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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丘来)阑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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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阑珊夜】
一声锣响,巷子深处有更夫吆喝着报过了三更。
来俊臣站在窗边,夏夜轻柔的晚风掠过,拂起了他鬓角一缕垂落的发丝。夜已过半,长安城内的灯火却未曾暗下,一阵隐约的歌舞声随着晚风潜入,来俊臣的目光一转,看见大明宫内耀如白昼的华灯。
那是整个长安,又或者整个大唐的中心。
他出神地凝视着视野中那片最夺目的火光,一晃间,他竟已来到这里一年有余了。昔日的故乡,那些骨瘦如柴的饥民,那些路有横尸的官道,蝗灾,山洪,瘟疫,所有这些统统早已离他远去——
他来俊臣,今时今日,已经改头换面,一身锦袍,成为了当朝圣上寿宴中的座上宾。
“你在看什么?”有人走上前,于窗前同他并肩。
“我在想,”来俊臣侧过头,只见丘神纪不知何时解了佩剑,正半靠在窗前,“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
“是么,”丘神纪的眉峰一动,深紫色的瞳仁中映出了一道浅淡的月色,“你这么觉得?”
“一年之中,只有上元和今日,长安城内金吾不禁,难道还不算好日子?”来俊臣收回了视线,眺目望向远方,晚宴开始时河边放出的千盏孔明灯已经在夜空中散尽了,徒留下零星的几盏,装点着今晚澄明的夜色。
丘神纪看了天边稀松的灯影片刻,忽而说:“今晚,本不该在这里见面。”
来俊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冷峻的侧脸:“怎么,莫非是金吾卫大将军觉得这处歌楼不够有牌面?”
他候了片刻,却没等到眼前人的回答,倒也不觉得尴尬,毕竟沉默,才是他们二人相处时的常态。笑了笑说:“还是说,丘大将军是想在下来贵府上借住一宿?”
“无论你我中的哪一个,”丘神纪淡淡地说,“都不该在圣上的寿宴的当晚离开府邸。”
“今日是皇上生辰,城中连宵禁都一并解了,”来俊臣说,“我却要待在府里,丘将军,你说说这算什么道理?”
丘神纪没有与人争口舌快的兴趣,叹了口气:“既然都来了,就快些吧。”
来俊臣笑起来,他的眼睛很美,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略微下弯,像是要将这昏暗的室内所有的灯火悉数敛进眸中:“这个自然,毕竟大人公务繁忙——”
他说着上前了一步,略微踮起脚,吻上了丘神纪纤薄的嘴唇,含混地说完了他未尽的句子:“在下可不敢耽搁。”
丘神纪垂眼看着他,来俊臣的眼睫很长,在灯下投下了一道浅浅的疏影,他看着那道扇形的阴影片刻,一直绷起的脊骨终于舒缓了几分,略微俯身下来,扶住了来俊臣的腰。
唇与唇贴合在一起,继而悄然分开,来俊臣缓缓睁开眼,又看见了丘神纪那双雾蒙蒙的眼睛。
紫棠,那可不是像他这样出身的贱民能够拥有的瞳色。
他看着那双紫眼睛里映出自己的倒影,心中忽而闪过了一阵恍惚,却没来得及抓住,于是又笑起来,抬起胳膊,轻轻抽出了丘神纪盘发的银簪。
一时间,男人紫色的长发散落下来,披在肩背上,软得像是缎子。
来俊臣摩挲着手里的发簪:“昨日你平乱回京,途中临时接到我的密信,可令你为难?”
“为圣上分忧,”丘神纪说,“是我们做臣子分内的事。”
“丘将军,”来俊臣笑着说,“在王宫里说过一次的话,是不是就不要在宫外再重复一次了?”
丘神纪伸手去解外袍左襟上的系扣:“我要是觉得不妥,你今日就不会在这里看到我。”
来俊臣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朝人一笑,继而伸手解开了丘神纪衣衫上金丝勾边的盘扣:“如今博州之乱已平,陛下龙颜甚悦,丘将军想必不日就要升迁了。”
镶满美玉的腰带被解下,砸在异域地毯上发出一声轻响,丘神纪注视了来俊臣片刻,他承认眼前人有副简直难忘的好皮相,可想要在滚滚权力旋涡中胜出,一副父母赐的好皮囊,实在算不了什么。
或许比起这样未及眼底的微笑,来俊臣还是不笑时更惹人喜欢些。
他被这个莫名的念头刺了一下,猛然回过神来,来俊臣看着他,仰头覆上了他的唇瓣,舌尖轻轻一舔:“将军?”
