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自由淼淼

3、此恨绵绵无绝期

　　1.

　　正逢乱世，战火连篇，赋税沉疴，难以温饱的农民便揭竿而起，自发组成义军。

　　世道对女子颇为严苛，因战乱逝夫者众多，为防媳妇改嫁，族人便将亡夫者缢死，以保家族贞洁清誉。

　　拾魂人荷娘游走在凡间，专为早逝的女子引得转世之道。

　　这一天，荷娘拾到不一样的人。

　　此人姿容美丽，气质出众，浑身一股大家之气。

　　怪的是，她不愿转世。

　　荷娘拾魂多年，乱世之中枉死的女子多是农妇，巴不得立即转世投生成男儿，不必再受世俗偏见、地位低下之苦。

　　“我还不想离开这里，我想看夫君所奋斗的盛世会是怎样，寻得夫君一同转世。”

　　她出身高贵，优秀的追求者无数。但她却爱上了那个对母亲孝顺，志向开辟盛世之人。

　　他加入义军之后，她便在家为他侍候母亲。在家中接到他的死讯之后，她舍下不足五岁的孩儿，将孩儿交给父亲，投江随他离去。

　　能付出这么多，这便是爱情吧？

　　方筠笑得很是满足。

　　“那你便跟着我罢。”

　　或许是她脸上的纯真动人，荷娘蓦然间有了期待，便笑着点头，陪她等了下去。

　　自此，拾魂人荷娘的身边，多了一个生魂，让荷娘寂寞多年的内心，活泛了些许。

　　2.

　　“荷娘姐姐，你可知？方家曾是皇室远亲，曾有一个艳冠四国的公主表妹。”

　　方筠跟在荷娘的身边，看她又渡了好些人，但是乱世还未结束。

　　荷娘取下手中玉钗，凭空花了一圈，便出现一闪着金光的拱门，随即对方筠微笑。

　　“我已经不记得了。”

　　多少年过去了，再刻骨的前尘往事，也已经模糊。

　　“听说那位公主在时，男女地位平等，甚至出了好些个女状元！”

　　看着荷娘渡完魂魄，方筠坐在地上，一脸憧憬。

　　“不知道夫君会不会带来那样的盛世。”即使夫君战死，也有许多承他志的人努力奋斗吧？

　　看着她眼中的星光，荷娘眼中有些恍惚。

　　她坐在方筠身边，温和道:“你想不想看看凡间之景？”

　　方筠立即点头：“好！”

　　玉钗划出弧，金光闪现，折射出民间万象。

　　依旧尸横遍野，满目苍夷，但是不同的是，义军似乎将王朝逼入了都城，王朝守门的将士疲倦不已。

　　方筠一向娇生惯养，就算夫君林生加入了义勇军，她也未曾见过这种景象。看到这样残暴之景，她吓得躲在了荷娘身后。

　　荷娘淡然地换了另一个场景，是方家之景。

　　方家痛失爱女，悲痛难耐，方家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却不得不为了外孙坚强起来。他们也是有情有义的人家，还将林生的父母接到府中荣养。

　　看着长辈的哀痛，方筠羞愧满面，“是我不好，让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我不悔！”

　　乱世出英雄，正如夫君所说，孩儿经受乱世，才会坚强。

　　孩儿会立起来的，继承父志。

　　荷娘看着一脸热血的方筠，动了动嘴唇，终归是没有说话。

　　3.

　　“荷娘姐姐，听说方家的祖先曾与那公主青梅竹马，还定过亲呢。”

　　空闲的时候，方筠总爱在荷娘的跟前提起那几百年前的公主，说得让荷娘都快背下来了。

　　“为何是青梅竹马就要在一起？”

　　荷娘带着方筠，踏在深山幽林。

　　她一直在寻找，总觉得山中有幽静的寺庙，但是找了几百年，这些山这些林，似乎都长一样。

　　方筠也不认为青梅竹马就得在一起，换她来说，她对青梅竹马的表兄只有亲情，可在遇到林生之前，父亲想让方筠嫁给表兄。

　　“只是有些可惜，我差点有那样的女祖宗。”

　　方筠吐着舌头，不好意思道。

　　荷娘觉得有些好笑，“或许她也有世人未看到的不足之处。”

　　可不是吗，是人就与缺点吧？

　　“荷娘姐姐，你姓什么可还记得生前的家在哪？”

　　荷娘摇了摇头，前尘往事对她似乎不那么重要了，不然她为何记不起来？

　　“拾魂人要摒弃姓氏，渡人之时不得夹杂私念。”

　　所以忘掉也挺好。

　　两人走了许久，已不知道凡间发生了什么事了。

　　荷娘拔下玉钗，幻出凡间之景——

　　义军一鼓作气将王朝推翻，入主都城，自封为王。

　　然而新权的建立少不了血流成河，新王杀鸡儆猴，将王朝官员尽数屠杀，搜刮其财物，掠夺其妻女，以解逝去义军之恨……

　　“他们成功了啊。”

　　方筠脸上笑意盎然。

　　“那么，该接方家进都城了吧。”

　　方筠认为，为了抚恤义军，他们会善待战争遗孤，何况方家底蕴深厚，以后她孩儿的生活不会太差。

　　荷娘游走世间拾魂多年，早已看透。

　　她看着方筠憧憬的侧脸，顿了顿，没有说出口。

　　有些事情，已经无法挽回，要亲眼见证之后，才会想通一切。

　　荷娘关掉景象，“又有新魂了，我们下次再看吧。”

　　然而，下次再见之景，竟让方筠痛不欲生。

　　4.

