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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名字 她记得右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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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距离那天事情的发生也不是很久,娉婷同寝室的女孩说要过生日了,提议一起去吃饭。
都快放暑假了,再隔2个月才见。不如叫东堂他们一起来。娉婷,你的朋友也可以叫来。生日的女孩说。
然后她开始忙着叫其他人,预订饭店。
那是JAY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和很多人一起坐下来吃饭。虽然只是普通的火锅。可是有很多人在,还有东堂。
在去之前,JAY坐在家里发呆,对着衣柜。
她也想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去,以图艳惊四座的效果,不会失礼与娉婷的同学面前,并且让东堂对她有深刻印象。
可是她不是Dancer,她不是那个站出来就美得夺人呼吸的Dancer。或狂野或清纯的形象随心所欲。
她只是JAY。
一个常年没有参加过任何社交和聚会的人。
她突然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
娉婷靠在墙边抽烟。
她说,你在我眼里怎么样都是与众不同的。随便就好。
她只穿了件明黄色的背心和低腰的牛仔裤。膝盖下有破洞。长发披散下来,发尾微微的卷。她在夏天的时候把自己晒成小麦色。皮肤细腻而光洁。露出饱满的额头,嘴角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她说,时间差不多了。不如我们穿情侣衫。她把同款的深咖色背心从衣柜里丢给JAY。
JAY看看时间,已经快6点。
她说好。
她在背过身去换那件背心的时候,在心里骂自己,该死的虚荣心。
终于在一起坐下来喝酒吃火锅的时候,JAY发现其实在座的每个人都是平时的样子,没有艳妆华服,大家就很平常的坐在一起,吃吃东西,说说话。
气氛都很好。
东堂和小武坐在一桌女人中间,他很自然的烫着牛肉,左手夹着烟。
他的左手边就是JAY。
JAY没有抽烟,呼吸着七星飘过来辛辣的味道。
她也没怎么吃菜,就光喝着啤酒。她的右手有时垂在桌下。偶尔的,无人注意的时候,轻触到东堂的膝盖。在站起来同人碰杯的时候,手指轻轻带到东堂的手臂。
她记得右手边这个男子说,我是东堂。
在2002年的6月21日。
她遇上的生命里第二个东堂。
她偷偷看东堂的脸。与她记忆中的那个人完全两样。他的头发是黑色的,他的衣服也是黑色的,他一直在抽烟并且喝很多杯啤酒。
她认识东堂的时候,那是个16,7岁的男孩子。烟酒不沾,好的时候与她抢巧克力吃。决定分开的时候,说,我们以后再也不要相见,我只想考上好的大学。
原来东堂和东堂是完全不一样的。
原来他不是他。
只是东堂。这个名字啊。
JAY喝很多的酒。
吃到菜差不多的时候,有人提议不如玩酒令,说,还剩下那么多酒没喝完,不喝浪费。
玩的是一种敲7的游戏。明7暗7只要与数字7有关就敲下杯子。不然就是喝一杯。
一桌人热热闹闹的报着数字,或者敲一下,或站起来喝掉一杯。
东堂闲闲的笑,拿自己的烟分给边上的人。
他们四个抽烟的坐在一起。
