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球]永远仰望》丛余

83、倾诉

　　飞驰的大巴卷起路边残破的落叶和尘埃。
　　天色暗了。
　　大原转头偷偷瞄了眼座位上的队员们，心里直叹气。
　　大巴在一家小餐馆门前停下。
　　“来吧，这顿我请了。”大原站在车门口，看着大家一个个下来。
　　可以说是庆功宴吧，只是说出来，难免让人更伤心。
　　出场即巅峰却黯然退场，和天才从未登顶，水户和藤原，到底谁更不幸呢？

　　最后一道鱼头豆腐汤被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长桌上食物琳琅满目。
　　“请尽情享用。”慈祥的大妈轻轻关门。
　　大原在首座扫了眼两侧，放轻声音，“春高开赛以来，一路辛苦。现在，犒劳一下自己吧。”
　　……
　　八神吸吸鼻子抹了下脸，拿起筷子，“我开动了。”
　　大家一个个陆续拿起筷子。
　　“我开动了。”
　　房间里闷声不响，只有碗筷偶尔磕碰的清脆响动。正好被饭菜堵住了嘴，想哭也不会发出声音，吸鼻子也能装作在闻菜的香味，眼泪和清涕混着汤水吃下去，都是咸的反正分不清楚。
　　所以哭吧，正好可以放开了哭，大家都低着头吃饭，谁也发现不了彼此的“丑态”。
　　藤原看着眼前的白米饭，脸上没有什么情绪。许是心里的悲伤太大，以至于他不知道该怎么表现。歇斯里地是肯定做不到的，那样没有气度，显得输不起。而且说到底只是一场高中比赛…还不至于。
　　……
　　藤原拿起筷子，又轻轻放下了。
　　“对不起，我先回去了。”他起身出门。

　　明明只相隔一天，仰望夜空的心情却截然不同。藤原坐在落地窗前，双手抱膝。
　　回来路上的记忆仿佛不属于自己，他只记得最后挥臂时空落落的触感。像梦做一样。
　　“啊？这就结束了吗？好快。”之类的想法。
　　重复的画面和情绪让藤原有些晕眩。
　　“阿仁。”是福山的声音，他坐下伸手揽着藤原的肩。
　　藤原张了张嘴，话梗在喉咙里。
　　“我……”
　　还能说什么呢？我喜欢排球，想要继续与它相伴的生活。有什么坚持的必要吗？
　　藤原两手放松地按在冰冷的地板上，双腿舒展。
　　“我向祖父承诺过，高中以后，不会参加任何的球队、社团、比赛。”
　　“我不打排球了。”
　　“阿仁！”福山的手收紧，他仔细端详好友的神情。
　　“不至于，有空可以玩一——”
　　“我不会把排球当成娱乐。”藤原闭眼回忆。
　　向往空中，一次次起跳攻破眼前的阻碍，为了获胜而思考、努力。排球让他学会了抬头仰望而不是低头谦逊、恪守礼仪，学会用余光关注共同奋斗的伙伴。
　　他做不到在跳起扣球的时候，不把输赢放在心上。柔软毫无锋芒的“快乐”让他厌恶。
　　与其在烂泥里堕落，不如趁早抽身而去，把它封存起来。
　　藤原使力一撑地，两手放到膝间，平视前方。
　　“这三年，我很开心。”前辈和后辈都待他很好，让他尽情施展自己的才能。前辈们难过的时候，那种悲伤的心情会在心里层层叠叠，持续很久。
　　啊，又输了。这回自己成了前辈，终于能体会到落幕之前未能如愿的遗爱，掺杂着许多不甘、不舍。一起带出了排球场。
　　藤原摸了摸脸，看到指尖的湿润在光亮下无处遁形。他把手指收拢，在掌心摩挲。
　　“健。”
　　“嗯？不对，”福山睁大眼，受宠若惊，“哎、哎呦，叫这么亲密干嘛啦~”
　　藤原埋头轻笑。
　　“只是想说……要不要考同一所大学。”
　　福山好像蹦了一下，手臂收紧。
　　“你…离不开我就直说，这么含蓄干什么……哎我错了！”

