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阙歌》小山鸡

1、小四儿与蟹黄粥

　　我坐在那里，看他说的有些口渴了，端起桌上的白瓷茶盏，细细的品起来。

　　“不愧是名门世家，便是口渴了喝水也这般端正的作派。”我附在巳时耳边念叨了一句，他微微点了点头，额发垂下扫过我的侧脸，有些痒。
　　“听话就好好听人家讲话，不要乱发言。”他白了我一眼，便又转头仔细听去了。
　　“说到此处，不知雁姑何故要打听我府中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琐事。”肖晔放下茶盏。

　　“无他，我与巳时先生打了个赌，赌我二人谁若是依着碎事出本书，销出的多，明年的代写铺子便归谁。”

　　这算是话本先生的额外收入，靠着代写，一年至少能比不写多赚半两银子。
　　他瞧我拱手指着身旁的巳时，激动不已，“莫非您就是……”
　　巳时又点，“华阳曾拜读过令尊的《入梦吔》，很是喜爱。”
　　他们二人一见如故，肖晔激慨之余还不忘令人给巳时上一杯茶水。
　　我手中平端的温水一下失去了味道。
　　“冒昧一问先生，《入梦吔》这本书可有续集？”
　　“家父去年冬便病逝了，是小生在打理入梦。”
　　“意思是，《入梦吔》的后本全是先生手笔？”
　　“正是……”
　　眼瞧着他们二人相见恨晚到脸颊都要贴到一块，我忙站起身来咳嗽一声，挪了挪木椅。
　　“既然肖老爷这边不方便留人。”我给巳时使眼色：“那我们便去别的地方瞧瞧吧。”
　　巳时原地不动，好整以暇的看着我，仿佛看我要耍什么花招。
　　倒是吓得肖晔慌忙站起身挽留：“既然来都来了，近来明镜湖中要下来美蟹，不如二位小住几天，也好让我尽一番东道之谊。”
　　我登时有些为难，若是不走，巳时与肖家主认识，若是将秘事透露给他，我便捞不到好果子吃。
　　若是走了，肖晔这热情似火的模样，倒真是不好意思说出要走的话来。
　　巳时坐在后头嗤的笑一声，端起茶盏也慢慢抿了一口：“你莫非就是害怕我与肖老爷有私交，于你我二人赌局不利，这样罢，我承诺不会利用这个来得到比你多一分一毫的事情。”
　　“这你总算可以放心了吧。”
　　“好吧。”
　　话虽这么说，也算是这么住下了。
　　两人上门拜访时快要日暮，拾到一番，门外很快便有小丫头进来喊人吃饭。
　　巳时又去蹲茅房了，这还没有住进去，他就开始犯病。
　　“哟哟哟，怎么着，这回拉虚脱了？大公子？”他捂着肚子，一脸苍白。
　　剜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几下。
　　我晓得他是要骂我，便对候在外间的小丫头喊道：“这位大公子说他没有什么胃口，你别等着了，我这就随你去。”
　　“你…………”他将扶床的左手颤颤巍巍的伸出来，你了个半天，也没个结果。
　　“没劲，跟个哑巴一样。”
　　晚云苑倒是离主厅不远，只穿过一个中庭和不长的走廊，小丫鬟低头在前面领路。
　　看着倒是挺老实的：“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的丫鬟啊？”
　　丫鬟顿脚福身：“回先生，奴才锦云，是大夫人身旁的二等侍女。”
　　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坊间传闻肖老爷与大夫人琴瑟和鸣，夫妻恩爱，倒真是令人艳羡了。”
　　锦云默了一会，赔笑道：“哪里，先生说笑，我家老爷为人德厚，对谁都是极好的，不然也不会留先生下来吃蟹了。”
　　这句话说的有些分歧啊，待我再问。
　　“先生还是快些随我走吧，莫让我家老爷等急了。”锦云匆匆起身，之后便是我如何说话，她也只言片语带去。
　　落座，满桌的蟹。
　　我依着府上的规矩净了手口，便有几个粗使丫头紧簇上来呈递工具，系了围布。
　　“雁姑先生莫要嫌麻烦，这是内人研究的新吃法，这般围上，吃蟹时不会弄脏衣裙。”
　　“大夫人冰雪聪明，哪里是我这般愚钝之人能及。”我谄笑着夸了几句，他转头与身旁的年轻女子对望。
　　哦，真是浪漫而又美好的爱情。
　　“巳时先生为何没来？”
　　“他有些水土不服，刚来都这样，吃什么拉什么，拉空肚子，明天就好了。”
　　“好吧。”
　　一脸遗憾还装作没关系的样子真是委屈你了！！！
　　大夫人掩面呵呵笑起来，娇容似花。
　　饭吃下来，肖晔手头便没有停过，一会起身捧杯敬酒，一会又抬起筷子将盘中蟹夹给身边人。
　　“看来大夫人很喜欢吃蟹。”我已经辣的喘不过气来，大夫人确只是稍稍有些脸红。
　　“哪里，妾身家在泓湖一带。”怪不得，泓湖那边是比旁人要爱吃辣的多，我想起一件事，“听说宫内的敬妃也是在泓湖一带，大夫人也许有缘和敬妃做邻居呢。”
　　“先生莫要拿我取笑。”大夫人笑道。
　　肖晔立马出声打断道：“先生就莫要取笑内人了，若是一会呛到才难受。”
　　酒足饭饱，回到屋子里。我才想起屋子里还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病痨子。
　　看来没少跑厕所，站都站不起来了，合着眼躺在床上。
　　“小四儿。”我站在床边喊了两声，“小四儿！”
　　没反应，应该是睡着了。
　　我蹲下身来作弄他，“小！四！儿！”
　　他长长的睫毛颤动几下，像是被我吵醒，眼中水蒙蒙的：“天杀的，你要干嘛……”
　　“你若是饿了，我去厨房给你弄点粥喝喝。”
　　他闭眼将头一扭，有气无力的横道：“我要吃蟹。”
　　“咸粥和白粥你喝哪个。”
　　他又皱眉，重复道：“我，要，吃，蟹！”
　　“吃你妹的蟹！你没明天了！”我骂骂咧咧道：“整天娇里娇气跟个大少爷一样，就会使唤别人，你还吃蟹，蟹这么凉，拉死你！”
　　今天他病的无力回击，明天他病好了，我就得连夜逃去外地。
　　“你这么说的话，我听见了。”他转头，阴森森的看着我，面无表情。
　　我其实心里有点开始打怵，我还记得小时候在私塾背着他跟同学说过他的坏话，他放学之后约我出去，自己一屁股坐河里，坐了到大晚上。
　　我吃完饭正在被窝里睡得香，他爹就找上门来找我爹要个说法：“这丫头年纪小小不学好，把我小四儿往死搞，排挤孤立放学叫，推进河里洗个澡，完事儿还让在河里坐到大清早，小四儿现在发高烧，这才上门找你把找理要。”
　　我爹瞧他说贯口似的倒了一大堆，就只说了一句话。
　　“这个孩子我没教好，今天晚上她别想跑。”
　　然后拿着火铲杀进我屋子里掀开被子一顿毒打。
　　他坐进河里时候的表情跟现在一模一个。
　　我稍稍直起身来，“你别这样看我！我爹死了！我不怕你！！”
　　听完这句话，他一怔，偏过头去，嘴里说了什么。
　　“什么？”我弯腰将耳朵贴到他脸上：“你大点声说话！”
　　“我！要！吃！蟹！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