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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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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府,初春时节。
树梢头鸟鸣啾啾,晨曦从雕花窗空隙倾泻而下,铺了满屋。
刚刚起身的姜宓伸了个懒腰,瞌睡虫还没被赶跑,便听得院子里传来一阵女子的交谈声。
“姐姐头上钗的玉搔头样式别致,妹妹看着很是喜欢。”
“妹妹的玉镯子瞧着也不错,姐姐且替你品鉴品鉴。”
……
哐当,一声脆响惊飞了鸟儿。
“哎呀,姐姐一时失手摔坏了镯子,妹妹不会同我计较罢。”
“贱人还我镯子。”
“贱人骂谁呢?”
骂声渐渐一浪高过一浪。
姜宓扶额,一大清早的,父亲后院那些莺莺燕燕就飙上了争风吃醋的戏码,烦人得紧。
俗话说,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如今对此她倒是深有体会。这不,时隔多年,这帮人照旧斗个没完没了,乐此不疲。
虽说姨娘只管吵她们的,这把火是无论如何也烧不到她头上来。可城门失火,必然殃及池鱼,她才回府不过七日,耳朵就已被这些尖言利语磨出了茧子。
不仅如此,日日听着这些闲言碎语,食欲不振的她那原本就只有巴掌大的小脸又凹陷了些。
再这样下去,只怕她会落得个同悬梁刺股的士子那般“人比黄花瘦”的下场。
思及此,姜宓打了个摆子。
——
姜宓是尚书府嫡女,自幼丧母。
因为姜愈不愿假手那些个莺莺燕燕看顾她,打八岁起,她就被寄养在外祖家,受舅母管教,和表姐妹同念私塾,这阵子刚回府。
三日后,是她行及笄礼的日子。这即是说,她到了该议亲的年纪。
姜愈把人领回府,打的便是替她张罗亲事的主意。
众所周知,她是名动京城的美人儿,选亲的消息一经放出,前来提亲的青年才俊几欲将姜府的门槛踏破。
父亲视她如掌上明珠,论门第,能入他法眼的无非两种人——达官贵人和豪门富户。
这事说来倒也无可厚非,父亲只有她一个女儿,身为人父,他自然盼她过些衣食无忧的安生日子。只不过,那些姨娘用生命教会了她一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达官富户的后院绝非太平之地。
甫一想到,依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正值大好年华的她就要和姨娘们一样被拴在后院,在看不到尽头的争风吃醋中惶惶度日,一颗心就悬到了嗓子眼,堵得她呼吸不畅。
有道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守着生带不来死带不去的财权勾心斗角过一生,哪有嫁入寻常人家,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安稳日子来得舒心?
是以,昨日她便婉言谢绝了父亲的好意。
思忖间,丫鬟青缇正扶着她到梳妆台前上妆。
姜宓凝视着铜镜里的自己,薄唇轻勾。
镜中人模样生得极好,瓷白小脸上的叶弯两眉似远山含黛,一双杏目如秋水剪瞳,秀挺琼鼻下的粉唇娇艳欲滴,任是谁看了都难以挪眼。
以她的姿色,媚个良家美男当夫君还不是小事一桩?
思及此,她眸中的笑意更浓了,只衬得瞳仁都宛若淬了星光般晶亮。
美人天生丽质,不多时便上好了妆。
——
拐过长廊,姜宓大步流星走进了姜愈的书房。
房内,年近不惑但仍意气风发的姜愈在气定神闲地批着公文。
显然一副对后院的闹剧置若罔闻的模样。
“宓儿,这就要走了?”姜愈听得脚步声,抬起头来问道。
“嗯。”
“你方才回府,当真不再待上一段时日?”尚书大人姜愈一番话说得漫不经心,眸中掠过的忧伤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闻言,姜宓把头摇得堪比拨浪鼓。
她倒是想多陪陪他,只是在这个是非之地待久了,她怕自己会英年早逝。
姜愈盯着她看了半晌,唇畔扬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
罢了,女大不由爹。
话说,后院那些母大虫也确实不让人省心。
爱妻撒手人寰后,仅留下他膝下这一女,他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别说女儿要嫁给平头百姓,就是她想嫁给宫里的皇子,他也会想方设法圆了她的心愿。
不一会儿,姜愈拢回心神,转身从架子上掏出几张银票,摊在了姜宓手上。
他早就替女儿备好了嫁妆,人心不古,即使是寻常百姓,也不例外。有了银钱傍身,哪怕她身为大家闺秀性子娇纵些,婆家也是不敢轻易拿捏的。
“父亲,您还是留着应付后院那些姨娘罢。”姜宓眨巴着双眸,眸中划过一丝善意的讥诮。
师父传授了她不少制香酿酒的手艺,足够她维持生计。
闻言,姜愈讪讪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把人送出府。
姜府门外,围着一大圈人为她饯行。得知她要离家,平日里守财如命的姨娘纷纷自掏腰包给她凑了盘缠,不过皆被她婉拒了。
挥别众人后,马车晃晃悠悠往郊外驶去。
金乌西垂时分,马车拐过一条羊肠小道,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在一家小酒肆门前。
“青缇,去收拾收拾,咱们往后就在这儿安家了。
此地距离京城约莫有数十里,虽是偏远了些,但贵在景致秀丽,静谧清幽,是个适合隐居的好地方。
——
暮霭沉沉,落日余晖尽数铺洒于山林深处,远远望去,一片光影斑驳模样。
短暂休整过后,姜宓正欲乘着暮色酿些竹叶酒,忽见小道上来了一伙手执刀剑的男子,正追着一名跛腿布衣公子正往酒肆赶。
瞧着闪着寒光的尖刀利剑,素来最是看不惯有人以多欺少的她挺身而出。
朝人走近的功夫,借着暮色,她看清了布衣郎君的容貌:面若冠玉,唇若点朱,眉似远山辽阔,目似星辰闪烁,宛若下凡的谪仙,竟比她还要美上几分。
只一眼,姜宓当即眼冒精光。
魏熹还来不及启齿呼救,便瞧见原本离他有几丈之远的青衣女子款款向他走来。
她面上不显,但其实后怕得很。此行离家,她只带了一名家丁,对付那些彪形大汉,无异于痴人说梦。
电光火石之间,似是想到了什么,她蒙住口鼻,点燃了一块噬忆香。
“客官快些住手,小店本小利薄见不得血,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美人莲步往魏熹身侧走去。下一瞬,剑拔弩张的气氛烟消云散。
众壮汉定定地,宛若被人点了穴。
见状,她松了一口气。
尽管如此,好半晌她才移开了捂住口鼻的锦帕。
所谓噬忆香,香如其名,但凡吸入一星半点,即有蚀人记忆之效。
紧接着,姜宓命人上了酒,彪形大汉一齐举杯,谈笑风生。
看着眼前的一幕,魏熹惊得目瞪口呆,谁能想到,青衣女子只消寥寥数语,便让顽敌和他泯了恩仇!
