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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迷惘的诗篇: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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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年轻人没有退缩,他和几个同伴躲进山下的密林,在祭司的眼皮底下晃来晃去,那双蓝灰色的眼睛若即若离地追随着她,从不停歇。
晨昏交替,血红的晚霞一遍遍浸透了残破的岩柱,远处黑衣祭司们悠扬的吟唱与她模糊不清的低喃交融混合,她披散着长发,赤脚穿过层层回廊,如同一缕苍白的影。
金浪翻涌的大海上飘来一叶孤舟,老祭司愤愤地皱起眉,将一个布偶和一封盖着法老印章的信交给她。
她兴奋地一路狂奔,跑下山岗和密林,躲进属于孩子的避难所。
“没想到你还是个喜欢胡思乱想的小妖精。”
修长的阴影投进岩洞里,男子伸出手,轻抚着满墙奇形怪状的符号。
“这是属于我和父皇两个人的语言,其他人休想读懂……”
妖艳而诡秘的象形文字覆盖了整个洞穴,在火光中明暗交错,起起伏伏,奈芙瑞斯蜷缩在一圈布偶中央,手中的信纸写满同样的文字。
“你为他创造了这种暗语,而他每年都会送来一个布偶…..是这样吗?”男子轻声问。
奈芙瑞斯神志恍惚地点点头:
“父皇说……半年后我最小的弟弟会登上这座孤岛……我将生平第一次见到自己最亲近的人……”
“法老从没来亲自看望你吗?他把亲生女儿关进荒岛,是因为不愿看到这吸干爱妻鲜血而诞生的孩子……或者,仅仅因为她被愚民们诅咒成妖孽,会给他心爱的埃及带来多余的恐慌……”
年轻人不动声色地打断她的话,奈芙瑞斯紧紧攥住手中的信,浑身战栗地盯着那双在阴影中模糊不清的脸。冰冷彻骨的死寂静静蔓延,她忽然抱住肩膀,低声抽泣起来。
他望着那哭泣的人儿,沉默许久,梦呓般低喃着:
“奈芙瑞斯……你真正的爱人,或许能读懂这些文字吧……”
她震惊地抬起头。最后的霞光潮水般涌进洞窟,年轻人一步步靠近自己,飞舞的金发与黄昏交织在一起。奈芙瑞斯突然产生了一种可怖的幻觉,她看到自己变成一只陷入蛛网的小虫,被月光般的细丝急速吞噬……
“我害死了母亲……他们诅咒我一辈子不会爱上别人……”
在他向她伸出手的一瞬,奈芙瑞斯轻盈地逃开了。男子没有追上去,只是一言不发目送着她的背影。
他们之间的空气一点点变质,散发出某种迷惑而令人战栗的气息。奈芙瑞斯不再允许他走进岩洞,年轻男子也越来越忧郁,每天傍晚他都会一动不动站在岸边,空虚冷漠的目光飘向大绿海的另一侧,那是安那托里亚高原的方向。
那头翻卷的金发逐渐没入夜色,奈芙瑞斯恐惧地发现自己的心也随之沉落。
“为什么要亲近一个妖女?你是谁?你想得到什么……”
奈芙瑞斯一袭白衣站在神庙中央,无数面铜镜映出她颤抖的红唇,也终于映出他的背影。他们在镜子里与对方擦肩而过,沉默地走向月光黯淡的海滩。
偷偷从神庙里溜出来,和他的几个同伴混在一起,奈芙瑞斯生平第一次喝醉了。她摇摇晃晃地凑近,盯着他腰间威严典雅的佩剑。他一言不发褪去铜鞘将剑递到她手中。
“这就是传说中最坚硬的铁?”
奈芙瑞斯碰了碰锋利冰冷的剑刃,“原来如此,你能劈开铜锁根本不算什么神迹!”
他略带醉意捏捏她的鼻尖:“亲手摸到这么稀罕的宝贝,准备怎么报答我呢?”
