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快》经济适用宅男

6、第 6 章

　　李典上午的巡查工作还没有完成一半，正帮烟酒店不认识字的老人填进货台帐，手机响起来。他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号码，直接挂掉，还没写两个字，又响，一看还是那个号，他又挂。对方很执着，再打过来，他就把这个号码拉进了不想听的黑名单。
　　没过一会，手机又响。这次是敬所的手机。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所长劈头就是一句怒吼。
　　“为什么要接电话？我自己的手机，接不接我有权选择。”回答冷静理智。
　　所长被噎的顿了一下，又开始吼起来，“你给我马上到市局去，这次你惹大麻烦了。”
　　“市局哪个科？怎么去？”李典的声音听起来还是不带丝毫感情。
　　“市局纪检组，立刻就去。”所长有点气急败坏了。
　　“我没有交通工具，只能坐公交车，可能……”李典看看表，“大概要30分钟能到。”
　　所长沉默了一下，“在那等着，我开车过去接你。”
　　等着所长过来的时间，李典想着这几天可能会有什么麻烦，看来真是大问题，居然能让所长放下架子亲自开车来接自己。不过他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名堂，干脆也就不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等所长的面包车过来，看到里面坐的人，他明白了。
　　除了敬所长，还有许所，小童，两个所长脸色铁青，小童脸色发白。能把这些人和自己串在一起的事，只有昨天那起投诉。
　　看来真低估了那个小个子。
　　上车后，车里没有人出声，李典和小童坐在后排，能感觉到她的紧张。李典想安慰她一下，却没有想出来该说什么。
　　市局纪检组？居然搞这么大动静出来。他想想昨天的过程，肯定自己没有什么错误，竟然隐隐有了些兴奋。
　　市局的办公楼很高，12层，李典只来过两次，都是到顶层的大会议室领奖，一次全市优秀专管员，一次文明示范街，不过示范街那次是所长上去接的牌子，他只是陪同兼职拍照。
　　几个人按级别顺序前后进了电梯，出现了微妙的短时空白场面。按说应该由级别最低的李典或者小童来按按钮，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没动。李典不知道纪检组在几楼，看样子小童也不知道。最后是敬所伸手按了10楼。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有了些压迫感。李典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闷的气氛，很没眼色的问：“还是所长跟市局熟，以前去过纪检组？”
　　敬所脸色原本阴沉的脸色一下变成青紫，瞪着李典：“你什么意思？”李典无辜的说：“没什么意思啊。”
　　电梯停下，3楼，一个人跨进电梯，无意中阻止了可能爆发的小范围局部冲突。
　　原先电梯内是两位所长对门站着，李典和小童一边一个，刚进来的人正好处于他们半包围的阵型。他一打量，直接朝敬所伸出了手：“你好苟所长（是的你没有看错，我也没有打错，敬所长在市局的时候就会变身成苟所长，那是另一个故事的内容了），来开会啊？”语气爽朗明快。
　　敬所老老实实的握手，回答。“是啊是啊，张主任你也开会？”
　　“我也开会。你到几楼？”
　　“10楼。”
　　“这么巧，我也10楼。”
　　李典忍不住想笑，又觉得这个场合笑不太合适。这个张主任他认识，市局的办公室主任，经常陪同到他辖区的示范街去检查，看起来很精明能干的中层干部。
　　张主任正想问敬所开什么会，想起来10楼只有纪检组、老干部科和档案室，眼前这位所长显然还不到老干部的年龄，档案室也不会开会，剩下只有纪检组了，到纪检组开会可一般是会无好会，他没有再问可能尴尬的问题，正想着是不是该说说天气了，一转头看到了小童。
　　“这不是小童吗？你又回市局了？”听张主任问话的口气，跟小童应该很熟。
　　小童苦笑一下，“没有，我也是到10楼开会。”对着张主任诧异的眼神，她跟着解释：“这是我们所长。”
　　敬所显然没有想到小童会和张主任认识，再看她的眼神里就多了些特别的成分。
　　“叮”的一声，电梯停下。本来是该所长们先走，现在变成所长们拉着门，执意给张主任让路。张主任谦让了两下，率先走了出来，后面才鱼贯而出。
　　停在挂着“纪检组”标牌的门口，李典觉得怪怪的，半开的门缝里传出阵阵谈笑的声浪，听起来里面的气氛应该是语笑嫣然普天同庆。难道搞错了？是开茶话会？
　　张主任也皱了下眉，推门走了进去。李典跟在后面，刚一打量室内的布局，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宽大的房间内，三排桌子摆成了凹形阵，正中的坐着的几个人，李典只认识其中一个，是市局主管纪检工作的副局长，其他几个人他都不认识，但看起来都是满面红光气度不凡，明显是领导的风范。
