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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篇章 星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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炙热的火焰在她的眼前燃烧。
火苗渐渐攀爬至她的身躯上,变得漆黑而蜷缩的袖子,与华美的裙袍融为一体。
满目琳琅金玉,都将坍塌在一片荒芜废墟里。
她拿起摆在梳妆台上的刻着荷花的木梳子。
荷花出淤泥而不染,可她已深陷囹圄,至死前仍不悔过。
在喧闹的黑夜里,寂寥空旷的宫殿中,她拆开了头顶上一件件的金钗玉环,随意地掷于地上。
随后,她脱下了那身象征天下之母的华袍,一步一步走向外边。
肆虐的红魔在张牙舞爪,蔓延到了她的内心。
她不屑一顾,静静走向了她渴望了一生的位置。
黄金雕琢而成的座椅,位于人极。
宫人们狼狈地携带那些宫中财物,从她的身边一一掠过。
她迎着人群逆流而走,走进了那座威严的宫殿。
空无一人的大殿,只有她一人。
残余的火焰烧灼了她的肌肤,她的面容变得可怖。
她却只是用手拍了拍残火,带着一身的坑坑洼洼、一瘸一拐地走上了台阶。
此时的她,不复往前光华,乌发披散、蒙蔽了她的眼睛,袍子则被烧得东缺一块西缺一块。
她挺直着身子,骄傲地不肯低下头颅,稳稳地坐上了那个位置。
满目苍凉。
她那被烟刺激过的眼睛不禁流下了迟到的泪珠。
泪水划过她姣好而白皙柔软的脸颊,在这一刻,她像极了一个爱怜众生的济世观音。
但事实上,她只是一个被众生斥为妖魔的存在。
自进宫以来,总共三十年,她踏着多少的尸骨走到了如今的地位。
又牺牲了多少人才获得荣华富贵和滔天的权势。
曾经,她还是一个不愿向命运折服的天真孩子。
如今,她只是一个即将死去的心机深沉的坏女人。
就在死前,她这个“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的魔头终于愿意想起那个为她奉献了一生的男人。
可能是她的良心在死亡面前微弱的叫唤声终于得以越过那些深沉的欲望浮出水面。
就像昙花绽放,仅有短短片刻,与人的一生相比,何其短暂而渺小。
他,现在应该还在战场。
在敌方的千军万马中,以那些微薄的人马苦苦斗争。
厮杀的喊声中,多少人折于马下。
刀枪插入他们的胸膛,肢体零落成泥。
他还能坚持多久呢?
为了她,他放弃了风花雪月与平安生活的日子,扛着世人的责骂和族人的不解,还带着原本提不动的刀剑和盔甲,义无反顾地闯进了生死无常的战场。
幼年,他们曾一起仰望同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
许下美好的愿望。
可人生难测。
承诺还是随了风云变化和世事无常,变得面目全非。
他们都面目全非了。
不复从前。
恍惚间,那些人马已经跨越了战场,来到了她的眼前。
为首的将军,不是她熟悉的面孔。
不是他。
精锐的将士立于宫殿之前,将军从战马上下来,手持一把军刀。
他在靠近我。
她如此想道。
将军走至台阶下,高声道:
“妖后,事到如今,你还有脸面坐在这里!”
她冷冷看着这名将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世人夸赞的所谓的仁爱,只有泛滥的贪婪。
到底是她会毁了这天下,还是他人?
这个天下,到底在追寻着何人为天下之主?
“可笑,本宫坐不得这里,你这逆贼就坐得了了。”
“奕国这十余年来,礼吏户工兵邢六部事宜,哪桩不是本宫亲自处理;
天下粮荒、洪涝,亦有本宫之劳;
乃至于这朝堂上的将臣,有哪位不曾受过本宫恩惠!”
“可笑尔等贼人,不过为了权势,竟罔顾礼法,谋害皇室!”
她也是为了权势,但她也曾真的心系臣民。
她多年来的做的一桩桩事情,无论怎样残忍,都真正做到了于国有益。
可恨君王糊涂,朝臣无能,更因她是一个女人。
最后迎来了这种结局。
此刻,站在底下的将军不再是一个人,在她眼里,已然是一个正在咆哮不停、从十八层地狱里爬上来向她复仇的恶鬼。
无数的人影在它身上重合在一处,又不断分开。
它们都在怨恨地嘶喊着:你为什么还不下来!
都是你害的我们!
你杀了这么多人,还不够吗?
为什么还不偿命!
或许,她真的是那个从地狱爬到人间的魔,不然,为什么死前她只看到了恶鬼,而不是安宁的星空。
她从那个万人之上的座椅上站起,不再理会那个底下仍在叫嚣着什么的将军,双眼注视着宫殿外。
一片黑暗中,有一缕光明跳上了宫墙。
原来,就快要天亮了。
黎明要来了,夜晚将要离去。
星空也将隐匿于太阳下。
还是没能再和他一起仰望同一片星空。
她安静地站了会儿,突然轻轻笑了。
“就算你成了新的国主又如何呢,一代更有新人出,你高兴不了太久。”
她轻蔑地看着那些扛着大义的旗子的人,毫不掩饰对他们的嘲笑。
然后,她掏出了怀里的短匕,没有丝毫犹豫地抹了自己的脖子。
就算是死亡,那也只能是她自己了结自己。
......
视线逐渐迷茫。
“砰”的一声,是她倒在了地上吗?
她望着宫殿外变得模糊的景色,静静闭上了眼睛。
......
炫目到极致的夜空下,有两个小孩手牵手在高墙上数星星。
“我是守护你的月亮,你是尽情绽放自己光芒的星星。”
“愿我如星君如月。”
约好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