　　咚、咚、咚。
　　天早就黑了，路灯只能照顾到它身旁的一圈。微弱的光下，近藤一遍遍朝墙扣球，就算汗流满面也任它滴落。
　　“差不多了。”旁边骤然响起一个声音，听着耳熟。
　　咚！
　　反弹的排球从近藤脚步滚过，他收手转头，看到穿得严严实实的森井。
　　近藤转身捡球，抛起正要继续。
　　“看来你还是一点没变。”森井出声，“一时的发泄真的能弥补过错吗？你真想排解，还不如去让八神骂一顿，比窝在这里折腾自己效果好得多。”
　　“……”近藤这一球终究没有扣下去，他弯腰抵着膝盖，汗滴在地上成了一滩污渍。
　　“对面赛点的一球，八神没有给最值得信赖的藤原前辈，而是给了空网的我。”八神对他的信任有藤原前辈多吗？当然不是。只是他认为这是最优选择而已。
　　“多么冷静的对攻手的利用啊。”近藤一字一顿，“但是我辜负了他的期待。”
　　“所以，就算八神之后不相信你了，这不是你自找的吗？”
　　近藤抬头看森井，森井一脸淡然。
　　“找到自己的目标没有？在八神对你的信任彻底破碎之前，不管你是用502还是什么，赶紧粘补起来。保持与二传的关系是一个攻手的基本功吧。”
　　近藤愣了一下，捡起球看森井，“啊…你说得对。”
　　呆子。
　　森井揉揉眉心。还好点醒了，不枉他因为一点直觉到处找人。

　　八神躺在榻榻米上，盯着手机。
　　今晚大概两个邻居社畜有加班吧？还是在外面浪了？完全听不见动静。
　　寂静是悲伤的沃土。
　　八神受不了，他按下拨出键。

　　“这里是幸村精市。”幸村的声音有些慵懒。
　　“幸村……”不知道是不是有了倾听的人，八神心里的情绪翻涌。他揉了揉眼睛擦拭眼眶中打转的泪花。
　　幸村静了一会儿，应该是猜到八神的情况。
　　“感觉…怎么样？”
　　八神吸一下鼻子，抓着左胸的衣服深呼吸一口，差点没缓过来。
　　“我、我很难受。”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八神也没去管。
　　幸村没有回应，安静做一个倾听者。
　　“有一个很好的攻手，他在空中扣球的时候，我一下子就心动了。所以我才喜欢上排球的。所以我想给攻手托球。”
　　“但是最后一扣我没有把球给他。最后的春高我们还是输了…幸村，我明明答应前辈会帮他夺冠的，可是我让前辈失望了。如果……”那一球交给前辈的话，是不是还有赢的机会？
　　“明明国中的时候输了比赛，我没有多大感觉。只是今年…很难过。”
　　“前辈要退部了。我…什么都做不到。前辈那么好，我没有帮他实现愿望，我很没用，一点也比不上你……”
　　八神擤出鼻涕，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到墙边。他越说越小声，直到话语完全梗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嘤嘤”的呜咽。
　　幸村坐在宿舍楼客厅的沙发上，静静聆听。第一次从八神口中得知他心里有个那么重要的人，幸村有点吃惊。那个人还正好是他的前辈。
　　幸村没有这样的前辈，也没遇到过和八神相似的境遇。他没法感同身受，肯定不能出言安慰了，听起来会很敷衍。
　　不过这还不至于让他感到为难。
　　“那、以后，你有什么想法吗？”
　　“什么？”八神正在用手背抹眼泪。
　　“你很想弥补吗？前辈离开以后，你不想拿冠军了吗？春高优胜、奖杯、锦旗、金牌……”
　　八神眨了眨红肿的眼睛，眼前好像有一条路从迷雾里显现。他张嘴深呼吸，语气恢复平时的稳定。
　　“如果真的可以实现……”

