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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夜归人(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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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站了多久,他肩上的雪都积了厚厚的一层。
“你能帮我摘下来吗?”脚边女娃指着路边买糖葫芦的架子,灵动的眼睛不停地眨着。
他嘴角微漾,走过去帮她去摘架子上的糖葫芦。
“挑好的,两串哦。”小女孩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对他举出两个短短的手指头。
他闻言,抬起的手顿了顿,随后抽出两串,蹲下身来递给她。
曾几何时,那个人也对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人生天地间,瞥若六辔驰,夭寿既常数,奈何生别离,迹当中人域,正性日已衰,是非千万境,杳霭情尘滋。
(一)是非千万境
上巳节至,清风吹动河畔柳,绣罗衣裳照暮春,才子佳人歌绕船头,嘉州城中闹市如潮,人声纷嚷。
“丫头!”
一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回过头来,清婉灵动,左耳处一缕编发,腰间系着一宫铃,清音远扬。
“狼爷爷。”
“什么狼爷爷,我就说你这丫头偏要随我下山,必定不是好心来帮我提东西的,原来是天玑长老的馋虫又发作了?”贪狼的胡子撅起来,朝她瞪过眼去。
她却咬了一颗糖葫芦含在嘴里道:“贪狼长老门下那么多弟子,若不是酒瘾犯了,长老又怎会亲自下山买药材?”
贪狼被人戳穿了心思,不好意思地狡辩道:“我......我,我这是......”
“嘘—”她做出噤声的动作,原本清澈如稚童般的眼神此刻却蓦然望向路旁的草棚。
“有血的味道!”
“哪里有?”
天玑手里拿着糖葫芦向草棚走去,四四方方地草棚里干草都已发霉洇湿,发出难闻的潮气。
“谁在那里?”贪狼朝着那堆干草嚷道,却无人应答。
天玑一手将干草掀开,这下面藏着的竟是一个发冠散乱地少年,浑身染着污血。
天玑惊寒之余伸出两指探了探他的鼻息,随即对身后的贪狼长老说道:“长老,救人。”
天上星河转,暮色渐西沉,晚风吹散月霰,竹声松松,回到青鸾峰上,却已是二更天。
榻上的人昏迷不醒,额角沁着细汗,贪狼长老将他身上的外衫褪去,身上竟有十几处刀伤,忙让弟子去取玉灵丹来。
“可还有救?”天玑守在一旁,紧皱着细眉问道。
“体息孱弱,恐怕难以支撑下去。”贪狼长老起身叹了口气,随后拂袖而去:“我去取针来。”
她看着榻上的少年,血痕裹身,面目苍白。如今朝堂动荡,江湖上也不太平,小儿尚且如此,不能免去刀剑之苦,天下百姓又该是怎样一番情形?
四海皆兵,仍有安然享乐之徒,太平盛世,亦不乏饿殍遍野之象,如何盼得海晏河清,她最向往的便是人间烟火气,如今倒是分不清这般是不是那修罗地狱了。
她将少年扶坐起来,亲自运功为他疗伤,九玄真气在他体内游走运作,护住他受损的经脉。
数天后,贪狼殿内,弥散着的酒香里夹杂着桃花香气,天玑一进门就闻到了,想必是贪狼长老又在饮酒。
“长老,他可好些了?”天玑着一身素白绣着浅粉桃花的衣衫疾步而来。
“这小子体内有天玑长老的真气护着,我贪狼若再医不好,招牌就砸烂喽。”贪狼长老躺坐在椅子上,小斟一杯清酒,调侃她道。
她走到床榻边,看着昏睡的少年,拭去血污的少年,面容竟如此清秀,眉目间不减傲然贵气。
“那就好,劳烦长老了。”天玑自小生的一双惹人怜的眼眸,人道这是命数苦,可她从不在意这些说辞。
翌日清晨,那少年醒来,惶然中走出贪狼殿,着一身白色中衣,不知路的胡乱走着,竟来到了天玑殿处。
远远地看到一道剑光挥舞着,卷起漫天桃花,凌乱纷红如雪一般随剑身飞起,一黄衫女子,手持长剑,周身十丈之远皆是剑气,磅礴大气,俊秀至极。
“那是天玑长老,是她把你救回来的。”
贪狼长老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瞧着练剑的天玑,缓缓而道:“你别看天玑比你年长不了几岁,却已练成九玄真气,七星剑法也是出神入化,小小年纪便位列长老之位,有些人一辈子也达不到她这种境界,她却练成了,这便是所谓的机缘罢。”
少年不为所动地看着眼前舞剑的女子,傲然凌厉的墨眉下眸色深黑不见底。
天玑看到两人,走过来打量着这个捡回来的孩子,小小年纪,个头就已经到了她的肩膀处,她问道:“你......可还有家人?”
