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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先生 全文 ...


  •   蒸汽火车的长鸣,叫醒了杂着烟雾的死气。

      呛人的机油味肆意弥漫,远行者拎包,多是毫无规矩得涌向车厢,也没挤入几位。

      踩踏、喊叫,一片混乱无章中,列车员辟出一道人墙。唐毅臣就这样从混乱中安稳得走出,眼底压着不少烦躁。烦喧嚷无礼的人群,也烦趋炎附势的世态。

      将军军衔扣在海蓝色风衣的肩头,任谁对他都是三分的敬而远之,他便坐在墙角的长椅处,闹中偷清闲。

      “祯儿,那就是能帮你潜入军统的哥哥了。”

      秦祯顺着秦老爷子的目光望去。

      “哥哥,您买一盒火柴吧。”小女孩六七岁的样子,从人群中低身爬到唐毅臣脚边。

      姑娘巴不得把小火柴盒推到唐毅臣脸上,自己小脸儿还冻得枣红,眼里全是期望。

      “别在这儿待着了,说了多少遍你不能进车站!”一旁的安保人员竖着眉毛,拎起女孩的后衣领就要往外丢,看向唐毅臣时又是哈巴狗般的讨好“实在不好意思,这孩子……”

      “让她过来。”

      “嗯?”

      “我要买火柴的!”

      保安一愣,小姑娘就逃脱了“魔掌”,欢脱得冲到唐毅臣身边“哥哥,你要买几盒呀?”

      唐毅臣笑着将小姑娘抱进怀里。

      真别说,那人笑起来真好看,原来冰冷的星眼剑眉中也能藏着棉花糖般甜软的温柔“你有几盒,哥哥都买了。”

      秦祯虽听不见声音,但也明白了个大概。本以为将军是伪君子、花油瓶,却不知这国民军统中,还有这样的人。

      终于,一声长鸣,火车带走了所有的嘈杂。

      “秦伯伯!”唐毅臣小跑到秦老爷子身边。

      “毅臣啊,这是秦祯,”秦老爷子拍了拍儿子的肩“祯儿,该叫哥哥才是。”

      “该叫先生才是,”秦祯比唐毅臣矮半头,微翘的眼角挑着独属于小少爷的清纯风情在将军心头作祟,清软的声音携着欢喜像是自说自话“父亲说过的,对敬重的人,该叫先生才是。”

      无关你是什么党派,只因你这个人。

      唐家与秦家,清朝以来就是世交,同属书香门第,处于动乱年代,便世代为中华之崛起而奋斗。

      可奈何是唐老爷子病故太早,唐毅臣十五岁便被国统部门挖去青训班培养。那时候的他,想伸张正义却又是幼小迷茫,恰好被指路,便一路做上了国统将军。

      可这民国却早已不是“三民主义”期许下美好的民国了。

      秦祯,却是要潜入国统做特务的,背负着新中国成立的伟大任务。

      这秦家小少爷就好读本书、听耳戏,软撒娇硬打滚儿得想拉着唐毅臣去戏院。

      “祯儿,不许你胡闹。你毅臣哥哥坐这么久车才来,该是好生歇息的。”秦老爷子可是悔自己把小儿子惯坏了。

      “伯伯,祯儿想看我便陪他去吧,”唐毅臣将行李放上人力车“劳烦您带行李回家了,近日就在您家住下,可好?”

