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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一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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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连又夏是一生的关系。
小时候,我的一切优越感都是从她那里获得的,我比她漂亮,比她聪明,比她穿得漂亮,身上永远比她干净,嘴也比她甜,比她更讨人喜欢,零花钱比她多,我们家比他们家早修建楼房。
其实,直到他们家拆迁,新房子也没有修起来。
她吃过我吃剩的棒棒糖,巧克力……除了辣条是分享以外,她吃过我吃剩的许多零食。
有一次她买了一袋猕猴桃回家,我最喜欢的水果。
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着电影,她替我剥皮,突然笑了一下。我问她为什么突然笑起来。
她说:“我想起来,我第一次吃猕猴桃还是你给我的。”
其实我已经不记得了。
说到现在,我们开始回忆起很多事,我们的第一个吻是对方的,我们一起跳过舞,一起偷偷看过碟,一起第一次做饭,她是第一个睡我的新房间的人,她喝过我妈的母乳,我教会她骑自行车,我给她穿我的新裙子,给她玩我的新手机,她第一次的生日蛋糕也是我与她分享的。
我们分享过私密的、微小的,很多事。
幼年的我们干过许多坏事,欺负过邻居家的孩子,偷别人家田里的菜,我们绝口不提,但是每当想起来,我想她内心跟我是一样的备受折磨。
的确是这样,谁不会被幼年自己所做的那些愚蠢的事所折磨呢。
我们像所有一起长大的闺蜜一样,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做作业。
连又夏小时候其实是有点笨的,总是伤到我,咬过我的肩膀,害我摔倒呕吐,擦伤我的手脚。每到这种时候,她就是一连串的“对不起”轮番轰炸,其实我一点也不怪她,可是她总绕着我小心翼翼的、带着卑微的说“对不起”。
可对不起没用,反而让我恼火,讨厌,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会说这三个字,好像安慰我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最后迫于我对她只会说对不起这种行为的拒绝抵制下,她改掉了这个习惯。
她笨到被我欺负,暑假的最后一天我们一起补作业,她做作业总是比我快。
我说:“我们换着做作业,你做我的,我做你的。”
她很老实,想都不想就说好,拿着我的作业本奋笔疾书。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我的作业先做完,最后我把她的作业本还给她,她就在我家院子里继续做着,我去找邻居家的朋友打游戏了。
几年级来着?有一次我抄了她的练习册,可是忘记还给她了,就随便往我家的杂房一扔,最后忘了。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也会忘了她的练习册其实在我这里,这样一想,说不定当年是我偷偷拿了她的练习册。
后来过了一学期,几个小伙伴玩捉迷藏,她看到了那本练习册,什么都没说,最后天晚了分开的时候,她拿着那本练习册回家了。我看着她离开,心里尴尬又不是滋味,现在回想起来,那是愧疚。
我对她有很多愧疚的事,我弄坏过她的新笔盒,弄坏过她的钢笔,都是故意的,源于我可笑的优越感。
她来我家玩儿,我家的狗咬她。
我妈说:狗咬怂人。
我一句话也没替她辩解,哪怕我知道,我妈是有一点刻薄的,她总希望我超过连又夏,在所有方面。
几乎也是这样,我的一切条件都超过了连又夏。
除了学习。
连又夏的阿婆也是我的阿婆。
阿婆年龄很大,我听我妈说,阿婆当年受了许多的苦,可能是这十里八村最了不起的老人之一,我听那些阿婆的事迹,可能没多少人能抗过来。
阿婆的教育有着老派的思想习惯,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保守。
但也有很多了不起的地方,他们一家对连又夏的教育学习问题超出我想象的重视,不会因为她是个女孩子就放弃让她学习。
我知道的,连又夏有一个堂哥,学习也非常厉害。
他们一家经济再困难,阿婆在孙子孙女的学习问题上,从来没放过手。
好在连又夏的大伯是入赘到女家去的,阿婆和阿公两老的精力几乎都在连又夏一个孙女身上。
意外的是连又夏也很能学,不说她多勤奋,多聪明,但至少在他们班占个前十没问题。
