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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番外】忆春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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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忆春山】
阳春三月,一行归雁掠过万顷无云的碧空,南郡地界,江陵两岸的青峰苍翠如洗,重重似画,簌簌春风吹过,扬起漫山碧涛似海。
韩非与卫庄翻身下马,来到了密林深处的一间木屋之前,按照先前堂口传信中的约定,赴此拜访农家烈山堂主田猛。
“烈山堂多年前就与神农堂关系紧张,暗中也不知有多少龃龉,自神农令现世以来,田猛更是视现任神农堂主朱家为眼中钉,肉中刺,”韩非将马拴在一边的树梢上,侧头看了卫庄一眼,“我看你这些年和朱家交情不错,现在临场应了田猛的邀约,就不担心从此和神农堂横生嫌隙?”
“怎么个嫌隙法?”卫庄饶有兴致地看着韩非,他今天没穿从前那件惹眼的黑金大氅,连内里的行头也一并换了,改穿了一件朴素的青衫,一头银色的长发拢起来,在脑后束成了一束。
韩非的眉梢一动:“看来比起神农堂,你觉得烈山堂才会是农家这场神农令之争中的最后赢家?”
“我没有在这场无聊的门派纷争里押注的兴趣,”卫庄说,“你以为呢?”
“我知道,”韩非一偏头,忍不住损他,“毕竟这天下可没几个门派像贵派那样——弟子精简。”
出乎意料的,卫庄却没有接他的话茬,缓缓抬起视线:“真要说起来,我和朱家能够相识,靠的还是当年潜龙堂主司徒万里的引见。”
他这话点到即止,韩非却从中听出一点不一样的意味。十余年前天下还未一统,潜龙堂可谓新郑城中首屈一指的赌场,即便用日进斗金形容可谓毫不夸张,那时候,他与这位未来的四岳堂主算是有些私交,在朝期间更是多有照应,再后来,流沙的事务不断扩张......介绍司徒万里给卫庄的,正是他本人。
韩非张了张嘴,才想说点什么,却见卫庄虚搭在剑柄上的手微微一收,青铜板指上有暗光一闪而逝。
一阵和煦的东风拂过,熏着山麓处桃花的淡香,韩非定了定神,压低声音说:“这里未免也太安静了。”
卫庄一点头:“屋内没有呼吸声。”
这世上没有呼吸的,只有死人。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卫庄上前几步,持鲨齿猛地一推木门,一股稀薄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果见这室内东倒西斜了一地的死尸。
韩非停在他身后几步远处,越过卫庄的肩头朝里看去,只见这木屋简陋,四面的墙角均结了一层厚厚的蛛网,室内陈设唯有几张再朴素不过的桌几,几乎堪称家徒四壁。
卫庄用鲨齿拨正了尸体的头颅,有暗红的血液自颈间的伤口处缓缓淌下:“地上的血没有晕开,而是聚在一处,无疑是死后才从伤口中慢慢流出的。”
“一剑封喉而不使血喷出,杀人者所持的恐怕不是一把普通的剑,”韩非微蹙起眉,抬头朝西北面的偏室望去,“看倒地的方向,杀人者当是从那间侧室中纵身而出的。”
卫庄屏息凝神,执着剑鞘朝门扉处轻轻一点,“吱啦”一声,木门缓缓而启,房内有一人负手面窗而立,站姿笔挺,却早已没了心跳。
他无声地与韩非交换了一个眼色,抬手将楠木剑鞘架在那人颈侧,使死者缓缓转过身,那是一个年逾四十的中年男子,双目圆睁,两颊处泛着一层诡异的青色,有血珠自他的掌心徐徐淌下,滴在破旧的木地板上,晕开了一抹不详的暗红。
卫庄的眉头轻皱起来:“烈山堂主田猛。”
韩非打量着眼前的死者,若有所思地说:“田猛,我听闻他是下一任农家侠魁最有力的争夺者之一,堂口势力颇为可观——
卫庄收了剑,漠然地说:“只是他现在已经死了。”
江湖恩怨也好,儿女情长也罢,所有这些对一个已死之人而言,也就统统无关紧要了。
太迟了。
“我知道,”韩非眨了一下眼睛,“你认为这就是他本人,不是什么替死鬼易容的结果?”
“我想是的,”卫庄转过身,“他心脉中的血流尚未停,想必是我们进门那会刚死的。”
如果是这么短的时间,韩非的目光一闪,是有人刻意针对他们?
