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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血海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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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顾雨笙看到了让她难以想象的画面,像梦魇一般挥之不去,扎根在脑海深处。
起因是那天她在山上采摘菌菇,半路遇见了一只小刺猬。
按理说冬日里是见不到刺猬的。如今的宋国土地上银装素裹,刺猬在冬日有冬眠习惯,一般来说在十一月的时候便开始冬眠,若是有的地区更加严寒,会更早的进入冬眠状态。
可暄泉山是不同寻常的,山的背面仍然是温暖湿润,树木灌丛如沐浴在春日之中,山上的动物也不例外,食物充盈,气候适宜,如同世外桃源,仍是生机勃勃。
一路上顾雨笙遇见了不少小动物,野兔山鸡居多,偶尔还能看到采摘松果的松鼠。
菌菇填满半筐竹篓时,顾雨笙准备歇一歇,于是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下席地而坐,从筐里拿出包好的果子垫一垫肚子。
这是临行前苓儿塞给她的,也不知叫什么名字,果子小小的,没有果核,圆润饱满,吃起来酸酸甜甜,生津止渴。
手中的红果子散发出酸甜的味道,竟把一只小家伙吸引过来了。它看起来小小一团,身上的刺细细软软的,像是刚刚成年的小大人一般,边觅食边好奇这个世界。
它边闻边走就到了顾雨笙附近。
小刺猬动动鼻子,闻到了香味的源头是顾雨笙手中的果子,它一点也不怕人,抬起两只小爪子扒在顾雨笙的腿上,小鼻子一抽一抽,汲取着果子香甜的气息。
这举动看着可爱极了,顾雨笙将手中的小果子一掰两半,递到了小刺猬的嘴边,它也不客气,将红果子叼走吃了起来,不一会儿尖尖的嘴巴就染红了。
这半个果子吃完,小刺猬还不满足,它爬到竹篓旁,抽动着鼻子闻,想要得到更多。
顾雨笙哑然失笑,将油纸包中的红果子全部抖落出来,滚落在地上红彤彤一片。
小刺猬兴奋极了,团成团在地上滚来滚去,将一个个红果子用刺扎起来,背在背上,这样就可以带回去慢慢享用。
它的刺很柔软,但果皮更柔软,被刺扎破,红色的果肉和果浆爆出沾得到处都是,不一会儿小刺猬的身上都变成浆红色,像是一团红色的线球。
顾雨笙本是在一旁轻笑看着,可是,小刺猬身上的红色渐渐的如墨水一般,向周围晕染开来,越来越大,越来越红。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浆红色变成了一片鲜红色,不止是刺猬,目之所及全都变成了红海,松树、山路、天空全被红色笼罩。
顾雨笙有些慌了,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眼前的画面又变了,而这次看到的画面让她双眼发晕,瘫软在地上。
周围的场景变幻,歪斜、破碎、扭曲,所有的事物、景象扭转在一起,然后又分开,顾雨笙的意识也跟着模糊,等一切稳定下来后,她在瞬间地眩晕后重新清明,周遭的景物有些眼熟,但可以肯定的是不在暄泉山。
四周是耸立的高墙,是红色的;天空残阳如血,是红色的;眼前厚重的城门,也是红色的。
城门前有一队士兵,他们推着攻城车,利用攻城槌一下一下猛烈地撞向城门。随着阵阵爆呵,厚重的红色城门被撞开。
此时,有一人骑马冲了进去。
马上之人身穿红色骑装,外披鎏金盔甲,红缨猎猎,俨然是将军的装束。那人一手攥紧缰绳,一手挥舞长剑,一踢马镫,身下的黑马便猛冲向前,仿佛能听到耳侧铮铮破空之音,有一人当关,万夫莫开之勇。
身后跟随着数不清的将士,他们高声呐喊着,追随着将军一拥而入。
顾雨笙仿佛身在其中,但身体是透明的,如同飘忽在空中的灵体,能够穿透一切,以俯瞰视角瞧着,她被将士们高涨的激情所感染,也觉得热血沸腾。
难道这是破开敌国城门的场景吗?
视线不自觉地跟随着冲锋在前的将军,可是那人带着头盔,只看到一双凌厉如冰刀的眼睛,辨认不出身份。
难道是何老将军?他们身处氏那国吗?
