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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地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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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金朝二公主,一个从出生起就名不正言不顺的公主。
父皇和母后把我藏起来,我只能住在最偏僻的行宫里,喊不认识的人父亲母亲。而我的亲生父母成了我的姨父和姨母。
但我不怨恨,我知道我能活着已经是一种恩典,我感恩这种恩典,但和母后发脾气时还忍不住埋怨她,其实我不在乎,但总奢求有个被人承认的机会。
这样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我总这样安慰自己,在花园里远远的望着那些皇亲国戚,偶尔出行时躲在马车里防备侍卫的目光,我知道,我要慢慢等,等到我十八岁诞辰那天,我就可以拥有二公主的身份,就可以活在太阳下。
可,时间太漫长,太痛苦。
我的姐姐,金朝长公主总是折磨我,虐待我。
我三岁的时候,她不喜欢我唱歌,会把一整个苹果猛然塞进我的口里。
我四岁的时候,她给我好吃的果子,但我不慎弄掉了一颗,她当着仆役的面狠狠地甩了我耳光,接着就开始打我,没有人拦她,是啊,她是金朝明正言顺的长公主,金朝唯一的公主,谁会忤逆她呢。
当时若不是她帮着母后掩饰已经怀有我的事实,我已经被父王的一碗药辞于世间了吧。
我是她十四岁生辰礼,她说我是她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是啊,我不过是一个礼物,开心的时候,她会对我好,给我看话本;给我做漂亮的衣裙;给我好吃的果子;给我找各种稀奇的玩意儿;给我梳好看的发髻;会柔声地说我是世间最好看的姑娘,是她最骄傲地妹妹。不开心的时候,她会让我跪着扇风陪她入眠;会责怪我吃了她的果子;会把削地极锋利地炭笔扎进我的手背上;会嫌弃我写的字不够好看而使劲扣我眼睛。
她对我好,也对我不好,我只是她的玩具,没资格反对。
我也曾像父皇母后哭诉,可没人相信我,他们每个人都觉得有了我亏欠了姐姐。
是啊,阿姐她琴棋书画什么也没学过,什么也不会。而我每日练琴,一遍又一遍,阿姐嘲笑我弹得难听,嘲笑我没有天赋。或许她真得有天赋吧,乐师教的曲子她没学几遍就会了,可她最终也就会着一首曲子。我不喜欢她弹得曲子,左手的力度太大,掩住了右手的声音,她的指甲太长,霹雳啪啦的噪音太吵。但我不会说,我从不会忤逆她,我知道忤逆她是什么下场。
有一次,表哥娶亲,大家都说新娘子好看,我也偷偷瞧见了,确实温柔可人。可阿姐不开心了,她反复逼问我和母后她与新娘子谁好看,我们都说新娘子好看。阿姐突然发起了疯,砸碎了我最喜欢的那套茶具。我明白,忤逆她的下场就会像那套碎了的茶具一样。可母后不明白,每日都和她争吵,阿姐甚至会打母后,母后也会打阿姐,每次都是我和父皇去阻止。母后会伤心地哭,我没有任何办法,没有谁能左右阿姐,哪怕是父皇。
如果阿姐问了问什么我没有大声地回答她,她会揪住我的耳朵,突然大喊;或者让我一个人站在原地一遍一遍大声地重复我的回答。
小的时候,阿姐会去私学读书,我的日子好过些,她的脾气也没有那么大,还会给我写信。可,自从她呆在宫里待嫁地时候脾气渐渐地就对我不好了起来。或许,只是因为我年少时不记事,才会误认她温柔。
她呆在宫里的时间,我的日子越来越难了。
她终日打骂我,我越来越依赖母后。因为母后来了她就不会欺负我了,每次听见母后的声音我都会突然有了底气。
我想,母后是对我最好的人,母后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我想等我长大了,离开这里,离阿姐那个疯子越远越好。
但母后年龄大了,我真的很害怕长大了母后不在了,我日日夜夜祈祷可以长长久久地与母后在一起,有一次被私学里的学伴看见了,问我是否经常见不到母亲。我低下头,没说话。我最好的朋友出来斥责了她,因为我的假身份确实是母亲常年不在身边被寄养在宫中的官宦之女。
私学对我来说是最好地躲避之地,学伴们都很好,但,还是会有很多人嘲笑我的圆滚滚地身子。我知道,我有一张并不出众的脸,所以大家只能看见我的胖。可这些嘲笑,远不及母后硬将我塞进的乐府里的姑娘的。
在那里,我被逼着跳舞,她们都嘲笑我的身材,甚至不愿意和我说话,我没有朋友,休息的时候只能自己一个人看她们说说笑笑。
我常常想,死后的世界是不是就像乐府的门一样漆黑?