JAY接过东堂的七星,娉婷帮她点火。JAY在微笑。数字继续轮圈报过来。东堂敲了下杯子,JAY开口就是28。
于是罚酒一杯。
她站起来,对东堂说,该你陪我。你引开我的注意力了。她晃晃手中的烟。
东堂没有答话。一个人抽烟。
JAY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只有娉婷知道,其实是他引开了她的注意,而不是那支烟。JAY从不抽外烟。除了当初抽过几口娉婷的七星之外,就再也没抽过。
她看着东堂,东堂把视线转过去。
JAY坐下来,游戏重新开始。
她把头靠在娉婷的肩膀上,她说,我今天很高兴,我可能会喝醉。
那支白色的香烟在她的手指间辗转反侧,青烟袅袅的燃烧。
那晚似乎所有人都很开心。
啤酒一瓶接一瓶的开。有个瘦的女生酒量很好,是昆明的。她说,东堂,上次的事情是你帮了我们。我谢谢你,来,我们喝酒。
她随即开了两瓶啤酒,走过来。她抬头看东堂,他估计178公分的样子。
她说,要喝就喝一瓶。
东堂说好。
两人开始喝。
大家都在看他们对饮。约剩三分之一的时候,女生停下来歇一下,身子一晃,东堂伸手去扶她。他已经喝完。
东堂说,没关系,都喝多少都随意。其实你们别太放在心上。我当时只是手痒。他轻笑,把她扶给她的同伴。
JAY已经喝得脸微微的红。她一直看东堂。那样的笑靥,那样的温柔。原来他一直有,只是从没有给过她。
娉婷的手在桌面下握着她的。
JAY说,我知道。他不是他。可是为什么我总认为就是他。
娉婷说,你不能再喝。她把她的杯子拿过来,尽数喝完。她说,你能不能坐好。不行的话我陪你去卫生间洗把脸。
几近结束饭局。
7个人喝了三箱啤酒,大家都很尽兴。有人东倒西歪。小武还在和隔壁的女孩子玩两只小蜜蜂。
只有东堂和娉婷是一直坐在那里,不动声色。
东堂的手摸到裤袋里的手链,几次,都还是没有拿出来归还于娉婷。
他看着娉婷,说,好象我们还没喝过。他拿酒给娉婷倒满,拿起杯子和她的碰了一下,他说,其实我有白色衬衫,只是我很久没穿。
娉婷同他喝酒,她说,其实无所谓穿不穿。你这样也很好。
东堂看着她的眼睛。娉婷的手轻轻的拍着JAY的背。
她的肩膀上靠着JAY,JAY说,还有没有烟。给我一颗烟。
时间尚早,大概9点半左右。
光顾着喝酒,生日的女孩连蛋糕还没有打开。于是,大家说去唱歌吧。还可以点蜡烛,唱生日歌。
众人都附和着,于是转战KTV。
从吃饭的地方走过去,大概只需要10分钟的路。
过马路的时候,喝多了的女孩们趔趔趄趄,小武去扶。
JAY一直是自己直着走路,娉婷的手在背后撑着她。
她说,我们可以走慢一点。你小心。
JAY说,我知道。其实我喝得满多。我有点飘。但是我不能被人看出来。
东堂走在最后。在绿灯的十五秒时间内,只有他看到她们俩相扶相持。两人一样款式的背心,一样的身高。长发的娉婷较瘦,却手有力的一直撑着JAY走过马路。
他仿佛看见路的那一头。18岁的东堂扶过酒醉的文森。
过往的车辆,明亮的车头灯光,闪过他的眼。
上海的KTV,装修得都比较好。音响也可以。唱起歌来可以毫不费力就听到完美的效果。
大家点很多歌来唱。女孩的笑声和歌声充斥着,偶尔是小武去唱一些古惑仔的歌,吼得很过瘾,仿佛真的叱咤风云的站在铜锣湾。
有人笑,粤语都不标语啦。
小武辩解,我又不是香港人,我怎么会说粤语。
那叫娉婷唱啊,她是广州的。
好啊好啊。
小武把麦交于娉婷手上。
娉婷唱卢巧音的《垃圾》
被世界遺棄不可怕喜歡你有時還可怕
沒法再做那些牽掛比不上在你手中火化
不需要完美得可怕
太快樂如何招架殘忍不好嗎
众人在间奏里欢呼鼓掌。
小武不停的吹口哨,兴奋的推东堂,好正好正。