“卫庄兄,”韩非低声说,“我觉得......可能我们才是那个不走运的替死鬼。”
他的话音未落,眼前男人的胸腔突然毫无征兆地膨胀开来,无数细密的金针蓦然射出,顷刻间这方不大的木屋内仿佛腾起了一阵浓密的雨雾,铺天盖地朝二人袭来。
韩非的瞳仁骤缩了一下,下一刻,一阵清脆的金石之音响起,漫天“金雨”与陡然出鞘的剑身依次相撞,而后纷纷落下。萧萧剑气流转于锋刃之上,激起一圈激流般的细针,有流光顺着剑齿一掠而过,炫目地好似流星。
“留心。”卫庄反手将韩非门外一推,接着凌空一个旋身,顺势拍出一道掌风,合上了厢房的木门。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宝珠落玉盘般的急响,万千细针霎时间毫不留情地钉在了门板之上。
卫庄一甩剑上残留的细针,上下确认了一番韩非的情况,沉声说:“我们最好现在就离开此处。”
韩非吞咽一下:“我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卫庄:“......”
他的眼皮轻跳了一下,有点想转身直接封住韩非的乌鸦嘴,就听对方叹了口气:“虽不知田猛为何会死在此处,但我知道这明显就是一个陷阱。”
就在这时,远处忽而传来了一阵嘈杂的人声,“轰”一声巨响,霎时间昭昭日光涌入室中,东侧的木墙应声而倒,扬起了一片飞沙碎石。
待满目尘埃缓缓落定,卫庄微眯起眼,只见一群手持长棍的农家弟子早已围堵在了屋外。“抓住他们!”不知是谁一声令下,登时一干人等齐齐挥舞棍棒朝二人袭来。
与此同时,海月小筑内,染着胭脂香的微风拂过水榭,鹅黄的纱幔在海风的吹拂下徐徐飘舞,不远处有清丽的笛声骤起,婉转若水,好似浸在这习习的春风里。
席间上的是海月小筑最著名的鱼翅熊掌,澄金的鲨翅配上月纹熊掌,佐以五色糕点,一桌菜品可谓是赏心悦目。
赵高为自己斟了一壶酒,他漫不经心地用食指敲击着黄铜杯身,:“地泽万物,神农不死,我倒是很想看看你们神农家是不是真的不死。”
桌前的兰焰轻轻摇曳了一下,赵高眼皮一掀,只见一名黑衣影卫正悄无声息地跪于阶前:“惊鲵那里进展如何?”
影卫抱拳道:“惊鲵前辈隶属越王八剑,位列天极一等,想必定不会令大人失望。”
赵高看着手中的酒盅:“且让他依计行事。”
“是!”话音未落,影卫的身形一晃,倏而化为一抹残影,消失在了这融融的春光之中。
耳畔的笛声尚未停止,悠扬的曲调缠缠绵绵,游丝般绕过此间雕梁画栋,好似一声经久不散的叹息。
赵高端起酒盅站起身来,眺目望向面前一望无垠的海面,一旦农家这座昌平君为你留下靠山倒下,扶苏公子,你的好日子是不是就也该到头了呢?
他轻笑了一下,伸手将杯中佳酿悉数浇入了水中,殷红的酒水顷刻在湖中弥漫开来,宛如一朵于水下盛放的牡丹花:“这杯祭酒,赵高先敬上了。”
南郡山脚的木屋内,田虎颤抖着阖上了田猛大睁的双目,缓缓站起身,狠一咬牙:“卫庄,韩非,集我农家上下之力,一定要取你们二人的项上人头!”
就在这时,身后有一人突然道:“二当家,万万不可。”
“谁!”田虎猛然转身,就见一身着湖蓝色长袍的青年朝他拱手道:“集农家之力讨伐这二人之事,不可。”
田虎眼角一抽,喝到:“田仲,你什么意思!”
“二当家息怒,”田仲一手搭上了他的左肩,“田仲的意思是,集农家之力这件事,目前已经办不到了。”
田虎猛然摔开了他的手,怒道:“那就是你们共工堂不肯出手了!”
田仲抬眼看向他:“农家内战已经开始了。”
他停顿了一下,田虎抱起臂:“说下去。”
“秀湖山一带本位于神农堂和烈山堂的势力交界处,”田仲道,“今日早些时候,弟子们曾看到韩非与卫庄曾与朱家会面,相处足有一盏茶的时间,而在那之后,大当家就遇刺身亡,同时此二人现身,一路重伤我堂多名弟子。以上种种只能表明一个事实——”
田仲一瞥身侧的田虎:“二当家,还需要我再继续说下去吗?”