奈芙瑞斯一把揪住他的金发:“有个大骗子现在都不肯告诉我真实姓名,我为什么要报答他!”
她眯起眼睛目光狡黠得像只小狐狸。
“铁剑在赫梯也是极其珍贵的武器,底比斯皇朝的第一公主命令你老实交待――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要躲进这座孤岛?”
年轻人忍不住笑了,在奈芙瑞斯眼里笑得过于放肆。他突然俯下身,灼热的呼吸摩挲着她的脸: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只要你跟我回赫梯,可爱的公主殿下。”
奈芙瑞斯惊惶失措转过脸,那双蓝灰色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欲望让她轻轻发抖。大海的呼吸声铺天盖地裹住了她,奈芙瑞斯恍惚间听到一名少女在漆黑的神庙中拼命奔跑,神庙深处金色的蛛网间,落下几片残缺不全的翅膀……
“我在阿什克伦的家族墓地里,没有看到你的墓碑……”
奈芙瑞斯整夜恶梦连连,梦中的女子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第二天清晨她梦游般逃出神庙,来到荒凉寂静的海滩,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着一只孤独的鹰,远处浪涛翻涌,一艘小小的木船上他的两个同伴正在忙碌。
他从茂密的树丛背后一眼看到了她,就如她梦中无数次重复的可怕瞬间。他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像是被魔鬼召唤,她也笑了。他带着她来到一片僻静的崖壁下,奈芙瑞斯梦游般伸出手,捧起一缕淡金色的发,轻轻贴在面颊上,柔和而冰冷的触感一点点钻进她的肌肤。
“我昨晚梦见了那张网……”她幽幽地望着他,紫眸中闪烁着忧郁的幻彩。
“奈芙瑞斯……”他呻吟一声,伸手抚摸她散发着异香的嘴唇,和头发不同,他的指尖很烫。
船悄无声息地驶来,他该走了。
“我无数次地向伊修塔尔女神祈求……能够把你带走。”他放下手,低沉的声音再次裹满几乎燃烧的灼热。
“你们的女神怎么回答的?”奈芙瑞斯妩媚地笑了。
“……这是秘密。”
他轻吻一下她的手,声音突然恢复了平静,蓝灰色的眼眸如同秋日的海洋。
望着他登上甲板,奈芙瑞斯猛然转身,泪水夺眶而出。她知道他还在等她,等她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可是滚烫的唇和急促的心跳告诉她不能回头。
船终于走了。
半年后穆尔西里王子在哈图萨斯继承皇位,奈芙瑞斯也终于知道那名年轻商人的真实身份。他就是赫梯帝国最有权势的贵族:图里亚斯议会议长,也就是穆尔西里皇帝的姐夫和亲信――乌尔苏·汉蒂里亲王。
艾舒娜.汉蒂里夫人在哈图萨斯战役中被当成人质惨遭叛军杀害,只留下两个年幼的儿子。正如奈芙瑞斯讥讽的那样,那名冷酷的男人为了获胜不惜将妻子推向屠刀。
新皇登基的消息传来,麦阿特城主搜遍王宫上下,最后将那件稀世珍宝――“伊修塔尔的祈祷”诚惶诚恐送到亲王手中,表达自己无法献上外孙女的歉意,奈芙瑞斯对他的做法又好笑又悲哀,只是这些对她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终于从梦的边缘坠下寒冷黑暗的悬崖,也因为她自出生之日起就是被所有人唾弃的妖女,众神从未给她自由选择命运的权利。
不久,法老最小的儿子雅赫摩斯前来看望这位异母姐姐。他们在这座孤岛上相依为命整整一年,直到埃及人与喜克索斯侵略者的战争暂时平息。卡美斯法老随即宣布大赦天下,奈芙瑞斯也终于和弟弟一起,第一次回到那片同时赐予她生命与厄运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