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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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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这几日皆是魂不守舍。
他那夹了补丁的衣裳也不换新的。
神色也是萎靡。
只是下人态度又变了个样。
无人刁难他,倒也无人再敢与他亲近。
大家都当他做瘟神般敬而远之,这样闲言碎语多了也无妨,总归不在阿福脸前多讲便是了。
小六给厨房倒泔水,路上碰见手捏着信件的阿福,二人结伴往后门去,阿福便呆呆开口:“我不该给主子送糖。”
“那你为何……我当时都讲了,那时节不该讨好主子。”
“我想主子与小荷妹妹睡觉了,日后就要将我忘了。”阿福低头揉搓起手中的信件,才闷闷开口:“主子容我在书房读书,也给我分糕点吃……可我不知如何叫主子高兴。”
小六到后门将泔水倒进泔水车,领了两个铜板,刚巧阿福也将信件送了信使,不愿提早回府干活儿,小六磨磨蹭蹭把阿福拉到街上,拿两个铜板买了两串小小的糖葫芦,一串放到阿福手里,另一串便马上下口去咬。
“主子赏你是主子乐意,你送主子东西,算怎么回事儿啊。”
阿福也咬来一颗吃,嘴里酸酸甜甜,牙都发软。
风一吹,吹得阿福心智全散。
想起主子曾摸过他的小腹,又在他耳边喘息,想起偶尔也有些细碎的吻落在他脸颊。
大抵他也真如主子说得那般不知廉耻。
“阿福,你怎的哭了?”小六惊奇的声音响起,阿福痴痴望他,又是黄昏,风好大,那一日叫打断腿时,隔壁院子里主子与如画小姐的笑声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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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一些时日,魏莫便开始常常不在府中。
没几日就来了消息——北方一战大捷。
而后才有音信传来,军中深夜传来密报露了敌营位置,四王爷五王爷率军偷袭,敌方伤亡惨重,而后节节败退,随后可汗也投来降书,北方大捷。
如此一战,却叫魏莫出了风头,人人当他整日寻花问柳,不问战事,却不知魏莫数月前便遣人做线报,潜伏多日,才有密报一事,皇帝开怀,总算将这迟来的加官进爵下达,魏莫封为盛王,割地数块,统领北方三军。
府里上下斗志昂扬,下人们出门脸上都多添一份光,唯有阿福仍每日循规蹈矩过日子,连主子当时赏那五十两银子也原封不动搁在柜中。
主子返府之时,是做立功的,于是也是身骑高头大马,一身戎装铠甲,路旁两侧都跪着芸芸百姓,气势磅礴。
柳如画与林小荷都来府门前迎接,他近了,这才连同着一帮奴才都跪倒在地,齐声高呼:“恭迎王爷!”
魏莫下了马,只与林小荷微微点头,片刻便拉起柳如画进了里屋小坐——也倒是了,林小荷哪来身份与柳如画共处一室?
那日他二人好生许叙话,也酗酒几分,夜了,魏莫才从柳如画屋中出来。
刘管家到下人屋来叫阿福时,阿福早就脱衣睡了,又迷糊着套上几件,鞋一穿就赶紧往主子屋里跑。
一开门,却见主子坐到桌边,是与平日不一样的。
主子平日穿衣向来不算讲究,干净而中规中矩,如今却是一身鎏金深红,胸口上头绣着盘旋的卧龙,是宫中穿回来的官服,连周身气势都变了几分。
“你如今见我,是要跪地磕头的。”魏莫喝了些酒,看阿福的目光却深不见底,他看见那奴才果真听话地伏下身子蜷在地上,也不急着叫阿福起来,反倒站起身来,蹲到阿福跟前,醉态地笑了:“阿福,如今捏死你也更不费吹灰之力了。”
而后伺候魏莫更衣时,阿福又听主子低声道:“我走这几日,你没得点心吃了吧。”
他未敢应声,又听到:“日后我不在,你便跟刘管家讨点心吃就是。”
那一日,阿福熄蜡烛时,便被拦腰抱起,叫主子拖到床上,却也没脱他衣裳,主子只压着他,一言不发。
主子不言语,他也便不言语。
待到阿福快睡着时,便有触觉感到主子将被和盖到他身上,再过一阵儿,他又发觉自己的手叫温暖包裹。
是主子在抓他的手。
阿福出了些汗。
阿福没有被人牵过手。
小时候只有村头梳着两个羊角辫的二妮子拉过他的手——那时他们在谷地里,忽然打雷,二妮子吓得大叫,两只手都攥着他,一点都不敢松。
可如今主子哪里是村头的二妮子呢。
他略略使了劲儿想抽出来,耳边主子凶狠的声音便钻到他脑袋里:“想死?”