东堂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站在那里唱歌时不看歌词,闭起眼睛的女子,不说话。
一曲完毕。准备切蛋糕。
东堂说我去买酒和饮料。
JAY一直坐在那里默不出声。然后突然起身往外走。
她在走廊里等东堂。
她醉眼迷蒙,她的头发还是淡金色,已经有些长,零乱的覆在眼睛上。她喝很多酒,身体疲累的靠在墙边。
东堂走过来,后面跟着送酒的KTV服务生。
她叫住他。她说,你有没有买烟。我的抽完了。
东堂说,有。他掏出烟,递给她。
她把烟叼在嘴上,示意他帮她点火。
她说,你是不是不认识我了。她说,可能我染了头发你认不出我了。
东堂说,你认错人了。他让服务生先进去。
她说,不可能。你在假装不认识我。她叹了口气。她说,我是JAY。我一直都没有忘记你。可是你怎么把我给忘了呢。我以为你是一辈子都忘不了我的。我知道,我是你不愿意去碰的阴影。她伸出手,抚上他的心。
东堂让开了她的手。他说,你喝醉了,我叫娉婷扶你进去。
他一整个晚上都知道,JAY的醉与自己有关系。但是他并不想知道原因。无关他事。
JAY背转过去,额头抵着墙,她说,我知道,你其实并不想见到我。那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叫我想。
她声音痛苦,我都逃了那么久,可是你偏偏再出现。
东堂不说任何话,他知道对于一个酒醉的女人说什么都是白搭。可以是真心话也可以是谎言,问题是,她清醒过后根本就不会去在意这夜所讲的话。
他靠在墙在另一边抽烟。
看着旁边的娉婷。
三个人就这样各持一边,互有彼此的心思。
他说,你朋友可能喝多了。
娉婷说,我知道我带她去洗手间。她过去扶JAY。
东堂点点头。推开K房的门进去。
那些愉快的喧哗声一下子冲进耳膜,随着门的关上又变得毫无声息。
仿佛是一场不经而遇的梦境,突然而来,又悄然而走。
娉婷带着她往前走,顺手把JAY的烟丢在地上踩灭。
卫生间里。
娉婷看着JAY趴在马桶边上呕吐。没吃多少东西,一直吐很多水出来。然后她走出来,用手接了些水漱口。
娉婷说,有没有好一点。她拉过JAY的左手去看。那里的伤疤还泛着红。她说,你一喝多你的这些疤就红。
JAY说,又有什么关系。其实我只是借酒装疯。
她的脸上都是水,头发湿湿的粘在脸上。她说,我一直都知道他不是我的东堂。
娉婷冷笑,东堂又几时成过你的呢。
JAY抬头去看她,长时间的沉默和对视过后,两人不约而同大笑了起来。
JAY抹去了脸上的水,她一直笑一直笑,原来我从来没得到过他。原来我们根本就没有开始过。我从来就没有得到他。
她再次捂着嘴冲进厕格去,俯身在马桶边上剧烈的呕吐起来。
娉婷说了句粤语。
我啲始终唔系佢中意嘅。
两人再返回到K房的时候,灯关着。女孩对着蛋糕上的蜡烛在许愿。
大家都不说话。
JAY去点歌。
在所有人互砸蛋糕的时候,JAY说,娉婷我们一起来唱歌。
她们站在一起,大的电视屏幕里放的正是黄耀明和彭羚的《漩涡》。
黄耀明以最平常的衬衫出镜,手里拿了枝长茎玫瑰,他微笑着唱着歌走过去。
JAY的声音,沿著你设计那些曲线,原地转又转堕进风眼乐园,世上万物向心公转陪我为你沉淀。
所有人都在笑都在叫,追逐嬉戏。
东堂坐在沙发上静静的看她们唱歌。
那是他喜欢的黄耀明,留着文森那样的头发,笑起来时嘴角圆润的弧线。可以干净也可以妖娆的黄耀明。他一听到就喜欢上的声音。他想到那个名字叫圆舞的KTV,他做的那场给爱喜看的SHOW,他竟那样深情的唱,愿意用一千场恋爱,换你的一点滴爱。
究竟是谁想换谁的一点滴爱。
娉婷的声音很清澈,JAY唱的是男声部分,把声音刻意的压低。她们两把嗓音重复起来唱,
即使爱你爱到你变成碎片
仍有我接应你落地上天