后来,我从小相识的徐太医之女周琪也去了乐府,我很开心,觉得自己终于有说话的人了。小时候,我经常生病,天天去徐太医那里看病,认识了周琪,她会给我糖果,会在我哭的时候给我手绢擦泪,我们俩差不多大,是朋友,是知道我身世秘密的朋友。
可,为什么从她学舞之后就变了呢?
她开始编排我的笑话,打着阿姐的名号讲些莫须有的事,她也不喜欢和我一起玩耍了。
我知道,她的柔软度很好,比我强太多,看不起我也就罢了。
母后不知道这些事情,请她去宫里玩,我拉着她不知怎的就走到了阿姐的宫里。阿姐不在,我很开心,就给她看了阿姐说最好吃的果子,她也很开心。
我跟她说在这里等着我,我去拿点东西。
等我回来的时候又拉着她去我的宫里看阿姐给我的各色各样的簪子,她很喜欢我阿姐。我倒希望可以把阿姐给她。
傍晚的时候她回去了,可我却发现了阿姐宫外的路上有吃剩的果子核,我有点害怕,我知道周琪一定是偷偷吃了阿姐的果子。
但,阿姐之前说可以给我吃的,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吧。
阿姐突然从宫里冲了出来,狠狠地打我,说是我偷吃了她的果子,我拼命地哭喊,母后也来了,我说是周琪偷的,可谁也不相信我。
母后拦着阿姐不让她再打我了,可我突然觉得世间没了光亮。
我麻麻木木地活着,浑浑噩噩地度日,我记不清阿姐是怎么折磨我的了,也忘了周琪说的那些假话是什么了。
阿姐拿了我最喜欢的竹简,可她不承认,我向父皇母后哭喊说是阿姐偷了我的竹简。却一样没有人相信我。
我明白了,原来大家都觉得我的出现亏欠了阿姐,是我夺走了她的宠爱。
所以啊,我喜欢的东西她一定有,不管她喜不喜欢。
父皇母后无论怎么觉得阿姐没有用,脾气坏,还是为她铺好了后路,封了郡主,找了金朝最抢手的状元郎做夫婿。
我最最喜欢的母后,我日日祈祷把我阳寿分她一半的母后原来最喜欢的人也不是我。
我对世间绝望,应该已经绝望了。
我活着,可总觉得不是真的活着,我像是一个旁观者,旁观者所谓二公主的人生,做着应该做的事,承受着一切,我也哭,我也笑,可总觉着这些情感都是表演,那个真正的我其实什么情感也没有了。
我感觉我要撑不下去了,我反复告诉自己不能疯,是,我不能疯,不能疯,我要清醒地活着,等待报仇的那天。
直到那天,父皇给了我一位侍从,父皇让我给他取名字,父皇说,以后他就是我的护卫,寸步不离护我周全。
名字?