      “好!”不等装老爷子回答,秦祯便一口应下了,拉着将军就要走。

      梨花大院儿,那戏打太阳东升唱到夜幕笼西,小少爷常从搭台听到落幕。这院儿里从大小角儿到店小二,无人不识秦少爷。

      唐毅臣打趣得看着被团团围住的人儿。

      这人一袭白衣透着骨子里的清正气节,难免会衬出旁人的口蜜腹剑。分明是万绿丛中过,清知万绿心不善,又偏用一张清纯懵懂的脸蛋,好显片叶不沾身。

      轻撑眼角,微挑眉头,粉嫩的小嘴不走心得应应喏喏。

      呵,真是比那台戏都好看。

      奈何这戏听得将军直丢盹,晓梦中敲锣打鼓与戏曲咿呀都似天外之音。

      倏而有一稚幼声腔直碾心尖“先生入军统是为何啊?”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

      “开太平。”异口同声,将军毫无防备的困倦与小少爷的执拗激起了彼此心灵的共鸣。

      醍醐灌顶,将军乍醒,才感受到人儿贴在耳边吞吐的气息。

      秦祯方才还甜软的眼中现已藏刀,是想要剖开将军的心底看看,这暴政军统中,还藏着何等正直。

      “你为什么想入军统啊?”唐毅臣倏然心生被调戏的不甘。

      秦祯一愣,端正得坐直了身子,声音轻悠却又坚定“为信仰。”

      虽然这信仰,远不同于你。

      “这戏,唱到哪了?”

      秦祯没有回答,锣鼓声骤停,只听得哭腔一句“将军啊,终是殉了(liǎo)国啊!”

      “结束了。”心头突涌出一丝苦涩,是不舍吗?

      夜色下,秦祯跟在唐毅臣身后,莫名觉得先生肩头宽厚,有一种无声的信服力。

      终是没有忍住,小跑到解雨臣身边,将冰凉的小手揣进先生的口袋,缩进先生的手掌。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我总会信先生的。”

      唐毅臣低头就看到了绕在自己臂膀边轻笑的人儿。

      何曾有人说过这句话,也不太记得清了,只是轻轻握住了掌间的冰凉,肩头又多了一份保护和担当。

      小少爷终是被大将军带进了军统处做笔录员,像个尾巴长在将军身后,先生长先生短得喊。

      任唐毅臣几次提醒上班期间要叫“唐将军”,秦祯都是充耳不闻。

      唱戏般得一撅小嘴,眼眶都能红个透。软溺的声音便会委屈道“先生……”

      愣是磨得唐毅臣一点脾气都没有。

      别看小少爷总是一副二五八万的样子,手下的活却是一点都没停,所有有价值的消息,无一不到了地下dǎng上峰手中。

      “毅臣啊,一会儿要来一姑娘,说是你小时候父亲给订的亲,知道吗?”晚饭时秦老爷子才算是想起早晨来一姑娘说是与唐将军订了亲。

      “好、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唐毅臣记得父亲给过他一块玉佩说是成亲之事。

      “先生还订过亲啊,是怕守寡?”醋味翻腾的一句,不冷不热得扔上了桌子,也顾不得先生是什么敬重之人了。

      “秦祯你说什么呢!”秦老爷子一拍桌,吓得下人忙低头,却没能奈何秦祯撒娇耍赖那套。

      “父亲,你说我怎么就没门亲事呢?”颇是不满得鼓着腮帮子呼呼得喝着汤,没忘瞪一眼幸灾乐祸的将军。

      “这样啊,祯儿,”唐毅臣用筷子头戳了戳秦祯的酒窝,任他是块木头都该看得出人儿的心思了“这姑娘呢,我也没见过。玉佩,我就给你,你替我成这门亲。”

      “莫要放肆!”秦老爷子眼珠一瞪,黑瞳白仁分明得很“毅臣你别惯他臭毛病。”

      “开玩笑呢伯伯。”

      姑娘来得好是准时,青色旗袍勾着纤细的腰线,柔顺的长发用簪子卷在脑后,散出的几缕轻飘得在夕阳下映射着板栗色的微光。

      有得大家闺秀的靓丽,也有南国佳人的柔秀,怎样看都配得上“将军夫人”四个字。

      “您好,请问毅臣哥哥在吗?”

      “嗯!”

      毅臣哥哥?去你妹的毅臣哥哥。

      秦祯险些把门板甩到姑娘脸上。

      一转身却撞进了将军的胸膛,撞得鼻子都痛。

      他就是故意的!欺负人!