小少年如漆般的眼眸看着她腰间的宫铃,没有答话。
“莫不是个哑巴?”贪狼长老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你可愿意做我徒弟?”天玑瞧着他可怜,问他道。
眼前的人迟疑了一下,终是点了点头。
“你这小子还挺会挑人,天玑长老向来不收弟子,你小子是第一个。”贪狼长老捋着他那疏于打理的胡子。
天玑殿内,少年身着天玑宫的银边白袍,向她敬茶,行叩拜之礼。
她走下来,亲自在他腰间系上天玑宫铃,踱步思虑着,对他道:“我本名枕雪,原也是先长老在雪夜中将我拾抱而来,嗯......你就叫知寒吧,好不好?”
他顿了顿,拱手行礼道:“嗯。”
枕雪吃惊地回过头来:“原来你会说话呀,方才贪狼长老还说要拿你为他试药呢,你可千万别乱吃他给的药,听到了么?”
小徒弟微微点头。
“来,随我来。”枕雪牵着他的手,一路小跑着带他来到万书阁,推开檀木雕花的阁门,数十丈高的书架吞没两个瘦小的身影。
“这里的书浩如烟海,多是些晦涩难懂的功法,挑自己喜欢的看就好了。”天玑的音色带着少女的跳脱,却又十分的沉稳老练。
知寒成为了天玑长老的大弟子,在青鸾峰上随师父练武功绝学,阅尽天下奇书,天玑宫前的桃树花开又败,年年岁岁长此往以。
(二)冉冉叹流景
又是一年春日,清风徐徐,颤动一树花色。
枕雪不知又寻的了些什么好玩意儿,每年到她的小徒弟生辰之日,她便把已寻了好久的礼物早早的送给他,怕被别人抢了先去,此时,已然来到他门前。
“知寒,你不答话师父就进来了?”枕雪在他门前打探着,原也没想着等他答话,便兀自推开了门。
屋子里却没瞧见他的身影,枕雪嘟囔着:“肯定又是躲在哪里练功去了。”
看着手里的锦盒,也不知放在何处,便决意出门去寻他,还是亲手送予他为好。
青鸾峰绵延入天际,着实是人间仙境,每年都会收一些新弟子,每年也都会有弟子出山济世。
天玑向来不喜欢收徒弟,说白了就是懒,懒得教,懒得管,所以这么多年来,天玑宫一直是她和知寒两个人。
果然不出她所料,远处赤云坡上有个身着白袍的男子挥剑飞尘,束发的白色隰带随着他的身影随风飘起,才过去几年的光景啊,跟在她身后的小徒弟如今都已长成了身姿挺拔的男儿郎。
前几日她在万书阁遇到摇光长老,摇光是个心气高的女子,又长她些年岁,不过名气却总是被她压着一头,向来与她不对付。
摇光座下都是女弟子,她一直不收男弟子,认为他们心性不纯,何以练就至纯至高的武功绝学。
说来这原也是她的心病,青鸾峰从不禁情爱之事,一切皆讲究一个缘字。
摇光年轻时一直心悦着天权长老,可天权长老是何等人物,君子如兰,玉骨天成,从不拘于礼数,是唯一一个年年逍遥在外的长老,宿山河而饮秋露,知世事而觅逍遥。
那日摇光不知怎么了,竟大发脾气指责她不好好管束弟子,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是摇光阁的女弟子偷偷跑去看知寒练剑,误了时辰。枕雪当时只当她是心病又犯了而已。
不过如今看着眼前的徒儿,眉目寒霜,清俊脱俗,也难怪惹得女弟子多看两眼。
知寒想必是看到她了,收了剑走来,拱手行礼道:“师父。”
枕雪这才回过神来,将手中的锦盒递给他:“剑法大有长进,不过欲速则不达,不必操之过急。这是为师从天璇长老处寻得的宝物,他说是有避寒驱邪之效,我不过是瞧着好看,便向他讨来,你且打开看看。”
她如今都得抬起头来看着他了,不过一晃眼间,怎么就从她肩膀处长的这么高了?果然是年岁大了,记忆颇不如从前那般了,竟让时光偷走了他们不曾留意的岁月。
知寒从她手中接过锦盒,不经意间笑了笑,打开来却是一对儿精致至极的美玉剑坠。
“怎么样,我知道你向来瞧不上师父送你的东西,这回这个可还合你心意?”枕雪打量着他的神色,却从也不曾窥见什么情绪,知他素来冷静的很。
知寒应和她说道:“比起师父上次送的毛毛虫,和上上次的蚂蚁,还有上上上次的......”