仅凭这城墙和长长的甬道,顾雨笙也认不出到底身处何地。
跟随着将士们不断地深入,视野逐渐开阔,宫宇楼阁渐渐清晰,样式与布局有些熟悉,这熟悉让顾雨笙心生不安。
越看心就越凉,刚刚的一腔热血也渐渐凝结,如果没有出错的话,现在他们所处的地界竟是宋国的皇宫,她愈发不安起来。
终于,队伍奔至殿前正中,突然一根箭矢破空而至,直指将军的面门。
将军勒住缰绳,黑马抬蹄嘶鸣,长剑顺势横劈过去,如削指般将箭劈成了两半,掉落在马前。
这一箭止住了队伍的行进,止步于中庭。
顾雨笙向箭飞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宫墙上立着一人,他身穿一袭华贵杏黄锦袍,头戴金冠,并未佩戴任何盔甲,就连金丝软甲也无,与庭中的将军截然相反,若是一剑下去必定身亡。
周身散发着嚣张气焰,一定是太子宋琏。
顾雨笙像是灵体一般飘过去一探究竟,结果出乎意料,竟然是五皇子宋琪。
宋琪......他怎么如此反常?
此刻的他已经不再是那副笑面虎的模样,卸下了此前所有的伪装,褪去了平日里翩翩公子的素白锦服,换上了太子喜欢穿的金灿华袍,睥睨着楼下的将士,像是在看一群蝼蚁。
宋琪终于露出了獠牙。
“二哥,你这般进宫是为何啊?”
不用问,带着兵器和士兵进宫,那自然是要......等等,二哥?
顾雨笙猛地望向将军,而那位将军此刻也仰头望着城楼。
她知道那人是在看宋琪,但目光像是穿透了她的灵魂一般,仿佛穿过了无数的时间和空间,只为这一瞬间视线的交错。
那双眸子她太熟悉了,明明是妖媚至极的上挑凤眼,瞳孔却黑沉沉地冰冷刺骨,如一潭秋水,深沉凌冽,摄魂夺魄。尤其是眼尾的那颗红痣,像血一般鲜红。
再看那匹黑马,毛发黝黑发亮,只有四蹄如雪,正是她的马,乌云踏雪。
竟然是她,宋珹。
此刻的宋珹领兵冲进了皇宫,她这是在造反。
顾雨笙渐渐觉出味来,她现在经历的不正是原书中宋珹的结局么,所有的场景都一模一样,连他们的对话都一字不差。
“不要妄想阻拦,我不想杀你。”宋珹的语气冰冷,含着肃杀。
宋琪听了非但没有一丝恐惧,反而仰天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特别可笑的事,“二哥啊,你也太不小心了。”
说罢,他举起双手,轻拍几下,“都出来吧。”
霎时,四周原本空空荡荡的城楼上涌现出一排排将士,他们架起弓弩,对准了宋珹。
不仅是城墙上,还有众多士兵从四面八方冲了进来,原本空旷的中庭乌泱泱地挤满了人,将宋珹等人团团围住。
宋琪摇了摇头,戏谑道:“唉呀,二哥,我不想杀你的。”
“只要你现在归降,拥护我为新帝,那我便饶你一命。”
宋珹并未回答,她迅速地拔出箭,拉弓搭弦,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楚,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箭离与宋琪只有咫尺之遥。
宋琪没有任何防备,等箭快要射向胸口的时候才发觉,可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一刹那,他身边的一名将士挥刀打偏了箭头,原本射向心脏的箭偏转扎进了宋琪的腰侧,他痛呼一声,若非身边的随从扶住了他,便要跌落城下。
“宋珹你竟敢......快给我杀死她!”宋琪恼羞成怒。
弓弩手听令,所有对准宋珹的弓弩一齐发射,破空之音如同响彻天际的哀鸣。
宋珹挥刀便挡,锋利的剑刃将一根根箭身斩断。
庭中的士兵也杀了上来,与宋珹的人厮杀混战。
箭矢太多,放完一轮紧接着又是一轮齐发,一丝喘息的机会也不留。宋珹不仅要躲箭,还要与冲上来的士兵交战。
顾雨笙在一旁焦急万分,可是她帮不上一点忙,她接触不到任何东西,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宋珹带来的人不多,明枪暗箭下折损了不少,可宋琪一方的进攻丝毫不减。
宋珹被四面夹击,闪躲不及一根利箭射穿了她的肩膀,殷红的血很快浸湿了衣袖,她迅速将箭身砍断,又扭身挡住背后劈来地一剑。