      秦祯哼哼唧唧得捂住鼻子,一溜烟儿跑回了自己的房间,都没肯抬头看将军一眼。

      “没记错的话,姑娘姓余。”

      “别担心,我来找你退亲的,”姑娘笑得眉眼弯弯,把玉佩放到唐毅臣手中“我要嫁的人也是将军,但不是你。”

      “这自然是最好,祝你幸福。”

      “那小少爷喜欢你吧,我刚一声‘毅臣哥哥’叫得他都急眼儿了。”姑娘也是俏皮的人啊,算是逗笑了将军。

      秦祯自己气不过,猫着小脑袋溜回来又想偷听,却只听得一句“别多心,他啊,只会追着我喊先生了。”

      送走了姑娘,唐毅臣心情甚好得掂着手中的玉佩。

      去看看闹脾气的祯儿吧。

      “我只能喊你先生是吗?”秦祯眼角带着鼻尖都红了,委屈起来活像一只丢了角的没落梅花鹿。

      这是,偷听我说话了?

      “你还会娶她对吗?”

      嘿,还没听全套的。

      诶?这媚态可憨的人儿,哭起来该是很好看吧。唐毅臣想来,又要逗逗他了。

      “是呀,得对人姑娘负责的,”闷坏得揉了揉人儿的头“下次再见,该叫人嫂子了。”

      本以为秦祯会哭得不可收拾,谁知他却闷声喊了句“先生……”

      声音里灌满了珍重,严肃得唐毅臣都不想再闹下去了。

      “她叫您一声哥哥,您便要付了终生。那我唤您一声先生,您权当是不二的尊重,也陪我走一程可好?”

      “什么走一程?”唐毅臣听得一头雾水。

      走一程,等我行动暴露那天,这一程,也便走完了。我心满意足,也不好打扰先生您结婚生子。

      “可是,你只准做我一个人的先生。”秦祯眼眶的红还未消,笑又按捺不住了,这就是将军心里的小傻子。

      “好,”唐毅臣掐了下秦祯的脸“傻瓜吧,其实人家是来退亲的!”

      “真的吗?”

      “你不信先生了吗?”

      “我当然信先生了。”

      这是第一次,秦祯小跳着冲进了将军怀里。

      “先生,你知道‘先生’这词有两个意思吗?”

      “第一层是敬重,第二层是厮守。”

      敬重是认我唐毅臣为先生,厮守是做我唐毅臣的太太。

      秦祯了解唐毅臣的为人。虽说是国统将军,但是从不以权压人,对谁都很礼貌。遇到流浪的小孩,总巴不得掏空钱包,最后只留几张零钱。他会厌恶南京民国政府的暴政和专断,却又选择默不作声。

      或许,该让先生知道我了。

      “先生,其实,我是特务。”就这样,秦祯明晃晃得把现实扔到了唐毅臣面前。

      秦祯认为特务没什么的,只不过是为了全国最后的解放和光彩,做些不光彩又危险的事罢了。

      唐毅臣一时没反应过来。

      细数几次秘密会议,谈到资料疑似泄露的事情,他都没有怀疑过庄睿分毫。眼睛里的惊愕逐渐平淡,最后便是悔痛。

      “是我罪过。”是我,不该带你入军统。

      “先生你为什么!”秦祯追上转身就要离开的唐毅臣“你明明就不喜欢他们的暴政,你明明是想要为国献力为人民造福,你为什么会加入国民政府啊,你明明说……”

      “你闭嘴!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被看穿是无奈的,被戳穿更是让人恼怒“因为我从小就是被他们养大的,如育我之父母!你明白吗?那是我的信仰啊。”

      可将军啊,你明明说过,为万世开太平。

      接下来的日子里,除了工作,秦祯再没有见过先生了。

      唐毅臣没有戳穿他,只是像陌生人,互不打扰。

      这结果,秦祯是想到过的。

      唐毅臣不是不知军统暴政,不是不知这是个吃里扒外的草包群体,抱着帝国的大腿,欺压自国百姓。

      只是他不愿信,不愿信养育他的是这样的民国。

      为民国效力,为万世开太平。

      是他从小的信仰啊。

      可是长大却越来越发现,信仰要塌了,一切都是假的,支持自己走至今日的力量,是自己虚构出来的。

      这该怎么办。

      那就视而不见。

      却被秦祯一把揭穿。

      除掉秦祯吗?

