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剥极而复终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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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蓝氏以雅正端方闻名于世，云深不知处家规三千，却偏偏出情种，只因好色慕少艾乃人之常情，一味束缚反倒适得其反。昔年鬼谷子教徒以严苛，多鞭策而少肯定，多责骂而少耐心，其结果就导致了徐福和卢生这两种极端个性——前者讲究“后退半步天地宽”，遇事能躲则躲，能息事宁人便息事宁人；后者则心思逼仄，行事极端，睚眦必报，动辄便赶尽杀绝。
可见，万事有度，过犹不及，此乃屡试不爽之古训真理。
“镜机”即洞察幽微，《镜机录》是徐福在东渡前周游列国的所思所感，其中有他对修仙之道的认识，有对《化丹术》的破解之道，也有些不成熟、未曾流传的构想。
当魏无羡拿到这册《镜机录》时，虽说这千年之前的语法和文字极为晦涩难懂，但其中的内容也着实令他惊叹。
徐福其人，行事颇为保守，考虑到许多术法风险较大，便没有令其传世，只在书中记载，若以当下的眼光来看，虽非邪术，但也不是正道。而千百年来，修仙之术又被不断地补充发展，因此与徐福那时的理念已经有较大的偏离。
长平之战后，白起坑杀赵国士卒四十万，怨气历数十年而不散，在当地为祸。徐福见怨气甚深，无可超度，而夷陵有邪神聚众为乱，便引长平冤魂其相斗，待其两败俱伤，再封印于地下，这便是夷陵乱葬岗的缘起。这倒与魏无羡年少求学时“灵气也是气，怨气也是气，怨气为何不能为人所用”遥遥呼应，引发了一番共鸣。
鬼谷门人，谋势不谋子。至少就徐福而言，正道和邪道，都只是他手中造势的工具，他从不对此过多纠结。修仙之途，在最开始的时候，只有“道”，并无正邪之分，只是时间久了，世人产生了不同的认知，就像儒学，历朝历代都会得到新的解读，其中一些观念甚至还和孔子背道而驰，却又因种种原因被奉为圭臬。
也许再过上许多年，跳出当下时代的局限，鬼道也好，仙道也罢，于世人看来，都是一样的；又或者，有后人能融两道为一体，集两术之大成，然后广为流传；再或者，以后的人们不再热衷于求仙问道，所有修炼的法门都会被视若敝屣。
毕竟，在一千年前，方士的地位是很低的，常被世人嘲笑“修炼求神仙，或为仙所误”。
也许世事轮回，再过上个一千年，会回到原点。然后，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静室中，魏无羡与蓝忘机共读这一册《镜机录》。蓝敏行则抱膝坐在门口，门口风大，吹得她青丝乱舞，她恍若未觉，只是用乾坤碧虚扇一下一下地叩着掌心，若有所思。
其实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魏无羡和温氏众人所遭遇的困境，说好解也好解，说难解也难解。世人如棋子，尽皆入我局。四大家族，如棋盘四角，她一开始就定下了明确方针，逐个击破——以“义”服蓝曦臣，以“谋”动江晚吟，以“恩”缚聂明玦，以“利”诱金光善。而后，再以《仙门百家行述》造势，引众人入縠。
蓝曦臣谦谦君子，素来做事公正，又和她有血缘之亲，最好说服。
江晚吟行事偏激，多记仇而少记恩，但一心复兴莲花坞，人又年轻，她有计谋奉上，又有巧舌如簧，再老奸巨猾地来些激将法，不怕不能影响他的决定。
聂明玦刚正不阿，对温氏怨恨已久，拿对江澄的那套对他没用。但清河多山而少水，高山遮蔽日头，因此当地湿气重，居民易得痛风和软骨病，颇受其害，温情精于医道，令她钻研一副方子，有了些成效后令蓝曦臣转告聂明玦——赤锋尊这个人，若是自己承了别人的恩，大不了抹脖子来个两清，若是旁人承了，他难道还能杀人不成？经此一事，他纵使心里气恼，也不好态度过于激烈。
唯有金光善，最是可恨。可他为人贪婪，鼠目寸光不识大体，胸无远谋手无良策。兰陵金氏在射日之征后隐隐有一家独大之势，他偏偏还不知收敛，那子虚乌有的《仙门百家行述》便激化了他和众人的矛盾，给了他们对金光善咄咄相逼的理由。这些天前往金麟台探口风的人络绎不绝，聂明玦更与他势同水火。温情只要一口咬定有此物，金光善又曾出高价派她去寻，此举便在无形中把她划入了世人的阵营。其实那些人哪有什么原则？不过熙熙攘攘，皆为利往。党同伐异罢了。
等待今天夜幕降临，引一道天雷，去他的书房点一把火，然后乘乱把半块阴虎符扔进废墟，来来往往救火的人那么多，难道这事还瞒得住？金光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至于另一半的阴虎符，她早就作为诱饵给了金光善。
阴虎符不具备排他性又威力绝伦，当时魏无羡一心要将它毁掉，蓝敏行却建议道：“不如想办法在其中嵌一道爆血法咒，两块合一再加以催动，法咒便生效，连人带符通通炸碎。”