　　左手边坐着市局办公室、宣教科、消保科、12315指挥中心的科长们，张主任进门打了招呼，就在写着“办公室”的牌子后面坐下。
　　右手边只坐着一个人，李典也认识，竟然是昨天投诉的小个子洪家明。
　　桌子上摆着水果、瓜子、茶水，散落着瓜子壳和果皮，看来他们在这里已经有一会时间，很有茶话会的氛围。
　　洪家明还是提着那个有都市新闻网标记的纸袋子，看起来趾高气扬，把小人得志的概念发挥到了极点。
　　领导们正陪着笑跟他闲话。
　　三面半包围的中心，是几张空空荡荡的椅子。
　　随着他们几个人进门，室内的气氛急转直下，围坐的人表情都骤然的严肃紧张，以审视的眼光看着他们，好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却没有人让他们坐下。
　　李典想起个词来，三堂会审。
　　觉得身边的人动作有异，他侧眼向下看去，敬所的裤子在微微颤动。
　　再抬头的时候，他看到洪家明看自己的眼神，如同土狼看到了猎物。
　　他微微一笑，八颗牙齿凛然生光。
　　小个子男人的眼神猛的一顿，好像又回到了昨天下午跟他单独面对的时候，种无形的威压使他下意识的坐端正起来。
　　室内出现了短期的沉默。
　　副局长轻咳一声，开始讲话，“人都到了吧？下面我介绍一下，这是省局纪检组的孙处长，这是省局宣教处的王处长。大家……”副局长可能是习惯性的想说“大家鼓掌欢迎”，意识到不妥，自己停下喝了口水，然后接着说：“今天上午省局领导接到一位消费者反映的情况，就是这位洪先生，洪先生反映在我局辖区内建设工商所投诉时，工作人员态度恶劣，工作消极。领导对此十分重视，要求立刻调查，严肃处理，专门委托省局纪检组和宣教处的两位处长监督处理过程。接到领导指示后，市局党组十分重视，第一时间成立了专项处理小组，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处理意见。下面请孙处长讲话。大家欢迎。”
　　孙处长戴着银丝半包框的眼镜，一张大脸十分气派，说话来也是中气十足理直气壮。“省局党组对消费者投诉工作历来十分重视，多次重申，要认真做好各项咨询、申诉、举报的受理和处理工作，以消费者是否满意作为衡量我们工作的唯一标准。”他看着洪家明，十分诚恳的说：“洪先生，对你反映的情况，从市局机关的迅速反应，应该能看出我们的态度。这是市局纪检、消保、消费投诉各科室的负责人，所里的所长和昨天的值班所长、经办人员全部在场，充分体现了我局对此事的重视和决心。请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按照省局领导的指示，认真处理好这起投诉。”
　　洪家明借机从李典的威压下逃离了出来，又恢复了生气，从那个著名的纸袋子里抽出两张纸，气势汹汹的扔在桌子上，“贵局的态度我已经看到了，初步表示比较满意。但昨天的经历是难以消灭的，我作为一名记者，在投诉时还受到这种待遇，可想而知你们是怎么对待普通消费者的，我将代表广大消费者全程进行监督，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我坚决保留进行舆论监督的权利。”
　　他挥舞着手臂的时候，桌子上那张纸飘落下来，落在李典的脚边。
　　李典5.0的视力能清楚的看到上面的内容。标题是《工商工商，要你何用？》，主要大意是记者亲历消费投诉的过程，工商人员态度恶劣，来回推诿，如果行政机关都这样效率低下，国家发展必定受到影响，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大局也必然受到影响，结尾是几个黑体字，“对这样的工商机关，对这样的工商人员，人民要坚决说不，党和政府也要予以严惩。”
　　听着他口沫横飞的陈述，看着这样的报道，李典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能够理直气壮的认为记者就有特权，应该享受特殊待遇，看来这家伙已经也具有搞政治的必须品质了。不过稿子写的狗屁不通，却不具备当记者的基本素质。
　　正慷慨陈词的洪家明注意到他的笑，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出了丑，愕然的停住。
　　副局长显然有些意外，手指轻敲着桌子，“与会人员要严肃起来，注意纪律。”
　　李典向前一步，给自己拉了把椅子，“尊敬的各位领导，我能坐下发言吗？”
　　面前的几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显得措手不及，最后副局长点头说可以，随即对后面几个人说：“都坐下吧，坐下慢慢说。”
