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太阳 拨云见日了 ...
-
“轰隆隆——轰隆隆——”
傍晚时还风平浪静的天空劈下一道雷,白光乍现,只是闪了一瞬又紧接着劈下另一道。
雨倏然泼下,路边的花草被压低了头,屋檐滴滴答答地流着水。
仲夏的天气总是这样,让人捉摸不透。
陆止霎时从梦中惊醒,漂亮的眸子睁开便骤缩,被子外的手紧紧攥了一下床单。
他像个坠入深海的人,救命般地呼吸着氧气。
粗重的呼吸充斥整个房间,好像把气压都压低了。
陆止平复了一下剧烈跳动的心脏,撑手坐起来,像垂朽之人一般颤抖着去拿床头柜的药。
柜上总是备着一杯水,就是为了以防这种情况。
陆止很快吃完了药,深呼吸一口后靠在了床头。
每到这种天气,就像着了魔一般一定会梦见那件事。
那也是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那个父亲把他们母子丢在了门外。
他提着几个碎了的酒瓶子,醉醺醺地把他们踹到外面。
那天的雨和今天一样大,淋得人很冷。
雷声也大得惊人,像过年噼里啪啦的鞭炮。
陆止最害怕鞭炮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还遇见了一只疯狗,吠声及其凶狠,像下一秒就能啃光他们的骨头。
母亲总和他说,忍忍就能过去。
第二天,陆止发现了他那个混账爹的尸体。
屋内血流成河,一把菜刀直直杵在地面上,母亲的脸上,衣服上,全是被溅上的血点,像一幅抽象的墨点画。
她还朝他笑,说,“你爸死了,我们母子能逍遥快活了。看,妈妈多爱你。”
陆止记得那天,他们晚饭吃的红烧肉。
红烧肉和平常母亲做得那种不太一样,口感硬硬的,腥味也很重。
陆止问她为什么今天的不一样。
母亲只是夹了一块肉往他嘴里塞,让他吃。
后来的事,陆止也记不清了,毕竟那个时候他才十岁。
只知道母亲没坐牢。
后来大了,陆止也想了很多,那个阴影终归是要解开,于是去查了那个案子的资料。
这绝对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决定。
案发时,那个爹正在实施家暴,母亲患有人格分裂症及中度抑郁症,定为正当防卫,无罪。
当庭释放。
令陆止感到震惊的是,前前后后,证据充足,录音录像,第三证人全都有。
全是对母亲有利的证据。
哪有这么巧的事,肯定是什么人一手策划的。
那个人就是他崇敬了十七年的母亲。
她印象中斯文的母亲,和蔼的母亲,爱笑的母亲。
是个策划杀人案的凶手,天衣无缝,巧妙地利用自己的精神疾病。
原来她说的忍忍就能过去,是真的。
用一种血腥,暴力,刻骨铭心的方式完成了这个承诺,成了陆止接下来人生里的心魔。
此后陆止在雷雨天就睡不着,怕那个家暴的父亲,怕那个伪善的母亲,怕那个血流成河的屋子。
又一道雷劈下来,陆止的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又呼了一口气,偏身去拿柜子里的耳塞。
宽大的T恤被虚汗洇湿了一小块,柔软的布料顺着动作坠下。
陆止戴好耳塞,又躺回了床上。
刚拉上被子,他悄悄扭头看了一眼窗外。
对面卧室的窗帘拉得严实,只能从那一丝缝隙里窥见一丝光。
陆止从枕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
沈教授熬夜倒是不稀奇,肯定是明天课多要备课或者单纯不想睡,再或者因为一些其他的事……这个陆止不敢想。
他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看了一会,放弃似的转过身去。
陆止突然就想和沈瑕聊聊,聊什么都行,即使收不到太好的回复,他也想聊。
要说以往,他就是再喜欢沈瑕,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想到他。
为什么呢。
可能是因为那个吻吧。
鹧阳:沈老师,睡了吗?
不太好惹的小羊老师:……没
沈瑕的微信名是“转锋”,走笔转峰,备注被改成了“不太好惹的小羊老师”,意境直接跳了十层楼。
这个备注是陆止上课盯着他时想出来的,当时沈瑕有点生气地看着打瞌睡的学生。
他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想到了瞪眼的小绵羊,自以为很凶其实看着让人想揉。
好吧,可能只有陆止这样觉得。
毕竟沈大教授平时斯文有礼,却对谁都不亲近,没什么同学敢勾搭他,除了陆止。
全校大概就陆止知道绵羊皮下是一头狮子。
他奇怪地很享受这种感觉,你们都只知道他是羊,只有我知道他是一头美丽的狮子。
本来就是疯子,多这一个怪癖也没什么大不了。
陆止很喜欢改备注,大概出于他无处安放的文豪魂。
这个却没改过。
表象的就让他停在表象好了。
只有我知道。
鹧阳:那你干什么呢?陆止发完扔了一张趴着的小猫表情包。
清纯无害,毫不做作,买得一手好萌。
不太好惹的小羊老师:想干什么?
沈瑕喝了一口手边的咖啡,面不改色地回道。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池中落叶:……我想听你的声音
转锋:要听明天去课上听,你可以一次听个够。
沈瑕对这种要求见怪不怪,毫不客气地噎了回去。
消息刚发出去,陆止的语音通话请求就弹了出来。
沈瑕:…………………
“别挂电话,我就想听听别人的声音,算我求你了。”通话接通的第一刻就是陆止略带鼻音的请求。
天空恰到好处地来了一道雷,那边的声音又多了些惊恐的喘气声。
“谁都可以对吧。”沈瑕轻挑了一下眉,问了一句。
他不喜欢“别人”这个词。
谁都可以的意思。
不行。
只能是我。
他要听陆止亲口说只能是他。
他可能早就病了,从知道陆止不能只是他的唯一的那一刻,他就病得彻底。
“不是啊,只有你,就你一个。”陆止那边似乎有些急了,连忙解释,声音还因为雷声有点虚。
沈瑕似乎得意地扬了一下嘴角,很快,如果有别人在肯定注意不到,“知道了,睡吧,我不挂。”
沉稳的声音从那头传来,陆止突然觉得特别有安全感,哪怕那个人并没有用太多安慰的词,仅仅只是九个字,就足以让他安心。
“嗯,我睡了。再说一遍,真的只有你。”陆止最后又说了一遍。
沈瑕低头沉沉地笑了。
陆止有些少年气的声音,听起来很像一个小孩在说给你买一大筐糖。
但是沈瑕愿意信。
陆止说,他就信,他可以无条件信任陆止。
陆止是天上星,是水中晶,是林中松,是他可望不可及。
以前是他用余光看了千百遍。
现在是相视一笑。
他得到了,就要抓紧。
他恨不得陆止永远只是他一个人的专属品。
又怎会质疑他的真心。
———
凌晨两点,沈瑕终于过完了最后几个PPT,他揉了揉眼睛,又去接了杯水,喝完之后才走到床边。
电话那头的人睡得正香,呼吸平稳,时而还发出一丝小猫似的呜咽。
沈瑕把手机放到枕边,按关了灯。
“晚安。”沈瑕垂眸,轻声说。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屋外的雨终于停了,蝉急忙冒头鸣叫,跟报喜似的。
屋檐边滴滴答答的水也刚好落完,雨后的潮湿充斥在空气里。
那个雷雨天发抖的少年也不害怕了。
因为他的太阳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