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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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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沉夜色笼罩,令人无处逃脱。林间叶被吹得如浪起起伏伏,散出一股幽凉深沉之声。月无华,还了一片黑色与天地。
一股熟悉的沉闷缠绕在心间。
昏暗的房里,黑的令人绝望。他被束在沉重铁链上。一身白衣已被血悉数染红。
不仅是身上,满地都是血。
有的是骨肉被铁钩穿透时流的,有的是他受不住折磨自己折腾出来的,还有的是林靖年喂了他毒药,发作时呕出来的。
可他还是没死,他的命被吊着,还剩下一口气。
林靖年的手段远不止如此。发现他男儿身份后,令一群人每天在他眼前上演着□□的事,逼迫那些与他模样相似的少年们与人交合。
那些惨叫与绝望的呜咽环绕在耳边如附骨之蛆。躲不开,避不掉。伴随着那些少年淬了毒的疯狂恨意,一点一点蚕食着他的心。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林靖年将他的理智全部踩到了地上,撵的粉碎。
少时,师父教他,以杀止杀,以刑止刑。不可为杀而杀,为刑而刑。可此时,他竟涌出一股肆虐的杀气。
四散的内力正在流窜。
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然后重新塑了起来,将他紧紧包裹。
浑身越来越冷,冷入骨髓。仿佛坠入无光的寒冷中。
“皇上,皇上?”
有人在他耳边喊着什么。
他睁不开眼。
身体轻微的颤抖起来,终于咳出了一口带着寒气的血。
“戚戚?戚戚!”耳边又换了一个声音。
咳出这口血后,体内终于轻松起来。乌睫一颤,他缓缓睁开浓黑的眸。
血腥味扑鼻而来。
仇子戚睁眼看清了眼前现状。
韩宁正面色焦急的在一旁看他。身边徐云鹏皱眉替他把着脉。夜色还是浓稠的黑。
他反手扣住徐云鹏,冷淡的看着韩宁。
“你怎么这副表情?”
也许是方才那个梦太过真实,导致仇子戚此时双眸中的诡谲之色尚未褪去,让对视的韩宁心惊了一下。
见此,仇子戚眯了眯眼。
徐云鹏打断了他,认真道:“你该感谢身边那孩子。叫慕羽吧。他发觉你不对劲,背着你不顾阻止来找我们。”
那孩子?慕羽?
他勾唇饶有兴致的笑了起来。
“挺可爱。”
“不说他,先说你。”徐云鹏冷着脸问:“这是怎么回事?”
仇子戚看他的手,手里握着一个针脚细密的护身符。
他笑了,“一个护身符,怎么说。”
“那这呢?”徐云鹏拆开护身符,翻出了里面的花瓣。
“夹竹桃。我不信你闻不出来。”
仇子戚终于收了笑,眼神幽深的看向徐云鹏。没有被拆穿后的恼怒,也没有平日惯有的笑,“一个护身符而已,我想收下。”
这语气与平日有诸多不同。
徐云鹏皱了眉,将护身符中的花瓣都倒了出来,才将护身符还给他。
仇子戚抬手接过护身符,又挂到了脖中。他还没说话,韩宁却开了口:“今日发生何事了?”
“你问赵祥?”
仇子戚嗤笑起来,“我戏弄了他一阵。不妨碍。”
也许仇子戚没注意到,自己语气有些寒森戾气,又兼散漫无趣。可这一转变对徐云鹏与韩宁而言却异常明显,他们对视一眼,皆皱起眉。
韩宁下意识扣住他手腕,却被冰了一下,险些撒手。
“徐兄,你看。”
徐云鹏瞬间握上那只手,快速在仇子戚身上点了几个穴位。
仇子戚拧了拧眉,身体一软被韩宁接住。
“这……”徐云鹏迟疑道:“走火入魔了?”
“这怎么走火入魔?”韩宁急了,“戚戚武功不是早就废了吗?”
“内力走火入魔好办,我说的是小师弟心病犯了。”
心病……
听他这么说,韩宁大概能想到是哪件事了。他眸中闪过一丝怒火,虽咬牙切齿,却依旧未出声。
此事,除过仇子戚、程夕以及他,在无人知晓。这种禁区一般的存在,他向来替仇子戚遮掩的很好。
好在徐云鹏没在继续问下去。他双手同时切脉,额头有细密的汗珠,片刻得出结论,“心病太深,我医不了,只能平日里控制着。”
虽然他长年呆在黄庭居,不问世事,在仇子戚重新回黄庭居时,也不知道仇子戚到底遇到了什么。
可跟随虞嵘的这段时间他听多了外界信息,自然隐约知道,昔日里备受尊重,名掣三国的陆家早就灭了。
他并非傻子,知晓这对仇子戚而言究竟是什么。
亲人长眠,大难不死却不得不隐去身份,甚至必须要抛却旧名。
这种活法太过艰难了。
他不懂这种感受,也不明白仇子戚要坚持什么。在他看来,恩恩怨怨皆是红尘中事,倒不如闲云野鹤一生自在。
过了片刻,徐云鹏垂下头道:“我带他回黄庭居。就算一辈子不离开黄庭居,也是好的。”
……
此事虽有违仇子戚想法,可韩宁再不想看他折腾下去了,他艰难道:“好,你立刻带着戚戚回去,我去拦住虞嵘。”
徐云鹏朝他点头,翻身上了马,然后将仇子戚护在了怀里。
韩宁深深看了一眼他们,转身就走。
徐云鹏带着仇子戚一路跑了好远,顺着来时的路快马返回。他走了一天一夜,等仇子戚再醒来时,已过了很久很久。
他费力的睁开双眼,入眼是燃起的篝火与徐云鹏的身影。
过了半晌,他才张了张嘴,虽有疑惑但更多还是褪去寒气的笑意:“……师兄?”