如你化作了粉末谁还要健全
黄耀明去拉彭羚的手,娉婷顺势把头靠在JAY的肩膀上。
是谁在吞没谁也奈何
是谁被卷入谁红颜祸
世上万物向心公转
沉没湖底欣赏月圆
看着她们的背影,有那么一个瞬间,东堂觉得眼前迷离,他逐渐分不清谁是在MV里面,谁是在他面前。两双剪影都在轻轻摇晃。谁的声线纠葛缠绵,谁的声线清澈醉甜。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
黄耀明把玫瑰放入彭羚的手中。JAY撩开娉婷的长发,亲吻她的侧脸。
周围一堆嬉闹声,女孩们跑来跑去的躲蛋糕的袭击。尖叫声。跳起来。
东堂仰脖灌下一口酒。
他记得当年文森俯身过去轻轻吻在她的脸上,他拥着她跳舞。他记得自己一个人坐在吧台边上喝下一杯又一杯WING调的酒。
文森走过来,对他说,记得早点回去。
走那么远,原来一直都住在自己心里面。
东堂仿佛独自坐在这空阔的房间里,面对着内心深处不断涌出来的记忆。
不能自已。
一额汗。
可能所有人都喝醉。也许所有人都是清醒的。
那一晚,只有东堂什么歌都没有唱。
他不敢唱。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还是会偶尔怯懦。他以为一直会把自己控制得很好,在这陌生的城市和人群里。无人会知他的过去。
可是,在这一刻,却是自己把自己逼到了墙角。
那晚过后,紧接着就是学校放暑假。寝室里的同学都回去。娉婷不走。
她说,去哪还不都是一样。广州可能比这还热。
她暂时搬到JAY那去住。
两人一起去买了个空调。因为实在是太热了。
娉婷不想要JAY的钱。她说,我起码比你好一点。家里会给,我也可以靠帮人翻译赚点钱。
JAY说,那我就出一半好了。这么多年来,她都是一个人生活。和Dancer最要好的时候,也是平摊了房租。
她不能接受人家的钱,她怕自己以后还不起。
JAY开始找工作。但是她的学历实在是低。没有任何用人单位愿意接收她。
一度沮丧。
娉婷说,其实你可以再去片场啊,你很有演戏的天赋。她说的是实话。她看过JAY留在家里的那些片花和DV的小样。JAY在镜头里的表演很放松自然。
那时JAY在家闲置已经很长一段时间。
当她重新开始打那些经纪公司的电话时,她突然发现,自己竟是兴奋又激动的。
她对娉婷说,难道我真是天生要去当一个戏子。
娉婷说,不是,你只是很有表演欲。
她真的是看穿了她。
当年在人前划自己的那一刀。暗恋一个人暗恋到全校皆知。赴娉婷同学的生日会,一心想穿得光鲜夺目,何尝又不是在做戏。
都是在做一场给东堂看的戏。
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东堂,可是又有什么用。
得不到就是得不到。
再耿耿于怀。只会是让自己难堪。
JAY继续打电话。
幸运的是,总还有人记得她。
是去年那家经纪公司,她在他们公司挂的名一直在。那个叫TOMMY的经纪人说,JAY你去哪了,在上海吗。打你那么多的电话你总不接,你在搞什么。
JAY说,我去进修了。我现在还是想出来接工作。
TOMMY说,你下午5点前赶来公司。我们面谈。
JAY说,好。
虽然那家公司接的片良莠不齐,有机会总比没有好。
那天晚上JAY没有回家。她再回到国定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她很累,但是精神很好。她把鞋子脱在门口,一进门就喝好多冰的可乐。
娉婷在房间里睡觉。
JAY爬到她的床上,推醒她。她说,娉婷,我们去横店,好不好。
娉婷睡得很迷糊,她说,去横店干吗。JAY笑盈盈的看着她。娉婷突然清醒过来,她翻身坐起来。横店影视基地。你是去拍片?
