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角三十度》是心留

1、门铃

　　院门旁种满了紫薇花，风吹过，零星的花，碎落了一地。
　　“苏阳，下来打球啊。”
　　苏阳还整个瘫在床上，熟睡。睡梦中，隐约听到有人在喊自己。于是他告诉自己:我还在做梦，继续睡吧，睡吧。
　　院外的刘子钦知道苏阳一定还没起床，就又喊了一声。
　　“苏阳，别做梦了!”
　　声音隔着一楼的院子，传到最里面的房间。苏阳内心挣扎着告诉自己:这不是梦，该起床了。
　　苏阳一边慢悠悠的坐起来，一边朝着院子外面喊:“来了，来了。”
　　他胡乱从整齐的衣橱里拽出一件纯白上衣，一不小心把一摞衣服全抽塌了，这下冯姨又该唠叨了。
　　他把掉落的衣服一股脑的塞回去，又把大木橱的门关上，对自己说:没关系，冯姨不会发现的，就算她发现了……嗯，顶多唠叨我几句呀。
　　然后，佯装什么也没发生，开了屋门，又走过院子，开了大门。
　　刘子钦一见苏阳出来，就把手中的篮球向他扔去，“你又睡懒觉。”
　　苏阳伸出一只手就把球接住了，撇着嘴回怼他:“两周才放一次假诶，谁像你那么自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周有六天逃课。”
　　“我，我逃课那是有正事。”刘子钦被戳了短处，有些结巴了。
　　“你那点正事儿，不就是会女朋友吗哈哈哈……”苏阳继续怼他。
　　“喂，看穿不说穿，好不好”刘子钦也笑了起来，有点尴尬。
　　小区里的篮球场不大，但是一般没什么人，正好留给苏阳和刘子钦大展身手。
　　八点钟的阳光有几分柔，懒懒的撒在篮球框上，框的边边有些爆皮了。虽说这是个高档小区，但已经这么多年了，油漆都重新刷了好多回了，破损是难免的。
　　两个人打了一会球，累的大汗淋漓就停下来了，坐在球场旁的石板上聊天。
　　刘子钦拽起衣裳就往脸上擦，他一勾苏阳的下巴，咧嘴一笑，”我听说你远哥哥要回来了。”
　　苏阳正拿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往嘴里灌，听到远哥哥三个字险些呛着。
　　苏阳盖上瓶盖，有些愣:“啊？”
　　“我爸说的，八成真的。”刘子钦回答道。
　　“奥。”苏阳说。
　　“你不知道啊？我以为你早知道了。”刘子钦有些疑惑的说。
　　“我上哪知道。”苏阳莫名其妙的看着刘子钦。
　　“嗯……奚远好像17了吧，比我大一岁呢。”苏阳掰着手指，在心里默默地念叨。
　　“是啊，他和你哥我一样大。”
　　云朵聚在一起又散了，风吹出白白的烟卷。刘子钦揽着苏阳的肩膀，往球场外走去。

　　暮色晕染着天际，暗淡淡的。黄昏已过，即使是夏天，太阳也快和天空说再见了。
　　冯姨下了班，就来了，在厨房里准备两人的晚餐。
　　苏阳在靠近院子的书房里看书，读的是列夫托尔斯泰的《复活》，厨房里时不时传来碗筷间碰上的声响，他享受着这充盈的烟火气，渐渐入了迷。