“停!”枕雪尴尬的实在是不想听他说下去了,“如今都学会调侃师父了?”
他只温柔地笑着,只有在她面前一向不苟言笑的知寒才会一展笑颜,外人只道她这个徒弟面冷清俊,却不知他原是笑起来才最好看。
“此玉镌秀灵动,配师父的落星才是极好的。”
落星,是她的佩剑,剑身长三尺六存,剑宽一寸八分,合天罡半数。而知寒的剑,名曰坠月,比她的要长些,是他拜师三年时枕雪赠予他的。
“好了好了,师父是喜欢这玉。”枕雪转身踱步,依旧是背着手而道:“不如我们一人一个好了,坠月也一直没个剑穗。”
就这么,说是送给人家的礼物,自己却又蹭了一份。
枕雪一眼间便留意到了,他身上的衣服又短了,看来,又得做些新的了。
这些年间,知寒算是见识到了什么是天资聪慧。他这个师父啊,整天不是拉着他斗蛐蛐儿,就是缠着他放风筝,从来没督促过他勤练武艺,多看经书。
枕雪还嫌日子无聊,以前给小徒弟做衣裳做的不亦乐乎,就这么一直做着,转眼间就长大了,她的女红,也从之前歪七扭八的线脚,变得针法娴熟,越来越上手了。
知寒从来都不理她的邀玩,自己要么在万书阁读书,要么在赤云坡练剑,可是每次他遇到瓶颈的时候,他那师父总有办法指点他一二,有时候他真的怀疑,他师父是不是早就将万书阁的书熟烂于心了,要不然怎会怎么赶也赶不上呀。
一日清晨,枕雪刚打了个哈欠,手中托着的是正打算给徒弟送去的新衣裳,总是习惯了不敲门进知寒的房间,顺手就推开了房门:“知寒?”
不巧的是他正在换衣服,刚脱下了上身,就听见有人进来,赶忙拿衣服遮掩,却已经来不及了,被枕雪撞了个正着。
“......师父,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啊!”拿着衣服捂在胸前的知寒,样子可笑极了。
枕雪忍着笑:“怎么?你还害羞啊?”
看着他半掩着的结实胸膛,枕雪打趣他道:“师父又不是外人,喏,给你的衣服,刚好穿上试试。”
知寒委屈地瞥了一眼他这个没正经的师父,无奈地接过衣服换上,这么多年,他也的确是穿惯了师父做的衣服。从前她的手艺差,不是胳膊漏半截,就是领衽处开的太大,可是如今却贴合的不能再贴合了,凭着瞧他一眼便能熟练的知道腰身肩背的尺寸,若是换个人来做,他绝对一下子就察觉的出来。
才换好,便听见外头有女弟子奔走地喊道:“天权长老回来了!天权长老回山了!”
枕雪一听,便就要拉着他出门去瞧,刚好知寒也想看看这位能够让他师父尊崇的长老有何过人之处,便随着枕雪去了趟天权宫。
“天权长老,天权哥哥。”枕雪刚进天权宫便就喊着,却没有留意到此话一出,身后一双眼神盯着她。
推门而出的男子一身白衣,眉目凌寒,绝尘脱俗,枕雪始一看到,便感叹道,天权长老不愧是天权长老,已然而立之年却还似往昔少年那般模样,一点儿都没变。
两人交谈甚久,天权长老也算是师父的半个恩师,提点过她不少,她恣意潇洒的性子也是受到他的影响。习武之辈最忌心躁,欲速则不达,易走火入魔,这也是她经常嘱咐小徒弟的。
在回天玑宫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斜阳余晖映着两人长长的影子。枕雪问他道:“如何?这便是让摇光长老念了半辈子的人,也是世间女子可望而不可即的人。”
身后的人没有答话,却停下了脚步,枕雪感觉出来,转过身去不解地抬眼看着他。
须臾间,知寒抬起小时候那般深黑不见底的眸子看着她,不着边际地反问道:“师父......也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