可是一墙难挡八面风,纵使宋珹再强,也抵挡不住潮水般的攻势。
在她挥剑斩断右侧射来的一箭时,左侧一把长枪突然刺来,狠狠扎入了宋珹的左眼。
宋珹反手拔出枪头,挥剑划破了那人的咽喉。
眼部传来的刺痛让她浑身颤抖,可更致命的是她的左眼看不见了,视线极大受阻,士兵们利用这一点,专攻盲区,导致宋珹身上的伤越来越多。
终于,有人一刀将踏雪的前蹄砍断,马身失了平衡跪倒在地,背上的宋珹也随之滚落下来。
趁这档口,周围所有的长枪利剑齐齐对准了她,让宋珹失去了再战的可能。
她半跪着,将长剑插在地上支撑身体,她筋疲力尽,大口喘息,鲜血不停地从口中淌出,鼻尖、喉咙里全是铁腥味,左脸鲜血淋漓,布满了从左眼中流出地浓血,身上的甲胄染成了红色,有她的血,也有其他将士的血。
踏雪在一旁挣扎嘶鸣着,可失去了前蹄便再也站不起来。
宋珹抬起微颤的手,四周包围着她的士兵看到这一动作,绷紧了身形,握着的兵器更逼近了几分。
却见她的手缓缓伸向踏雪,抚上了它的面部,轻柔地摸了两下,踏雪像是感应到了一般,渐渐平静下来,不再挣扎了。
宋珹抬头,环顾四周,只见尸首遍地,血流成河,天边残阳如血,和地上的血海连成一片,仿佛身处黄泉血海,人间炼狱。
厮杀声全部消失,寂静无声,时间凝滞了,带领的人马全部战死,只余她一人。
那双凤眼满是血丝,凄怆悲悯。
她看不到的是,还有顾雨笙在她的身边。
可顾雨笙什么也做不了,看着她被刺伤,滚落下马,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她抬手去擦一擦宋珹脸上的血,但指尖穿过了脸颊,无法触碰。
城楼之上的宋琪掩盖不住的兴奋与得意,喊道:“宋珹,你降是不降?”
一位士兵在宋珹面前伸手,示意她交出兵器,脱盔卸甲。
宋珹什么也没说,而是发出了一声轻到不能再轻的笑声,这声轻笑只有身边的顾雨笙能听到。
只见她手上用力一提,站起身来,挽剑将面前那只手斩断。
士兵的惨叫无比刺耳,宋琪见状怒不可遏,挥袖下令:“杀了她!”
瞬间,万箭齐发。
顾雨笙想也不想,立刻挡在宋珹身前,可那根根箭矢穿透了她的身体,一根一根扎入了宋珹的血肉中,万箭穿心。
顾雨笙僵硬地转过身,看着倒在地上的宋珹,已经没了气息。
“不要......”
她伏倒在宋珹身边,目眦欲裂,眼泪如决堤般涌出,模糊了视线,只看到一片血红,血海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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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这片血海渐渐模糊,四周的景物揉成一团,撕裂、混合、重组,渐渐浮现出一颗颗松木,一片片灌丛,一阵眩晕后再睁眼,顾雨笙回到了暄泉山。
她的眼泪止不住的滚落,被一阵阵地心悸痛楚冲击着,胸闷地喘不上气,如同溺水的人一般。
现在她仍然是靠坐在松树下,面前的小刺猬扎着满身的红果子,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可是,刚刚所见的场景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感同身受,血液的温度,将士的哀嚎,还有......宋珹的死。
之前看原书的时候,宋珹的结局被一笔带过,寥寥几句,说她被万箭穿心而死,像一只血红的刺猬。
那时顾雨笙也没有过多在意,毕竟是配角,在夺位中死了也很正常。
可现在,那场景不停地在她的脑海中重现,那一根根箭破开皮肉钉入骨头的声音萦绕耳畔,挥之不去。
当宋珹死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痛呢?
在原书中,宋珹中了宋琪布下的全套,一步一步落入了陷阱,最后死得如此凄惨。
顾雨笙攥紧了手,因为太过用力而指节发白。现在不一样了,因为有她在,她会拼尽全力,不会再让宋珹走向那个既定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