　　“她想起很多很多的人，却未想起聂赫留朵夫......她从来不去想，因为回想起来太痛苦了。这些回忆只能尘封于内心深处......”
　　“阳阳，来吃饭!”听到冯姨温暖的声音，苏阳慢慢从文字中走出来，合上了书。
　　他从来不用书签，因为不需要。
　　苏阳刚要打开屋门去餐厅吃饭，却看见一个黑影从窗前闪过，踉跄了一下。
　　“啊，这不会是遭贼了吧？”苏阳暗自呢喃。
　　他大着胆子把纱窗拉开，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也没人啊。
　　刚要关上纱窗，一只手从夜色中伸上来拉住了他的胳膊。
　　苏阳有些懵，他忽然觉得对方可能不是贼，而是鬼。他使劲儿甩胳膊，但没把那只手甩掉。
　　于是他半睁着眼看向那只半隐在夜里的手，被灯光照着的一小半还挺白的，应该不是鬼，那就是贼。
　　苏阳刚想大喊一声，就见那只手的借着他的胳膊爬了起来。
　　“是我。”低沉的声音在苏阳耳边响起，居然有些好听，仿佛熟悉。
　　“啊――你是谁啊？”苏阳闭着眼，五官挤在一起，怕的要死。
　　“奚远。”手的主人答道。
　　奚远……远哥哥……
　　苏阳半信半疑半震惊，把眼睁开了一条缝，借着屋里的光看向面前的少年。
　　少年轮廓愈显，锋利中带点柔和。
　　这张脸谈不上熟悉，可又似曾相识。
　　“你……”一时间，苏阳不知道说什么，有些别扭，有些无措，还有丝丝点点惊喜。
　　“我不进去了，明天六点在小区南门口等你。”奚远说。
　　“……好。”苏阳答道。
　　苏阳站在窗前，看着少年的背影没入黑夜。
　　他为什么不按门铃？翻栅栏进来干嘛？竟然有点像私会？
　　“咦......我在想些什么？”他怕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啊，对了，今天刘子钦来也没按门铃，该不会是门铃坏了吧。
　　他有些懊恼，刚才自己的反应不是待客之道，应该请人家进来坐坐的。
　　冯姨又叫了声阳阳，苏阳才缓过劲，去吃饭了。

　　苏阳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奚远早就等在那里了。
　　“嘿，这么早啊！”苏阳笑着打了个招呼。
　　“嗯。”奚远看了他一眼。
　　一路无话。
　　这可不是苏阳的作风，苏阳号称人间小太阳，跟谁都能说上两句，从来不让别人尴尬。可是今天人家实在让他不知道该聊些什么。
　　已经六年了。
　　那是苏阳不过十岁。
　　儿时的玩伴，纵然刻骨铭心。
　　苏阳永远记得奚远曾带给他的温暖，在那些最无助的日子。但时间好神奇啊，它抚平了一切。
　　苏阳也没有多在乎奚远当初为什么走，不想知道为什么他走的时候都没有一句告别，也不是那么想知道他这些年为什么不发信息不联系，他不想知道那么多为什么，他只知道他们还是朋友，只是真的没有话题，只剩沉默而已。
　　晨光微醺，两辆单车并排向前，离得不远，又似乎离得太远。
　　奚远从小成绩就好，现在依旧，他去了高二唯一的物化地班级――24班，刘子钦也在那个班。物化地是奚远在郄城读书时选的组合。他刚来学校，不太熟，苏阳就把他带到了高二24班。
　　高二楼在高一楼的对面，24班在顶楼五楼，整个楼层只有23，24班，全年级最好的两个班。
　　走在5楼长长的走廊，苏阳有些兴奋，他很喜欢这里，风景一览无余。
　　当然，他最喜欢的是走廊尽头那扇锁着的铁门背后的广阔的天台，他初中的时候就一直进去看看，可时至今日都没机会进去。
　　走到24班门前，苏阳看到里面的学生已经满了，看来明天得五点半从家走了。苏阳往里探头，就看到刘子钦笑的像米老鼠一样，朝他挥手。他也立刻挥回去。
　　一向学习氛围浓厚的24班顿时一片骚动，大家都看到了门口的两个帅哥，女生们纷纷交换眼色:“那个稍高一点的男生，他的衣服真好看。”
　　“你是说他人长得帅吧~”
　　“浅蓝的衣服看起来很干净啊，但不是谁穿都那么有气质。”
　　“就是看起来不太好接近。”
　　“哈哈哈，难道只有我觉得那个穿校服的男生帅吗？”
　　“他看起来比我们小吧”
　　“我，我认识他，他初中的时候和我一起参加过化学竞赛啊。”
　　“啊，他好像和我妹妹一级，是他们那一级的长跑冠军，打篮球也很厉害呢。”
　　“都怪我小学学习不努力，初中没能考到这儿呜呜呜呜呜呜……”
　　“gril,勇敢追爱吧，高中同校也不晚。”
　　有的男生羡慕了，开始插科打诨，“我看着也就那样啊。”
　　“就是啊，哪有咱班男生颜值高!”
　　刘子钦得意洋洋的说:“我看你们就是羡慕嫉妒恨。这两个，都是我弟弟!”然后，露出老父亲般的表情。
　　“咦……”
　　……
　　彼时的门口，苏阳正在和奚远道别，“那我先走了。”
　　“嗯。”奚远走进了24班的教室。