JAY点头。她整个人趴到娉婷的身上。她说,回到家,看见你在真好。可以和你说。
那家经纪公司就是上次JAY在片场救了台湾女艺人那家。
后来她走了。但是那个台湾经纪人一直都记得JAY。他当时就提醒他们,如果这个女孩还继续拍片,可以照顾她。他说,他的眼光一向准,她会有好的前途。
娉婷,你知道吗。我这次去,他们肯让我演5集戏。JAY说。我一夜没有回来,我们在那里看剧本。她说,剧组刚好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虽然只是配角,但是台湾制片商很严格,我刚好打电话,他们原来已经找过我,只是我不知道。原来我适合那个角色。
JAY兴奋得有点语无伦次。这是她第一次,可以在剧中担任稍微重要一点的角色。她已经在这行飘了3年多。但是她算是有机遇的一个。很多飘族都没她幸运。
娉婷很为她高兴。
JAY说,下个礼拜三就去横店和剧组会合。我们可以一起去。她抱住娉婷。
她情绪很高涨,又夹杂着感激和喜悦。她觉得是娉婷提醒她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相隔一年了,但是幸运女神还是没有忘记垂顾她。她想带娉婷一块去。她想让她见证她的成功。
娉婷说,好的。我们一起去。我陪你。
已经是7,8点左右,夏日的阳光就要暴晒起来。
娉婷说,你还没吃东西吧。我下去给你买早点来。她说,你可以先去洗澡。你很脏。你看你的衬衫都起了褶。她去揉她的头发。
她们一直是在微笑着。
JAY快乐得去洗澡。
娉婷在门口穿鞋的时候,看到JAY的球鞋上布满了灰尘。她听到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
她知道她现在已经回到了家。
她知道她只身飘泊在外,从最底层开始,辗转在各个大小不等龙蛇混杂的剧组,现在终于有一个好的机遇。她穿越了大半个上海,赶回来。
她是分享她喜悦的第一人,也是唯一一个。
她帮JAY的鞋上的灰尘弹去。放在鞋柜里。然后关上门,出去。
只是当时娉婷并不知道。
她将是JAY这一生的见证人。
一直看到她所有的落魄和骄傲。天真和失落。
距离下个礼拜三还有10天左右。她们开始收拾一些东西。
JAY说,只是可惜了这个新装的空调。
娉婷说,我是可惜了我买的那么多的片子还没来得及看。
总是在要离开的时候,才发现,其实都是舍不得曾经拥有过的。
几天来时间过得很快。她们在家看电影,闲暇时去逛一下街。半夜的时候去F大边上吃点宵夜,有羊肉串和小馄饨。
政通路那里有几家酒吧。很多外国留学生住在那条路上。
她们有时会去那消磨一下漫漫夏夜。娉婷和他们用英文交谈,大家看球赛,喝啤酒。
有一天晚上在那里遇见东堂。
东堂一个人坐在吧台喝啤酒。Heineken的啤酒促销小姐在他边上和他聊天。
她说,你可不可以晚上等我下班。她的眼影是灰蓝色的。穿着绿白相间的紧身短裙。
东堂只是轻轻摇头笑。手里转着啤酒瓶。他转身过去,看到娉婷和JAY对着他玩味的眼神。他说,我有朋友在那边。再见。
他走过去。
娉婷说,有时不认识一个人的时候,总觉得从来没有见过他。认识一个人之后,好象到哪里都可以遇上他。
JAY说,有这么巧的事?我还要巧,竟遇上个同名同姓的人。
两个女子大笑出声。
东堂说,原来你们还在上海。他坐下来。
JAY说,你不也是。
娉婷说,似乎你不管走到哪里,总有女人同你搭讪。
东堂不置可否。
三人喝着啤酒,吃吃爆米花,各自抽烟,看乐队的表演。间隙里聊天。
那晚聊得不错。JAY没有再次借酒装醉。
东堂读的是法律专业。
暑假里,东堂在跟一个硕士生记录案例为他的书做准备。
JAY说,这样为他人做嫁衣,你甘心?