　　“刚才我听领导反复强调对这起投诉要严肃处理，不知道是严肃处理洪先生的消费投诉，还是严肃处理洪先生对工商人员的投诉。如果是消费投诉，工商部门调解时经营者应在场，现在明显是无法进行的。如果是对工商人员的投诉，请先明确洪先生的投诉内容，再调查如何处理。”李典坐下，目光扫视着全场，无形的威压不仅局限于洪家明，已经开始扩展到其他人。
　　“我就是投诉你态度恶劣，推诿拖延。”洪家明努力想找回占上风的感觉。
　　“按照国家总局《工商行政管理机关受理消费者申诉暂行办法》规定，工商机关应当在接到消费者申诉后，五日内做出答复是否受理。洪先生昨天下午的投诉，到现在还不到24小时，如何认定我们处理时存在拖延推诿？”他把目光转向洪家明，“至于态度恶劣，我在受理过程中，认真按照市局制定的工作规范，向消费者问好，请做，详细进行了登记，告知处理期限。如果你认为存在态度恶劣的情况，请明确指出，如果属实，我会认真改正。”
　　洪家明指着李典，对着其他人气急败坏的咆哮，“你们看看，现在他还这么嚣张，还是这个态度……”
　　“那你想要什么态度呢？”李典看着他的举动，冷冷的微笑。
　　“我觉得先请经办人说明一下情况吧，先了解清楚事实，才好讨论处理意见。张局长，你看呢？”一个平和稳重的声音缓解了紧绷的气氛。
　　李典看过去，是张主任。对面的市局领导也点头，李典这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张副局长。
　　两个所长交换了一下眼神，敬所发话了，“小童，你受理的投诉，跟各位领导汇报一下情况吧。”
　　小童一直低着头，听到所长的声音，身体明显震动了一下，用很小的声音说：“昨天下午我值班，消费者来投诉，我处理不了，请示了许所长，许所长要我联系专管员，我就联系了专管员。专管员按程序对消费者申诉的情况进行了登记并进行了告知，基本情况就是这样。”
　　她的声音虽然小，却很清晰，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然后李典拿出了手机。
　　“我是辖区的专管员，接下来是由我继续受理。事实胜于雄辩，我想请大家自己进行判断。”
　　手机里开始传出声音，“请说一下被投诉方名称……”
　　洪家明的表情一下子变的僵硬，迅速变的通红，他从桌子上跳起来咆哮：“你偷录的，你侵犯我的人权……”
　　李典看了他一眼，“坐下。《最高人民法院对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条规定，合法手段取得的、无疑点的视听资料，对方当事人提出异议但没有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的，证据有效。你听完以后，发现有虚假的地方，可以提出来。”
　　阐述法律规定的时候，他的语气凛然不可侵犯。洪家明犹豫着坐下，脸依旧深红。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极其怪异，听着录音里李典逐条重申消费申诉的受理依据，听着洪家明提出的投诉要求。
　　李典小声对小童说：“你的手机给我。”接过小童的手机，他找到昨天拍的照片，递给张主任。“这是昨天取证的照片，消费者拍摄的婚纱照，大家可以看一下是否存在洪先生陈述的问题。”
　　听着手机里尖细的声音“他们把我拍的太难看了……”，有人开始笑。明显压抑着的笑声开始传染，只是碍于某人在场，没有公开爆发出来。
　　李典也微笑着环视大家，交换着会心的眼神。
　　看到张副局长的时候，他心里微微一怔。
　　张副局长从进门开始，视线就一直在他身边游移，这会已经是死死的盯在了小童的身上。
　　小童是一直低着头，视线只看着地面。
　　在周围人的笑声里，洪家明再也忍受不了，站起来大步走出门去，没有几步又拐回来，拿起遗忘的纸袋，朝李典狠狠瞪了一眼。
　　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室内的笑声骤然增强。
　　孙处长没有笑，脸色很生硬。“啪”的一下，他重重的拍了桌子。
　　笑声一下止住，大家面面相觑。
　　“这位同志，你还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他狠狠瞪着李典。
　　李典的笑容慢慢消逝，换上平静。“不知道。请领导指示。”
　　“一定要让消费者满意，满意你知道吗？领导三令五申要求，咱们是为消费者服务的部门，一定要让消费者满意。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我按照工作程序在处理，不知道他为什么还不满意？难道他要我去亲他的脚趾头，我也要让他满意？”李典还是平静如常。
　　“你……”孙处长猛的站起来，一个手指凌空戳向他，猛烈的哆嗦。
　　李典坦然承受他的指头，咬着牙齿，慢慢的说，“还是，你想让我去亲他的脚趾头？”
　　市局领导面如土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