思忖间,青衣女子缓缓朝他走近,随手递给他一杯杜康酒。
“多谢姑娘出手相救。”他接过酒,抿了一口,说道。
这酒清澈透明,口感甘醇,哪怕同宫中佳酿相比也是不遑多让,只不过却让往日千杯不倒的他略感微醺。
“区区小事,无足挂齿。”姜宓笑笑,答道。
定了定神,魏熹又道,“姑娘到底有何神通,能叫那些亡命之徒放下屠刀?他们追杀在下可足足有三天三夜之久。”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问得极其认真。
那帮人可是千湖阁训练有素的杀手,身中奇毒之后,他被一路追杀至此,若非青衣姑娘出手相救,只怕自己已经成了刀下亡魂。
“你怎会记得此事?”姜宓怔然。
虽说这味噬忆香是师父所授的众多香料中最难炼的一味,但此香一旦制成,闻香之人皆难逃记忆被蚕食的下场,俊俏郎君又怎会相安无事?她百思不得其解。
魏熹见她这话问得古怪,并未答话,她只好转移了话题。
“郎君如何称呼,你当真只是一介布衣?家住何方……”貌美郎君很是合她眼缘,姜宓只差问人生辰八字。
她这人吧,相貌好脾性好,独独有个缺点——但凡看见貌美郎君就走不动道。
尽管小姑娘端着一张笑脸,魏熹也只是觑了她一眼,淡淡答道:“在下魏三,确是一介村野乡夫,家住京城郊外。”
这番话,他说得真假参半。眼下,他确实是栖宿在京郊庄子那处。至于称呼嘛,皇子的身份不容他暴露,因着排行老三,便信口胡诌了一个。
“岂会,依公子的容貌气度,说得好听的话……”姜宓自问跟着师父游山历水数载见过形形色色之人,几时见过有哪家布衣公子同他这般,肤如凝脂嫩得可以掐出水来?
“说得好听的话如何?说得难听的话又如何?”魏熹不耐烦道。
“说的好听的话,公子定是出身不凡的贵公子。说的不好听的话,公子合该也是清韫公主府上的座上宾。”她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端的是一副“这话比真金还真”的语气。
她本意是想夸他容貌昳丽,殊不知话落到人家耳朵里就变了味。
言外之意也就是说,他只配当公主的男宠?如是想着,魏熹将酒一饮而尽,脸沉如霜。
一旁的小姑娘眼见着郎君脸上起了怒色,忽的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低头掩饰性地喝起了茶。
胆子是大了些,不过还算识时务。魏熹乜了她一眼,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霎时间,两人各怀心事。
不同于姜宓的忐忑不安,魏熹满心想的都是怎么算计她。
他失了九成内力,身上的毒再不解恐怕会有性命之忧,而眼下他所能倚仗的,只有姜宓。
因着小姑娘话多了些,他未免要使些手段,才能为自己赢得救命的时间。
苦肉计或许就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思及此,他点了自己的穴位。
霎时,一口鲜血冲破他唇齿的禁锢喷涌而出。
身子摇摇欲坠之际,他在姜宓肩上找到了着力点。
奇怪的是,甫一碰到面前的女人,他便浑身燥热起来。
意/乱情/迷间,一只大掌脱离他的掌控,擒住了女人那双柔胰。
姜宓此时还在回味两人方才那番对话,面对男人突如其来的揩油,她吓坏了。
郎君双目深沉如潭,恍若一头行走于山野的饿兽,只等将她一口吞下。
她下意识的使劲挣扎,男女双方力量悬殊,直到几欲脱力,才挣脱了他的束缚。
原以为,这一切只是他醉酒后的无心之举,可等到思绪回笼,她才意识到:男人双目猩红,肌肤滚烫如火,青筋发黑,隐有中毒之状。
细看之下,他面白如纸,殷殷血丝顺着唇角淌个不停,已经在那身粗布衣上晕开了一朵朵血莲花……
联想到男人的种种表现,姜宓墨瞳微缩——他分明是中了一种名为寒火毒的奇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