　　方筠不可置信地望着金光之景，猛地扑上去，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乱世之前，曾是盛世，四国分权鼎立。虽有小摩擦，但是从未有大的战争。

　　谁知，为了建立新的政权，收敛财富，义军对世家下手，首当其冲地便是方家。

　　不过一刻钟，义军便撞开了方家大门，方家忠仆为护主子而被乱刀砍死。而义军却杀红了眼，碰到男儿便挥刀斩杀，遇到女人便先辱后杀，无论老少。

　　一时之间，尸横遍野。

　　方家父母为给外孙拖延时间，敌不过之后便自杀而亡。

　　或许义军觉得尤不解恨，上前对着方老爷的身体补上百刀，尸身已看不出人样。

　　而方夫人，为了死后不被侮辱，在方老爷自裁之后便跳入深井……

　　“父亲！母亲！”幽静的荒郊只剩下方筠的撕心裂肺，她甚至看到义军之中熟悉的那几人，平日里方家乐善好施，有时甚至免了他们的租金，他们竟杀红了眼，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

　　荷娘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便开口，“看看孩儿如何了吧？”

　　孩儿被表兄带走了，表兄武艺不差，万一就活下来了呢？

　　谁知，接下来的景象更让人绝望。

　　表兄是有大才之人，从小就被方老爷赞不绝口。

　　他的确将孩儿带出来了，出来时，却少了左臂，孩儿汗毛未少。

　　曾经玉树临风的表兄，为了孩儿，衣衫褴褛，一身都是血。

　　待看清他那乱发之间的面容时，荷娘的神情有些恍惚，似曾相识。

　　然而，孩儿安全，并未使方筠松口气。

　　孩儿不过五岁，乱世之中跟着残臂的表兄杨奕，逃亡生活很苦。很多时候，杨奕宁愿自己饿着，也不愿意饿着孩儿。

　　就这样逃荒了半年，新朝搜寻渐松，他们或许能在一个荒郊偷偷生活下去。

　　然而，一个身着锦衣，美女左拥右抱的高大男子出现在叔侄面前，一脚狠狠踩在了杨奕手上。

　　5.

　　看着此人，方筠瞪大了眼睛，牙齿狠狠咬在手背上——

　　“林生！好你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杨奕仿佛感觉不到手上的痛苦，怒斥眼前之人。

　　出了新朝高层，谁又能想到，昔日方家女婿带头灭了方家满门，强占方家财富呢？

　　因为大义灭亲，并且掠夺世家，使得义军积累了一定的财富，新的政权开始了之后。他加官进爵，世间人皆唤他高义，甚至写入史书，流芳百世。

　　林生面无表情地看着杨奕，如看着死人一般。

　　“谁让你和方筠有了这个野种呢？”

　　“胡说八道！”

　　“胡说……”

　　景象与现实传来异口同声，方筠悲愤地又要向前，却被荷娘拦住。

　　荷娘仿佛有安定一切的作用，方筠渐渐冷静下来，将头埋在膝上哭泣。

　　荷娘独自看着景象，一向光风霁月的表兄为了孩儿，向林生下跪。

　　“我命不值钱，孩儿却是你与阿筠的，你不能害他。”

　　然而，刀划过皮肉的声音传来，孩儿与杨奕双双倒地。

　　看到这，荷娘如古井的心，生出不忍来。

　　6.

　　方筠哭出血泪，差一点成了恶鬼。

　　荷娘不知道自己留着她看完结局是否正确。

　　“荷娘姐姐，我可以不要复仇，只求复生我的父母与孩儿。”

　　为人母，却自私放弃生命，使得孩儿颠沛流离，使得杨奕惨死。若没有孩儿，杨奕自己能活得很好。

　　为人妻，她侍候婆婆，待君一心一意，却落得被污蔑的下场。

　　为人子女，却不顾生恩养恩，为了所谓的爱情，不孝顺父母，留给父母负担。在这方面，林生做的甚至比她好。

　　他从军时，利用方筠照顾林母；方筠亡时，方家对林母依旧如初；方家亡时，林生便接了她去安养晚年。

　　好精细的算盘！

　　荷娘轻轻叹了一口气，“要一命抵一命……”你已经没有命可以换了。

　　方筠此时悔不当初，痛不欲生。

　　抬起头时，满眼厉色，“荷娘姐姐便渡我转世罢！我不会带着执念离开！”

　　她要诅咒嗜血的新朝早亡，被他国一统，异国带来盛世繁华！

　　她要诅咒林生母子遭人背叛，不得好死！

　　她要诅咒害了方家的人，天打雷劈！

　　7.

　　荷娘送走了方筠，又变成了孤身一人。

　　她已经忘了最初的目标，要得到的结果。

　　她为何渡人,却渡不了自己？

　　她忘了。

　　煞那间，天际劈下闪电，整个夜晚都被照亮。

　　奇怪的是，这夜电闪雷鸣，却并未下雨。

　　荷娘收到的魂更多了，这夜脚不沾地的，都是希望投个新胎、手脚粗粝的女人。

　　她继续游走世间，却发现林家国公府繁华不过两年，便被帝王猜忌，恐其夺权，抄了满门。

　　也是正常。

　　林生能够背叛待他如亲子的岳家，还不会背叛毫无血缘的帝王吗？

　　再过两年，荷娘惊讶地发现，新朝覆灭，被另一个新起的政权吞并。

　　不同的是，那个新起的政权信奉儒家，爱民如子。

　　想必盛世迟早会来临。

　　若是方筠也能看到这幅景象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