东堂说,我不求名利,我只是想多接触点实际案例。很多刑事案件是书本里学不到的。
娉婷说,很多知法犯法的人多的是。你怎么看。只要有钱,不择手段的帮他开罪,有用吗。
东堂说,可是你知道。很多被关的人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恶人。
似乎各自话中有话。
JAY不插进去,她只是点了颗烟给娉婷。
东堂和娉婷都抽七星。只有JAY是抽特醇红双喜。东堂没有分烟给她们。
快结束的时候JAY问起他,那么你住在哪里。她知道F大的寝室是暑假关闭的。
东堂说,准备出去找房子,短期住也好,长期也好。其实我也不想住在寝室里。人太多。太杂。
JAY脱口而出,不如住我那里好了。她在手在桌下轻轻碰了娉婷一下。
娉婷连眼皮都没有抬,她始终不是房子的主人,更不是长期的房客。她没有发言权。她心里怎么想的她都不会说,也不用说。
出乎意料的是,东堂答应了。
JAY说了个地址叫他记下来。并且约好明天见。
东堂说好。
他们在酒吧门外分手。
各自走两个方向。
JAY说,你会不会怪我。
娉婷说,你的事情当由你做主。你不能去依赖我,我也没办法让你依赖。她说的是实话,她只是表达方式很直接,她从小就是这样。也许想要什么还不知道,但是最主要的是明白什么是自己不要的,也给不了的。
JAY说,我只是很想认识他。
她们走在凌晨2点的马路上,路灯下拖曳着她们的身影。斜长的,时而重叠,时而散开。一直是分分合合的状态。
JAY说,我记得,我们曾在这里砸过很多啤酒瓶。马路上到处都是我们留下的玻璃碎片。
娉婷说,我也记得。后来有人甚至扬言报警。我们一直跑,跑,跑到另一条马路上继续砸。
两人相视而笑。
JAY说,不如,我们再跑一次。
娉婷说,你每次都跑不过我的。
JAY说,再比一次啦。她边说边已经开始跑起来。
娉婷在后面笑,然后去追她。
我记得有首歌的名字叫《马不停蹄的忧伤》是不是指,如果你停下脚步,那些忧伤就会赶上你。
娉婷躺在床上,半坐着,背靠着床头。
忧伤赶上我,我并不害怕,再忧伤都过去了。我现在怕的是寂寞。是不是我老了。我现在很怕一个人,会很寂寞。
JAY躺在她腰那里,一只手搭在娉婷的膝盖处。
可是你真一个人的时候,你会发现,其实也就这么过了。娉婷说。
电视机发出幽幽的蓝光,在看一部老片子《东邪西毒》几近尾声。
张曼玉一身红衣,在面朝大海的窗口凝望着海边嬉水的儿子。
那是她和欧阳锋的儿子。
见不得光的。
永不能说的。
那只是一夜****。
白驼山那个散着发,长出了胡子的杀手。
他说,任何人都会改变,只要你尝过什么叫做嫉妒。
音乐始终如水一样贯穿整部电影。没有任何歌词,那些洞箫和琴弦声一点一点侵入骨髓。
JAY说,如果我去拍那样的一部电影,我会崩溃。
娉婷说,许是你自己入戏太深。其实有很多人看过就忘了。
JAY起身往外走。娉婷点了烟开始抽。
回来的时候,JAY手里拿着那只透明的香水瓶,她将娉婷喷了一身的BurberryWeekend。
那些带着冽冽清香的细小液体,在空气中慢慢的落下来。娉婷没有动。
JAY俯身在娉婷的腿上,她说,会不会有一天,你要忘记我的味道。
娉婷说,JAY,不管今后怎么样的结局,起码我们现在在一起,并且有过很多经历和话题。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佛手柑的味道。
娉婷把烟按灭,她说,早点睡。明天还有事。东堂会来。
电视机没有关,DVD在机器里循环放着。
欧阳锋躺在床上没有动,任凭林青霞抚摩他的全身,张国荣的画外音。
我知道她想摸的人不是我,我又何尝不是呢。
黑暗里,只有空调外机的轰鸣声。
7月的房间里有股湿湿的凉。
娉婷的身上,第一次有了香水香。
东堂在第二天的傍晚来,带了一支红酒。
他说这里很好,有两间房间。他决定住进来。他说有阳台的那间房间还是归JAY住,他只要另一间就好。
他把红酒放在桌上,他对娉婷说,女人住的房间总是一股香味。
JAY说,你闻不惯这味道吗?