小学我们一个年级,被分在了不同的班,到了初中,我们合在了一个班。
成长过程中,我们一直都被放在一起对比:容貌,学习。
到初中更加明显,她在学习上的优势总是高于我的。她的父母都是在脑子上有缺陷的人,值得庆幸的是,她是正常的。
更厉害的是,她脑子在学习上挺好用,做题跳步骤特别厉害,我在一步步算的时候,她一般只剩下最后两步了。
容貌上,她属于是老人们很欣赏的那种,皮肤白皙(像她母亲),面部饱满,标准的鹅蛋脸类型,五官很端正,整体看起来温柔大方。
而我则是皮肤偏麦色,瓜子脸,大眼睛,小巧的鼻子和嘴唇,就现在来说是典型的好看类型。
小时候她营养不良,面部却很可爱,大家都说她比我好看。
直到现在,老人们估计也会说她会更好看一点。
但是年轻人的审美总是不一样的,从初中开始,同学们的审美总是更偏向我的,在开始意识到男女有别的年纪里,男孩女孩都会有意识的跟好看的人一起玩,连又夏性子比较内向,所以她的男生缘肯定没我好。
帅气的男生会找我说话,却会讽刺她。
她对着墙,无意识地鼓起口腔,被男孩子从窗户看见了,他们讽刺她卖萌。她第一次穿时髦的牛仔裤被男同学嘲讽。从那以后,我没见过她穿牛仔裤,没见过她穿裙子,没见过她披散头发。
她好像在刻意回避一切和女孩子爱美有关的东西。
我初中同桌是我们班的学霸,长得极为好看,我和他从小学就做过两年同桌,升初中后我们还是同桌,三年都是,那时候我疯狂迷恋他。
后来跟他告白,被拒绝了,人家要学习,我是那个碍事的家伙。
连又夏和他是一个高中——我们那最好的高中。每年高考培养许多名牌大学应届生。
到了他们高中的时候,我告诉连又夏我跟他告了白,被拒绝了。连又夏心疼我,不会说话却一直小心地安慰我。
我一直都知道,连又夏也有个喜欢的男孩,四年级到整个初中加上高中的第一年——现在说起来觉得非常夸张,才多少岁就喜欢人了。
她很长情,即使在最不懂事,最懵懂的青春期萌芽时期。
我没有读高中,初中的最后一个学期我想去职高,那里轻松、好玩儿,又可以早点工作,我都不明白那里为什么会这么吸引我,即使到了现在的三十岁,我也很后悔当年的选择。
她读普高,我读职高,远在另一个城市,几乎没什么联系。
我学会了打扮,打耳洞,染头发,化妆,包括抽烟。
她什么也不会,只会学习,还是像个小土包子一样,没有好看的衣服,每天很朴素。
过年相聚的时候,我笑他们普高都是些书呆子,尤其是她。
我劝她换一换穿衣的风格,她不以为意,只是笑了笑。
她高中的第二年,活泼了许多,只是老毛病还在,喜欢跟人讲故事,什么电影啦,小说啦,电视剧啦,她脑子里有数不清的故事,看过好像不会忘,一旦跟人开始讲,就停不下来,最近上网我才知道,那其实是一个人自卑的表现。
不过她高中很受欢迎,不可否认的是,她女生缘好到不行,在文科班,大半的女生跟她关系都极好,我想是她性格使然。
可能没有女生不喜欢温柔,为人大方,有责任感,几乎全能的人。
她的优点我一向了然。
她告诉我她重新喜欢上了一个男生,还是彝族的,帅气又阳光,唱歌很好听。
可是她没说她喜欢了一个女孩儿,那才是真实的,彝族少年是她杜撰出来的,后来坦白了,她告诉我说,那时候很迷茫,不敢跟任何人说,但心里总是憋着,想找个人倾诉,就保留了一部分。
我揶揄她,同时很好奇那个彝族的男孩儿。但我深谙她的毛病,估计很久都不会去找人家告白。
我当然也不会催促她,虽然她很随和,但有些事情上九头牛都拉不回——她非常倔。
十六岁到十八岁,我们分隔两地,生日的时候给对方寄礼物——我们那时候已经三年没有一起过过生日了,因为每年那时候她都在学校里。
她在准备高考期间,我没有给她打过电话,没有鼓励过她,我们那时候在两条平行线上。
我在她下学期那时候已经去工作了,幼师,我在职高一边玩一边学了些东西,还是有点用。
可是实习的那家幼儿园挤兑我们新去的学生,最后我和几个关系好的同学受不了,辞职回家了。
在我以为连又夏心里默默喜欢一个彝族少年的时候。
我已经交过好几个男朋友。
她高考完那时,我正和一个二十三四的男的交往,他叫什么名字我忘了,只记得那时候他对我挺好。
她知道我的动向,我有告诉她最后辞职了,向她诉苦,她很同情我,鼓励我重新找一家新的工作单位。
也知道我新男朋友比我大上几岁,她觉得没什么不好,只是提醒我保护我自己,并再三告诫我不要太随便交出自己。
还提醒我一定要独立,自己找工作赚钱。不过我贪玩儿,口上答应了她,结果仍旧每天无所事事地玩儿。
男朋友过生日,他好哥们儿都来了,一群年轻人唱歌跳舞,抽烟喝酒。最后离开的时候,他们很意味声长地打了招呼,走了。
走之前,一个哥们儿的女朋友当着我的面给了他几个套,我知道,有点暗示我的意思。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给了他。
我有些虚心,和连又夏逛街时,告诉了她,我还以为她会动手,但她没有,生气不和我说话。
过了许久,走了几条街,她突然问我:“他有戴套吗?”