      也是坚决不行。

      祯儿是要被保护的人啊。

      “今天拦截了敌方电台,明早九点,江南茶驿二楼抓共dǎng了。”

      唐毅臣正要换衣服,听到隔壁除奸队困顿的声音。

      “都忙活这么一阵了,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别让老子抓着他。”

      是祯儿,祯儿要有危险了。

      “开门!”

      那夜雨下得很大,唐毅臣不及穿外套就冲到了秦家“有人吗,开下门,我唐毅臣!”

      除了雨水拍打地面的声音,没有多一点的声响。

      唐毅臣正看着想翻墙进去,门却开了。

      秦祯出门将先生罩在伞下,卡着哭声不愿放出,尽力平静得说“先生肯来找我啦?”

      “出事了祯儿。”唐毅臣拉住秦祯就想赶紧把今天的事说清楚。

      “进来再说,外面很冷。”

      秦祯用干毛巾给解雨臣擦着头发,突然亲近得两人都不习惯。

      这都什么时候了,没时间想什么你情我爱了。

      “祯儿你暴露了,”唐毅臣握住头上的小手“明早九点江南茶驿二楼,是你吧。”

      “我必须去。”

      “为什么?”

      “那里有我的手书,就算是不去也能抓到我,”秦祯在唐毅臣身边坐下“再说,还有些机密要销毁的。”

      不止你唐毅臣,秦祯的肩上,也担负着很多丢命都要守护的东西。

      是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子民。

      “先生,可以抱抱我吗?”

      黑暗中,说这句话时,唐毅臣总觉得祯儿整个眼眸都是亮的。他只不过是个书香门第的小少爷啊,这是何苦。

      一把把秦祯揽入了怀抱,鼻尖触着人儿的脖颈,胡茬扎扎的,痒得人儿又要笑了。

      深夜,秦祯缩在唐毅臣怀里,想着这也算心满意足得度过自己的最后一夜。

      睡得太深,没听到将军那句“我不会让你去”。

      九点,江南茶驿二楼。

      除了抓错了人,一切都没错。

      此时的秦祯被喂了药,还在家里昏睡。

      而此时的唐毅臣,已经以叛变之名,蹲进军统的大牢里,接受着酷刑。

      是迫不得已的下下策。

      他终是顶替了秦祯,毁了必须毁的机密,又搭了命。

      秦祯赶到时,早都晚了。

      只好无力得瘫在椅子上冲着办公室里那张空的桌椅走神,听得门外的人说唐毅臣狼心狗肺。

      好像看到先生不开心了呢,皱着眉头纠正自己要叫“唐将军”。

      “先生,你就是个骗子,祯儿不信你了。”心还反应不来痛,眼泪就沾湿了面颊。

      不知怎样就熬到了下班,回家才看到桌子上的那封信。

      “祯儿啊,之前的事,先生没生你的气,我就是不想面对自己。民国是我的信仰啊,是我活下去的光,你明白信仰崩塌的感觉吗?

      这一遭,先生就替你走了。其实你说的是对的,做的也是对的,就是我自己迈不过去心里的坎儿,也舍不得你。

      信仰都塌了,我不能再没有你了。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祯儿,先生的期愿就寄托给你了。

      你一定要看着那一天的到来。

      别哭,舍不得你哭。

      其实,我也很喜欢你叫我先生。”

      值得敬重的人该唤为“先生”,他们经历了这么多,却也只唤得一句“先生”,便是触了亲近的极限,这是他们信仰的界限。

      唐毅臣这算有功,新中国成立后,大家组织好去他碑前,按照民国的习俗,向敬重的人道一声“先生”。

      秦祯没去了,他不想去,他不想自己的先生,是那么多人的先生。

      他只是窝在家里,想起初遇那天,先生听着戏曲睡着的样子。

      还记得戏曲的最后一句

      “将军啊,终是殉了国。”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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