东堂说,没有习惯,就无所谓惯不惯的。
然后他告辞,他说我明天搬过来。
东堂走后。JAY一直站在阳台,她看到东堂走出来,先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看,然后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出小区,她看不见了为止。
她对娉婷说,中国人发明了目送这个词,真好。
娉婷放了张黄耀明的唱片,没说话。
JAY走进来,她说,原来他真的不是他。他对这支香水没有任何记忆。
娉婷说,你其实一直都知道。
黄耀明的歌声。
爱上是她是他是她给我满足快乐
是那份美丽的感觉
忘记他是她不知觉
东堂搬进来的这天,就是她们准备走的时候。
三个人都没有来得及一起吃顿饭。
东堂站在马路边上帮她们拦车。中午的阳光照在他的衬衫上,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上面有绿色青草的细碎纹的衬衫。是JACKJONES的这季新款。
娉婷赞他靓仔。
他对她说,我很久没穿白色。
他帮她们把包放进车里,然后右手遮在车门上面,说,上车。很绅士。
她们先去那家公司和人会合。车子飞驰在南北高架上。JAY对娉婷说,这样一个男人,谁得到是幸福。
娉婷说,可是你怎知没人得到过。如今他还不是孤身一人游离于故居。
JAY说,是不是我又误会了。我老是将他们俩错认。我总想,也许现在东堂在南京,或者也是这样的对待他的喜欢的女子。他会不会帮她拉车门。她走的时候送,她回的时候接。
娉婷说,别想太多。她拍拍她的手。她说,你马上要开始你的新生活,得有个目标。也许你将来一夜成名,抢着给你拉车门的男人多的是。你却未必会想要他们。
她转头去看窗外飞快倒退的楼层,JAY告诉自己,再来上海,每一次来上海的时候,都要比以前站高一层楼。
她们从上海出发,在黄昏的时候到达横店影视城。剧组在清明上河图那个基地拍摄。晚上就住影视城里面的旅馆。娉婷可以和JAY一个房间。另外还有一个贵州的女孩。简单的吃了顿饭,TOMMY就将JAY带去给导演试镜。
那是一部清末民初的戏。JAY被戴上假发,扎起两条粗的麻花辫,穿大褂和长裙。厚厚的三层衣服裹在身上。化妆师继续帮她化妆。
导演在拍另一段戏。
JAY坐在那里,从晚上8点一直等到10点。身上的衣服湿了无数次。并且闷。
娉婷在旁边陪她等,只能拿小的风扇对着她吹。
脸上都是汗,要小心的擦。不能糊了妆面。还是热,化妆师帮她补妆,两排镁光灯照下来,JAY的眼睛都花。
娉婷一直知道拍戏的条件并不如戏里看起来那么舒服。
她又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她们只能干等。
终于到JAY试镜了。
JAY过场,演一个老爷的小女儿。是哑巴。在剧本里是个被家族排斥的角色,喜欢上二姐的未婚夫,注定是没有结果的暗恋。
这本是个不出彩的角色,剧本安排她出现,只是为了加剧一些电视剧的卖点。
苦恋,单恋,以及三角恋。
最后那个男人还是娶了二小姐。小女儿救大伯落水的儿子,自然的死掉。