　　“哟，奚远儿，欢迎回家。”刘子钦笑着对奚远说。
　　奚远扯了下嘴角，继续往教室后面走。
　　整个班级只还剩一个空位，旁边是个女生。
　　奚远径自走到那里，开口问那个女生:“同学，这里有人吗”
　　女生看到帅哥走到自己面前，又跟自己说话，白嫩嫩的脸上显出一层薄薄的粉红。她坐直了身子，咬着笔末，摇了摇头，继续写起题来。
　　奚远一手拖起桌子，拖到了这个女同学的后面。
　　大家听到响声，投来目光，女生尴尬的想找个地缝。
　　奚远却不以为意的取下书包，大大方方的坐到了位上。
　　刘子钦回头对他挤眉弄眼，看他不理睬。
　　这货有没有情商，人女孩多尴尬。
　　刘子钦慢悠悠的翻了个白眼。
　　刘子钦又作势要伸手拍他，奚远朝他笑笑，仿佛没看明白他的意思。
　　上课铃响起，一个瘦瘦矮矮的男老师，踩着第一声音律来到教室。
　　“咱们班来新同学了，是那位吧”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奚远。
　　“是的，老师。”奚远恭敬站起来说。
　　“你怎么不和前面这个女同学坐一起啊”
　　“老师，我习惯自己一张桌。”
　　全班同学的心里不约而同的给奚远下了第一个定义:冷。
　　“行，那先这样。我是你们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王粒，有问题可以来办公室找我。”
　　“你还不知道办公室在哪里对吧？关驰，下课带他逛逛。”王粒一边说一边指向一个后排的男生，男生有些羞涩的笑了下，两排大白牙，以示友好。
　　关驰是24班的班长，一米八的个子，单眼皮帅哥。
　　奚远顺着老师的手指看了他一眼，关驰一副朴实的样子。

　　“这儿就是老大的办公室了，走，进去看看。”
　　奚远抬头看了一眼，门牌上挂着“高二数学部”。
　　办公室不小，显然是多人一起的。进门右手边是木质的书架，有各种数学类的书籍。
　　书架顶上两盆绿萝正旺盛。每个老师一张实木办公桌，有的桌上铺满了书，有的桌上放着一杯茶，或是插着几束粉嫩的花。
　　奚远跟着关驰走过几个老师，有个女老师疑惑地看他们一眼，看见不是自己的学生，就继续工作了。
　　“嘘，老师们工作。”关驰轻手轻脚的。
　　最后，关驰把他领到了一个女老师桌边。桌上陈设简单，一台笔记本，一个竹制笔筒，还有水杯，别的都是试卷和资料了。
　　女老师正扶着额头批改试卷，看来学生们的题做的不怎么样。
　　“师娘，老大让我给你的。他说‘看看这些学生，推荐一下竞赛人选。’”
　　师娘抬起头，笑着接过关驰手里的文件。
　　“这帅哥是谁呀？是新转来的奚远吧”师娘温和地笑着，很笃定地说。
　　奚远点点头，“师娘好。”
　　“哈哈，你有没有兴趣参加数学竞赛啊？”
　　她显然知道奚远的成绩很好。她接着说：
　　“你的优秀，全级部的老师都已经知道了。你要是参加，肯定是可以的。”
　　“谢谢老师，不过，我需要考虑一下。”
　　“哈哈哈，可以可以。”
　　竞赛名额是多少人求不来的，他却要考虑一下。不过许晴愿意等，人才总是可遇不可求。
　　关驰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是我不太厉害。”
　　“哈哈哈，关驰，你乖乖学物理竞赛就行了。奚远是去年就是联考中唯一一个数学满分。当然，你的物理也不差。”许晴拍了拍关驰的背，很满意这一级人才济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