徐云鹏扫他一眼,生着闷气道:“上次你怎么和师傅保证的?”
仇子戚半晌才反应过来,弯唇道:“最后一次了,下次不会了。”
对上那双眸子,徐云鹏是什么气也都消了,他低声道:“我带你逃出来了,我们回黄庭居。有师傅、大师兄,还有我,以后再也不管这些事了。”
徐云鹏在等他答应。
仇子戚只含笑看他,并不回答。
他知道能逃走的几率太过渺小。天南地北他都在别人的掌控下。
可徐云鹏依旧坚持着,大有他不同意就将他打昏带走的意思。
“好,我们回去。”仇子戚终于妥协。
徐云鹏的眼神柔和半分,像小时候一样揉了揉他的头。
“等我们回了黄庭居,师兄给你做很多吃的,一个月不重样。”
“好。”他目光暖了起来。
“师兄,可以扶我一把吗?我想起来。”
徐云鹏不疑有他,起身过来扶他,可下一刻却被仇子戚一个手刀利落的砍晕了。
仇子戚哪儿还有方才的虚弱,他一把接住了徐云鹏,闭了闭眼,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将徐云鹏放好。他站那儿看了徐云鹏很久。
如果可以,他也愿意回到黄庭居。
只可惜,他回不去……
他怕黄庭居毁于那人之手……
静默片刻,他从衣上撤下一块儿布,咬破手指在布上写:勿念归。
转头,仇子戚狠下心走了出来。他坐在篝火边,静静看着天边夜色褪去,有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玄衣男子骑着马朝他奔来。
篝火已灭了,只余下一堆灰碳。
他没有继续翻动柴木,只盯着来的人看。
虞嵘从马上翻身下来,面色霜寒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感情。他朝仇子戚步步走去。
一只手紧紧桎梏住了仇子戚的喉咙。仇子戚手中的木棍应声坠落,砸入渐凉的碳堆里。
“想跑?”虞嵘看他的眼神太冷,寒入骨髓。
“是啊。”仇子戚将他的眼神看在眼里,他唇一勾,惋惜的叹道:“可惜,还是没跑掉。”
虞嵘看他半晌,露出一个没半分笑意的笑,“倒是小看你了,连徐云鹏那种人都能被你迷住。”
“是,我也没想过徐公子居然那么好勾引。”仇子戚露出一个秾艳的笑,即使脸色惨白,却依旧扣人心弦。
虞嵘果然被他的话气到了,剑眉死死皱了起来,随手将仇子戚甩倒地上,然后提起他撂到了马上,自己也翻身上了马。
手中鞭子扬起时,虞嵘嗤笑道:“爷警告你,再敢有一次,你这腿就别想要了!”
仇子戚只向身后被遮掩住的山洞看了一眼,懒懒散散笑着,全将虞嵘的话当耳旁风。
两日,两人终于赶上了队伍。
虞嵘将仇子戚丢给看管战俘的一个将士手里,看也不看仇子戚一眼,策马离去,只留了一个挺拔深沉的背影。
尘土飞扬,呛的刚上前的慕兰慕羽兄弟俩连连咳嗽。
慕羽朝虞嵘的背影翻了个白眼,悄然凑过去,皱着眉头问:“喂,你没事吧?听说你跑了?”
仇子戚顿时想起自己的梦魇,又想起这口是心非的少年背着他四处找人帮忙。那幽暗的眸子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
不过,他没说话。原本体内内力乱了套,才被压制住,奔波许久,又忍不住有反噬的前兆。
慕羽凑的更近了,却看到仇子戚猛然咳了一下,吐出一口瘀血。
他看着都疼,难为仇子戚一脸淡定的样子了。
慕兰一惊一乍的缩起了头,“啊,皇上吐血了。哥,哥哥,皇上是不是要死了?”
慕羽仔细打量过仇子戚的面色,发现那脸色当真是难看的惨白,他咂咂嘴,应道:“应该吧,看样子是活不了多久了。”
“早着呢。”一道声音打断他。
慕羽吓了一跳,才恍然察觉方才是仇子戚在说话。
仇子戚随意搭了搭自己的脉象,半晌,歪着头笑了起来,“都说祸害遗千年。不巧,还能活个十几年。”
慕羽跟看神经病一样看他,忍不住问:“你多大了?”
“二十一。”
“二十一?你也知道自己二十一?”慕羽忍不住骂他,“再活个十几年也才三十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活的太久了?”
“哥哥,他是皇上,你别这么说话。”
慕羽对着慕兰翻了个白眼,“你脑子不好使啊?他这个皇帝当的连五岁小儿都能随意欺辱。再说了,他很快就不是皇帝了。”
仇子戚在一旁听得兴味盎然。
慕羽说着说着,一转头就对上了仇子戚那张秾丽的脸,顿时受了惊吓后退几步。
“你,你这人真讨厌!”
虽是这么说着,可耳尖却悄然染上绯红之色。
……果然口是心非。
仇子戚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直到慕羽看的浑身不自在,才蓦然笑道:“知道吗,客人就是大爷。你这样对我,怎么对得起我那一张张白饼?”
“你都病的脸跟死人一样了,还听戏?”慕羽顿时别扭道:“……好吧,好吧,今日给你唱个新鲜玩意。你应该没听过那个折子戏吧?”
仇子戚抬眼看他。
慕羽道:“今日便唱那日上三竿亲自操刀的《关山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