“朱家老匹夫,”田虎的眸中有凶光一闪,手腕发力,腰间长剑倏然出鞘,带起一阵短促的尖鸣:“竟敢勾结纵横流沙谋害我大哥!”
说着将手中青锋一举,以剑誓天道:“此仇不报,我田虎誓不为人!”
“哐”一声,长剑掷出,悍然插入了面前的地板中,田仲看着那泛着寒光的利剑,朗声朝众人道:“我们共工堂与两位当家,本就是同进共退,岂知那神农堂朱家倚老卖老,仗着他与昌平君昔日的交情,一直欺压其他各堂!”
说到这里,他极愤然地一摆手,一脚踏上了矮榻上的方桌:“此次神农令一出,本就是各堂争夺侠魁之位,只是想不到朱家这老东西,为了侠魁之名竟出此毒手,枉顾农家兄弟同袍义气,实在令人忍无可忍!”
他这话一出,屋内一众田家弟子纷纷振臂相和,田虎摆手制止了众人高呼,回眸道:“那你的看法呢?”
田仲道:“眼下当务之急,应是立刻准备夺取神农令中提到的荧惑之石残片,由二当家继任侠魁之位,届时再号令六堂,一举为大当家报仇。”
入夜时分,天空乌云骤涌,有滚滚闷雷在云层间隆隆闪动,朱家带着他古怪的赤红面具,手持神农令朗声道:“地泽万物,神农不死,我农家弟子听令,农家六堂十万子弟,先得荧惑之石残片者当继任侠魁。此令不出,莫敢不从!”
一道极亮的闪电劈开天幕,照亮了整片黑暗的丛林,紧接着是地裂山崩般的雷声。
顷刻间,瓢泼大雨铺盖而下,卫庄无声地倚在立柱前,抱臂看着眼前连天的雨色。
这是一处破落的山间道馆,也不知被前任的主人遗弃了多少年月,韩非拍了拍长袍上灰蒙蒙的尘土,有点点血迹沾上了袍角,他摇摇头,在殿内刚升起的篝火前坐席地坐了下来。
“神农令既出,”他从身边拾了一根长长的树枝,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身前的木柴,“这件事大概只会是一个开头。”
卫庄转身看向他:“只不过对方的出手速度还是超乎了你的预期?”
“门派间的纷争,我可没有插手的兴趣,”韩非的目光一转,“不过这次农家神农令出现的时间未免也太蹊跷了。”
“确实,按照情报,嬴政即将东巡,而眼下帝国北面有以匈奴为首的异族入侵,南方百越虽然号称归降,然而暴乱不断,帝国的大军根本无法穿越密布的沼泽镇压,”卫庄微微颔首,“自从荧惑之石降于东郡,一切都变得不同寻常了起来。”
韩非抬起头,瓢泼的暴雨与他的声音交和在一起:“最先是墨家,然后儒家,再到现在的农家,看样子,是有人想在这本就一团乱麻的天下里掀起一场新的血雨腥风。”
“江湖从来风雨如晦,”卫庄轻笑了一下,浅灰的眼眸映着火苗的光亮,明明灭灭,“就像今夜这雨,不是吗?”
韩非笑起来:“看不出来,你颇有点凄风苦雨里吟诗作赋的雅兴。”
卫庄挑眉:“是吗?”
“怎么不?”韩非的眼角一弯,懒洋洋地说,“我们心有灵犀啊。”
他这话拖着尾音,听上去有种说不出的缱绻味道,卫庄笑了一下,迈开步子,在他身边坐下来:“大言不惭。”
韩非眯着眼睛,惬意地看向他:“你记不记得,当初在蜃楼上那会儿,我们也遇到过这样不讲道理的‘杏花雨’。”
卫庄知道他说的是那漫天如丝如雾般浸着毒液的银针,想了想说:“当时在蜃楼的连廊上,那些黄铜眼中喷出的银针似乎要更长,更密些。”
“那时候......”韩非垂着眼睛,轻轻笑了笑,“你明明没了内力,还要逞强。”
卫庄沉默了片刻,有些没想好究竟如何应答,韩非抬眼注视着他:“说起这个,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卫庄:“什么?”
“那时在蜃楼的樱院,”韩非顿了顿,“你明知道回廊上的不过一个幻影,为什么还要一路跟着?”
卫庄注视着他,靠近了一点,无声地牵起了韩非垂在一边的左手,缓缓开口说:“你觉得呢?”
韩非扣着他的五指,与卫庄掌心相贴,感受着他指尖粗糙的纹理:“我觉得......”
他沉默了片刻,眉梢一舒,伸手虚虚地弹了一下卫庄的额头:“我觉得,你大概是有点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