“有的,戴了的。”我忙回答她,带着点讨好意味。
她的声音有点冷:“痛吗?”
“还好。”
之后她没有再说什么,我们如常逛街。
我想她是有些保守的,因为阿婆在这方面对她要求严格。
我还知道,在我发生了与阿婆观念里的女孩大相径庭的变化那时,她提出过让连又夏远离我。
不过孩子间的友谊没那么容易离间就是了。
我还以为连又夏会难以接受这件事,没想到她很冷静,只是非常不快,但她习惯对我纵容了,这我也知道。
也可能是因为我们之间太久没联系,生分了许多。
她后来考上了一个好大学,我妈听说了不是很开心的,心里难免嫉妒。我也很羡慕她,很多的是对当初的选择的后悔,可是我那时也很快乐,也不算多难受了。
十九岁,我换了一个男朋友,比我还小一岁。
我们形似同居(他租的房子就在隔壁楼),我带连又夏去过我的合租房,她说挺好,估计没想到我们几个(我合租的房子有另外一对情侣和另一个男生)收拾得还不错。
和这个男朋友处得挺好,交往了两年,家长都见过了。可连又夏还没见过。
她不太喜欢我那时的男朋友(大概是因为她知道我之前的男朋友甩了我之后,对其他跟我一起的男生都很警惕。),暗地里给我发短信,他发现了,不过没说什么,估计对连又夏也没什么好感。
好在两人没什么交集,我没有难做的地方。
一年后,我才二十岁,我怀孕了。
我谁都没告诉,打电话跟连又夏说。
她在电话里很震惊,难以置信,第一反应居然是让我打掉孩子。我没有想到她最先是这样说的。
我犹豫,不知道是打还是不打,那个电话不欢而散。
因为她说,我男朋友还小,说句不好听的“毛都没长齐”,怕没有责任感。
她还说了很多关于对我男朋友的担忧和不信任,我当然感觉不爽,觉得她不了解他就随便臆测,说他的坏话,就像是她在质疑我一样不高兴。
我单方面跟她小吵了一架。
第二天,她主动给我打了电话,她说,生孩子很痛,并且对我的身体造成的损害很大,将来生下来,经济压力也很大,谁给我们带小孩诸如此类。
我冲昏了头,一切的许诺都在我的心上,连又夏说的那些对我和我的男朋友之间来说无足轻重,我们相信一定可以好好养育一个孩子。
我们决定结婚。
男方的父母对我很好,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葡萄一天没断过,我们都希望要一个眼睛灵动的孩子。
连又夏没说什么,我请她参加婚礼,她说好。
那一年七夕,我觉得我甜蜜的婚后生活即将开始。
我们结婚的时候,连又夏是笑着的,笑得很温暖,我心里很安稳。
我本来不奢求她会祝福我们,因为她拒绝做我的伴娘。
她给我写了一封长信,我坐在梳妆间里,眼泪差点花了妆。
此前我还从来没有收到过一封信。这是我们的第一封信(我们以前从不文艺,她也不喜欢),也是我收到的第一封手写信。
信里的语气很温柔,就像幼时她伏在我耳边的悄悄话一样。
“展信舒颜,见字如晤”
八个字很漂亮,我才知道,她一直在练字。
她帮助我回想起了我们的幼年,我们那些欢乐和眼泪,她很舍不得我就这样属于别的男生了,但是她还是愿意祝福我们。
我感动得难以自已,喜极而泣。
婚礼很顺利,我那时候肚子还没有很显,虽然办得有些仓促,但是我们都很满意。
二十岁,我和连又夏相伴二十年,就像双胞胎一样,同一天出生,从那时候开始我们就是好朋友,这是很难得的事。
第一个二十年,我结婚,连又夏读大学。我们正式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