只有5集的戏。
但是这对JAY很重要。
试镜的一场戏是,哑女站在屏风边看着二小姐的未婚夫,没有声音,就是一双眼睛一直看着他。不是含情脉脉,她没有资格表现得那么明白。
导演问清楚了吗,JAY点头。
她暗自握紧了拳头,深呼吸。
导演说,开拍。
镁光灯明晃晃的直照在JAY的身上,边上有两块白板,用来匀光线。
JAY的汗水将内衣湿透,沉闷的粘在身上。
机器上的小红点亮起来。
JAY一个人站在屏风边,没有人和她对戏。
这是她的一场独角戏。
JAY抿着嘴唇,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就看着镜头。
挣扎和执迷,卑微和期盼。尽在一双眼睛里。
仿佛是被那男人发现了她偷看的眼光,她的眼神一低,脚往后移了移,手里绞着手绢,拳头紧了紧又松开,眼神再抬高了一点,偷看一眼。
CUT。
导演叫了声。机器停转。
镁光灯随即关了两盏。
导演说,你休息一下,我们看下DV的小样。
人群逐渐散开。
导演和摄影师还有制片几个人在一起看小屏幕。
JAY一下子松懈下来,她走到娉婷那边坐下来。
她的假发箍在头上,头皮一阵阵的痒。
她对娉婷说,怎么样。
娉婷很赞许,她说,想不到你在镜头前面还真象那么回事。很好。她说,你的那一低头,低的真是到位。
JAY忍不住把裙子撩高,她说,哪里,我是当时被灯光刺得,你知道我很久没拍,不适应了。
两人不禁笑了起来。看各自汗流浃背的模样。
然后导演叫JAY过去,他说,不错。他们没有推荐错人。你通过了。明天一早就有你的戏,我希望你有好的状态。
边上的剧务马上把剧本给她。
JAY回头对娉婷说YES。
JAY顺利的留在了剧组。
洗完澡,JAY靠在床上看剧本,娉婷看电视。另一个女孩还没回来。
JAY说,还好我演的是哑巴不用开口讲话,是文艺片,他们都是一大段一大段的台词。她把剧本丢一边,她说,不如我们打电话看看东堂在干吗。
娉婷很纵容她,她点头。她说,只要你别入戏太深。
JAY趴在床上打电话。
东堂在正在看书的时候接到JAY的电话。
他说,好。我知道了。恭喜你。我等着看你的电视。
简单的几句就挂断了。
他放下法理书,去冰箱里拿啤酒喝。看了眼JAY的房间。
他们走的时候没有锁门,把门开着,因为空调在那间房里。JAY告诉他,除了别睡我们的房间之外,冰箱电视影碟机你都可以用。这里是电影DVD,这些是CD。
房间里空调现在开着,冷气一阵阵吹过来。
东堂又闻到那股香水味道。他第一次对这支香水有印象是在娉婷在身上。那天他来,她站在他旁边,鼻息之间清冽的佛手柑和檀香木的味道挥散不去。
那应该是男人的香水。
他不禁去想这支香水的名字。
东堂站在阳台抽烟。隔着窗户玻璃,看到小区里不知名的树的影子在夜色里轻轻摇曳。
只有一丝风。
他在房间里可以吹着凉爽的冷气。
可是他怀念当年坐在夜排挡,和文森喝着啤酒,炒几个菜,那家的炒面真的很好吃。
如今各自一方。他在上海的这间飘荡着男用香水味的房间里。
他一个人的上海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