丘神纪的心跳有些加速,他自己也说不出这其中,究竟几分源于两人下ti相贴的悸动,又几分源于心念被刺破的警惕。
无论如何,来俊臣其实算不得一个合适的情人。
可这话也不妨反过来说,他丘神纪需要的也从来不是什么情人。
然而,那他一路来渴求的又会是什么呢?
“今天在主宴场上,”丘神纪说,“你见到了大理寺的少卿。”
来俊臣反手将簪子放在了身后的螺钿茶几上,修长的手指娴熟地解开了丘神纪里衫的系扣:“恩?”
丘神纪:“就没什么想说的?”
来俊臣手中的动作倏地一顿:“将军这是什么话?”
丘神纪静静地注视着他,没有答话。
“大理寺李少卿,李大人,”来俊臣冷笑一声,“倒是身手不凡。”
丘神纪一张脸上看不出波澜:“是吗?”
来俊臣一把将丘神纪的里衫褪下来:“今晚我府上来了多少皇上派的眼线,你不会不清楚。”
他倏而抬眼看向丘神纪:“除了我府上,还有这灯市,这歌台里头究竟有多少双藏在暗处的眼睛,”他一咬牙,“现在我站在你面前,你却跟我说一个大理寺的少卿?”
丘神纪知道他或许会不悦,却没想到来俊臣今夜那么大的火气,这其中的缘由,他并非不知晓,只是知道了又如何?这官场如棋,一落子,就没有出局的可能——
除了死。
唯有一死,方得解脱。
来俊臣知道他的脾性,嗤了一声,同眼前的男人,动怒也不过白伤肝火:“今夜陛下点名要看傩戏,李大人与一届戏子同堂竞技,倒叫人记忆犹新。”
“傩戏,”丘神纪喃喃说,“戏子戴上面具起舞......”
“看似扮鬼,实则酬神。”来俊臣说。
丘神纪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来俊臣不以为意地说:“没什么,不过是把今夜傩戏开场时徐尚书的一番话转述给将军。”
“他当真这么说?”丘神纪问。
“我今夜专程赶来,难道就为了杜撰老骨头的一句话骗你?”来俊臣直起身来,“那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丘将军。”
丘神纪忽而按住了他转身的肩头,自背后拥住了他,来俊臣的背脊一僵,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来俊臣:“你......”
丘神纪:“我有时在想......”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一起,在寂静的室内好不突兀。
丘神纪的一句话被打断,就如哑火的爆竹般没了下文,幽幽的烛火映在他的长发上,泛出了一圈浅淡的光晕。
来俊臣张了张嘴:“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丘神纪摇头,伸手解下了来俊臣头顶仍旧一丝不苟的纱帽,“你带东西了吗?”
来俊臣吞咽了一下,任由丘神纪将官帽摘下来摆到一边:“自然。”
丘神纪看他耳垂上一点不显眼的绯色,倏而笑了,低头吻了吻来俊臣的眼睛,将人拦腰抱起来:“晚上想做点什么?”
来俊臣勾着他的左肩,整个人略微蜷起来,仿佛陷在丘神纪展开的怀抱里:“随你。”
丘神纪将怀中人于榻前轻轻放下,伸手撩开了来俊臣额角一缕散落的碎发:“真随我?”
“一月不见,”来俊臣抬头望着他,“你倒是啰嗦了不少。”
丘神纪的手掌在来俊臣的侧脸上摩挲了一下,低声说:“我们不是昨日方才见过?”
来俊臣的目光一动,心说在朝中,在那妖妇眼前的会面,哪里算得上会面?可他毕竟没法将这话诉诸于口,于是牵过丘神纪的右手,及至自己襟前的暗扣。
轻声笑道:“将军是想亲自脱,还是看在下自己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