我望着那个只属于我的护卫,他长得真好看,白白净净地,瘦瘦高高地,我有些难过地看了看自己圆滚滚地身子,想了想我这平平的相貌。
忽然,他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笑着跟我说我:“公主,臣还没有名字。”
我愣了愣,突然感觉世间多了个太阳,一个只为我照亮的太阳。
我也笑起来,发自内心地笑起来,发自灵魂地笑起来。
我说:“既然你是护卫,那就希望你一生平安顺遂,不为别人平白的丢了性命,嗯~希望你六六大顺,你就叫小六吧。”
小六的表情有些无奈,依旧顺从的说了句好。
阿姐却突然让人来传唤我,我带着小六赶去阿姐的宫里。我不敢迟,我知道迟了是怎样的后果。
在阿姐的宫门口我让小六停下等我,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这么狼狈的样子。
我朝他笑了笑,向深渊走去。
阿姐不知为何又开始数落我,我习惯了,知道躲不过,索性放空自己,等待阿姐的毒打。
我知道,阿姐明日就要出嫁了,我的人生要熬出头了。
可她打我真的好疼啊,我没有忍住,眼泪涌了出来。
阿姐最不喜欢我哭,打我越发地狠了。
后面,我不记得了,我慢吞吞地走出深渊,一步步地回自己的寝殿。我憋不住泪水,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走到花园的时候我走不动了,索性蹲下来,看着地面上的花花草草,任眼泪将它们浇湿,天已经黑了,我看不清花草是不是湿了,脑子里胡乱的想着,懵懵懂懂的哭着。
突然有个人蹲在了我的面前,我慢慢的抬头看见了小六。
他伸手递了手绢给我,我没接,他伸手用手绢在我脸上胡乱的抹了抹。
我呆呆地看着他,除了母后,他是第二个给我擦眼泪的人。
他叹了口气,突然把我抱了起来,我挣扎着要下来,他不肯。
我只能偷偷的跟他说:“我太沉了,你抱不动。”
小六笑了起来,把我放在地上,我感觉很尴尬,脸不知怎么就红了。
小六突然背朝我蹲下,回过头来跟我说:“公主,抱不动还是可以背动的,上来吧。”
我红着脸摇了摇头,我本来就不喜欢跟生人说话,更何况是这么亲密的举动。
小六说:“公主,臣带你回家。”
我猛地抬头,撞上了小六那双墨一样的眼眸。明明是那么纯净的黑,可我却看见了星河,不,是阳光,又或是些什么别的。
我着了魔一样顺从的趴在他的背上,他背着我向寝宫走去,他说:“公主,你不沉,一点也不沉。”
我闻着他的味道,听着他的话,突然心安起来,灵魂好像又回到了这副躯壳里。面对小六,我没办法置身事外,像个旁观者。
小六又说:“公主,你别怕,以后臣会保护你,不会再让你受欺负了。”
我笑了,我说:“小六啊,那可是我阿姐,金朝长公主。”
“长公主又怎么了,我的主子是公主你,长公主我也能打的。”
“你为什么叫我公主啊?”
“臣知道公主是公主啊。”
“我不是什么公主,阿姐是公主。”
“臣知道公主就是公主》”
我叹了叹气,不和这个死脑筋的人继续纠缠了。
我们到了寝殿,寝殿里的人都去准备明天的婚礼了,只有我们两个人。
小六点上烛火,却只点了一只。
我向来怕黑,拉了拉他的衣角说:“小六,能不能把蜡烛都点上呀。”
小六点了点头,将所有烛火都点上了,突然回头看我笑了起来。
我不明所以问他:“小六你笑什么呀?”
小六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出一大截,我整个人被他罩在他的影子里。他俯下身看着我笑着问我:“公主是不是怕黑?”
我一愣,觉得有些丢人,转过身去,慌忙向床走去。
小六却又仗着腿长走路快堵到了我前面,笑着说:“臣给公主准备水沐浴。”
我胡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看着他说:“我不想一个人呆在屋子里,我跟你一起去。”
“好。”小六伸手把我的头发揉的一团糟。
就寝的时候,小六伸手要把我床上的帘子放下来,我阻止了他。
低声说:“我怕,蜡烛和帘子都这样吧。”
小六突然抱住了我,我僵硬着。小六伸手拍了拍我的背,在我耳边轻声说:“公主,没事,臣陪着你,没有什么能伤害你。”
我的眼泪突然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不受控制的滚落下来,打湿了小六的衣服。
也许是泪水太烫了,小六慌忙看向了我,用手胡乱的擦着我的脸。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可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我颤颤抖抖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小六,我特别开心,特别开心,从来没这么开心。”
小六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发,说:“公主,臣睡在地下。这样公主就不会害怕了。臣会一直陪着公主。”
我哽咽着点了点头,好容易止住了泪水。
小六铺好了床铺,躺在地上,笑着看我,吹灭了蜡烛。
我看了看漆黑的周围,却一点也不害怕了。但看看帘子,却又退缩了。
我望着小六,说:“小六,能不能不放帘子,我怕。”
“好,臣望着公主,守着公主,公主休息吧。”
我慢慢躺下,望着地上的小六,从未有过的心安。
人间是有希望的,一定是有的。
这年,我十二岁,拥有了小六,将我从地狱拉回来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