像是说得不够狠般,魏莫又欲盖弥彰加一句:“你当你是什么东西?”
主子又骂他。
不过主子总在骂他。
想到这里,阿福却感到困了。
他下午时其实去偷瞧主子了。
那时府门口人头攒动,大家都匍匐下跪,主子好远好远,骑在马上,那一身铠甲足以吓得他双腿发颤,主子下马的动作好利落,拉起如画小姐的手……主子长得真是好俊。
他的手被主子捏得有些痛了,他动了一下,主子才迟缓地松开些力道。
阿福想,大抵主子也像二妮子一般怕极了打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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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窝在主子床上睡那一夜,衣裳在晨起时皱成一团,他耳朵听见主子叫了一句:“阿福,茶。”
这便条件反射地弹到地上,眯着眼睛给魏莫倒桌子上的茶,递了过去后,他脑袋就挨在床沿上抬不起来了。
“凉的你也敢端上来。”魏莫喝了一声,却听不见小奴才动静,这厢一低头,才看见阿福枕在床边睡得好熟。
阿福常常是瑟缩的,紧张的,脑袋低进尘埃中。
魏莫也少见阿福的容颜,这奴才缩在床边,双脚还跪在地上,那张白皙的脸近来叫他养胖了些,那样松懈地枕着,熟睡着,连双唇都不带戒备地微微敞开。
他二人是云泥之别。
魏莫自然清楚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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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日阿福伺候得谨慎,主子也不刁难他,也算得相安无事,隔了一日,照常午时他到小厨房去领膳食,进了屋才看见角落里一群人围着嬉笑。
他走过去瞧,人群里却蹲着那么个姑娘,周遭人围着,有的拿蒜瓣砸,有的吐口水,大声叫骂着:“现在谁是野鸡?谁是凤凰?”
那姑娘蹲在黑压压的人群里,双手抱头,一头乌黑的发衬着白皙的耳朵,阿福越瞧便越眼熟——直到那姑娘回过头,一双韧性反叛的目光,那是小荷妹妹。
阿福在看到那张脸庞以后便僵直了身子,连一双眼睛都木掉。
原是主子狠厉。
有了封号的头一日,便是马不停蹄贬林小荷下来,与管家也细细吩咐,叫那丫鬟一定要到厨房去,因着,到厨房去阿福才看得着,看得清楚。
昔日林小姐一朝翻身,嚣张跋扈。
如今落了马,当然是谁人都踩一脚。奴才们乐得要好好糟蹋糟蹋这位假主子。
阿福是个蠢的,他当然蠢,尊卑有别,明哲保身,他何曾有一刻拎得清?
人群黑压压的,都是幸灾乐祸,一双手奋力将每一个伫立的人拨来,阿福蹲下去,用身子挡了林小荷,他瑟瑟发抖,四周人却都没了声响。
阿福,是王爷身边的红人。
“小荷妹妹……”我带你走。
后半句没有出口,大抵是因为第一双推开阿福的手,也正是林小荷。
林小荷一双漆黑的美目冷硬地瞪着阿福:“你做什么?啊?!你自以为比我高贵不成?!告诉你,你总有叫玩腻的一天!你不过一个挑粪的!比我还贱得多!”
好安静。
阿福耳朵却是阵阵轰鸣。
不知什么时候人群散了,小荷妹妹走了,阿福跪坐在墙角,像叫点了穴。
直到小六来拉他,与他轻轻讲:“阿福,该给王爷送午膳了。”
他而后才呆呆拿了餐盘往主子屋里送,一路上只觉得双腿酸软,他瞥见同样去送食的丫鬟盘中还摆着精巧的六朵云彩,大抵……一会儿是要落进他的腹中。
阿福眨眨眼,又抬头看天空。
也许,也许真有下人搭梯子到天边揪下一朵朵来,塞进麻袋里吧,这些物什,只要主子想要,天涯海角,都得有人拿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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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莫满心以为阿福回来后要态度好些。
谁知那后半日阿福成了呆子。
双目直滞,一言不发。
魏莫敲敲打打都不顶用处,再逼得紧了,就鹌鹑般缩在角落里打颤。
又成了原来那德性。
好么,阿福是个心宽的。
管他是什么皇子王爷,连半分目光都不舍得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