魏无羡顿时震惊于她的阴险——谁要是得到了阴虎符，又在不明真相下用了，便如同催命符了。
金光善想死还是想活，全看他自己。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终究还是寻了死路，在众目睽睽下被炸成了一团血雾。
当整整叩了五千下的时候，她终于停了下来。
魏无羡抬头道：“可算是停了，你这敲扇子的声音听得我头痛。”
蓝敏行将折扇一旋，放入袖中，笑道：“你明天就是想听，也听不到了。”
魏无羡惊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蓝敏行轻轻叹了一声，道：“从何处来，自然要到何处去了。”
魏无羡怔住，他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那么快。
蓝敏行起身，朝魏无羡和蓝忘机施了一礼，微笑道：“父亲，爹爹，后会有期。”
突如其来的这一下，令这二人双双感到无所适从。
魏无羡心中一紧，顿时感到好生难过，仿佛一件绝世珍宝要离他而去：“你、你就这么走了？”
蓝敏行歪头：“不然咧？难道要我哭哭啼啼一场？还是你叫上一桌来给我践行？不需要不需要。如果真要我说点什么的话，那么——你们以后多疼我一点，对我少一点要求，横竖我福大命大来头大，一生荣华富贵受用不尽，就算有波折，也会化险为夷。”
“还有，你们要好好的，不许吵架。”
说着，蓝敏行便转过头，朝山下走去，朝霞色的衣衫随人轻动，鬓边琉璃簪一步一摇，在日光下灿然生辉。
魏无羡追过去：“那你会想我吗？”
蓝敏行闻言转身：“并不会。”
“你——好个没良心的小混账！”
蓝敏行眨了眨眼：“我哪里没良心了？我回去之后，又不是看不到你。”
虽然是实话，魏无羡听了，却更难过了。他神色中一片黯然——是了，只是他看不到她。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看不到珠珠了。
蓝敏行指了指他的脖子：“尚有一物，可暂排苦思，你可得保管好。”
魏无羡触上颈间龙玉，触感温润，灵气涌动。
他知道，这是她特意留给他的，《镜机录》有言：“修丹化丹，实为同源。修丹凝自身灵脉于一点，化丹碎灵脉散于身外。人之灵脉如杯水，化丹之术则如杯水用罄，倚自身之力再难重修。然天地万物，造化不尽，可借灵宝之力，聚山川灵气引渡于自身，或可重修。”
而北溟瀚海属阴，五爪应龙神属阳。龙玉生于瀚海，受龙气滋养，乃是一件至阴至阳的神物，再难得不过的先天灵宝。
魏无羡朝她重重点了点头：“我会好好保管的！这是你心爱之人送你的心爱之物！”
蓝忘机闻言，眉峰一轩，朝他问道：“怎么回事？”
魏无羡却对蓝敏行道：“你父亲刚才问我，你的意中人是谁？有没有他生得好看？”
蓝忘机无奈，蓝敏行却皱了皱鼻子，笑道：“我看是爹爹你想问吧。你放心，我眼睛一向长在头顶上，他比爹爹生得好看些！”
魏无羡不服气道：“那比你父亲呢？”
蓝敏行道：“差不多吧。”
魏无羡愤愤不平：“原来在你眼里，我是不如你父亲好看的！”毕竟，他之前一直认为，珠珠和他关系好，他在珠珠心中的地位无与伦比，他很想当然地认为自己是珠珠心中的第一。
可蓝敏行接下来的话简直要气死他：“不光在我眼里，在很多人眼里都是这样啊。世家公子排行榜，你不是还比父亲低两个名次吗？”
魏无羡闻言，操起一块石头便朝她脚边砸了过去：“快走快走快走，你个小混账，我不要再看见你了！”
蓝敏行“哎呦”一声佯装被砸到，然后便拔剑出鞘，御风而行，渐渐消失在二人的视野中。
她的身影越来越远，魏无羡虽然嘴上赶她走，可眼神却紧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
蓝敏行离开后，他对着空旷的天空发了会呆，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魏无羡不是个爱掉眼泪的人，长大后流泪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或是因为不能哭，或是因为不愿哭，或是因为不至于哭。可今天离他而去的是珠珠，陪在他一旁的是蓝湛，他没有任何顾忌，哭得像一条小狗。
他伏在桌上，委屈地喃喃自语：“我还想和她一起去吐蕃看大雪山呢，去看牦牛走来走去呢……也没人给我煮牛乳红茶了，没有人给我买苹果吃了……”
蓝忘机将他搂在怀里紧了紧：“我在。”
“还有，她还有喜欢的人，以后还要嫁人！这不是摘我的心肝吗？”
“也不知是哪个混蛋，那么大的手笔，一送就是龙玉！”
蓝忘机一滞，旋即缓缓道：“他若敢来，就打出去。”
魏无羡怔住，良久才道：“你还想想办法，让你叔父别把我打出去吧！”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剥极而复终别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