　　这个夜晚伴随着咸涩。第二天早晨，当东鹄校队从旅舍出发时，青神正选们在学校里集合。
　　藤原和福山站在众人面前。
　　“今天我和福山就退部了。”
　　“这么急吗？”上林的反应有些激烈。
　　“距离联考没有几天了，还有很多琐事要做。”藤原温和解释，一一看过眼前熟悉的面孔。
　　“立花。”
　　立花一愣，下意识挺背站直，“是。”
　　“平时的体能训练要跟上。你头脑不错，反应也快，可以和二传多练一些战术。”
　　“明白。”
　　“本多，你的技术很全面，以后可以在发球方面多发展一下。”
　　“是！”
　　“濑原。”
　　濑原直直注视着藤原。
　　“一传、拦网、防守一定要去练，你需要扛起身为主攻的职责。”
　　“……是。”
　　“山崎，你需要多和近藤学习进攻的技术，尤其是爆发力方面，虽然平时都有做力量训练，你的发力算不上高效。”
　　“是！”
　　“太一。”
　　“藤原前辈！”
　　“你是我们队里唯一的自由人，平时小心保重身体。别受伤了。”
　　池太一感动得想哭，“前辈！”
　　“森井。”
　　森井站直端正表情。
　　“你很冷静，但是不够有灵性。比赛场上有些时候，一次成功的冒险足以瞬间改变气氛，它会比十次有效的拦网更有价值。在这方面，请多向立花学习。”
　　“一定谨记！”
　　当与藤原的目光相遇，近藤只觉得有一只大手狠狠压着他的后脑，让他低下头，压弯他的脊背。
　　“近藤，一些无形的东西，我已经来不及教给你了。”对昨天的最后一球，藤原没有表现出丝毫芥蒂。
　　“从能力上，你完全能担负主攻的职责。只是我们青神这个队伍，你还需要慢慢体会更多。王牌和主二传是团队的向导。希望你能直面过去，得到更大的提升。”
　　近藤抿起唇，深深鞠躬，“谢谢前辈。”
　　“然后，上林。”藤原见上林眼泪汪汪，无奈地笑了笑。
　　“虽然你可能早就忘了一年前要担任主二传时的心情，只是今后不管有没有新人二传出现，我都希望你能继续完善自己的二传技术。”
　　“当你站在替补区的时候，我希望你不仅是替补二传，还是八神的依靠。”
　　上林似乎被一句点醒，完全抵不住汹涌的情感泪奔了。
　　“前辈呜呜……我一定！会做到的。”
　　最后，藤原和八神对视。他有很多想说的话，勉励、夸赞，还有感谢。
　　“……呼——”藤原最终没能说出什么。
　　“以上。”
　　“好好。”福山拍拍手，脸上是往日那般没心没肺，“我也没什么说的了。拍个照留念吧。阿仁。”他从兜里拿出两枚奖牌递给藤原。
　　“……”
　　“戴上吧，这可是我们的勋章。落幕前总要拿出来展示一下。”

　　清晨明亮的日光下，十一人站成一排，太一和上林凭借身高挤到藤原面前的位置，两人蹲下。
　　一银一铜闪烁着光芒。
　　拍照用不了多久，大家回球馆里的时候，八神还站着原地发愣。
　　藤原上前几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前辈。”八神转身，视线黏在藤原胸前的银牌和铜牌上。
　　“……”
　　不知怎的，球馆里又传出哭泣声，大赛以来对优胜的强烈追求，被强敌压迫的紧张和急躁，输赢揭晓后的心绪起落，现在随着分别的不舍一起爆发出来。
　　“啊啊啊前辈——我再也不能给藤原前辈托球了呜呜呜…训练也是，比赛也是。”
　　“啊——我不想输啊啊前辈…太讨厌了哇啊啊呜呜呜……”
　　“前辈，你走了谁当团欺啊呜呜……”
　　夹杂着福山带哭腔的骂声，“都要走了还损我你们这群小坏蛋！”
　　球馆外的大原本来伤心，又被这群孩子“惊天动地”的哭声弄得想笑。
　　八神擦了下眼睛，抓起藤原的手腕往会议室走。

　　咚。关上门。
　　八神和藤原对视，临到头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前辈…以前的长发很漂亮。”
　　藤原语塞，“……你喜欢？”
　　“我……”八神揪一下自己留长的头发。
　　怎么就发展成一股子言情味了？
　　没法理顺乱成毛线球的情绪，八神只好大声说：“我是想说，很感谢前辈！”
　　“我以前有段时间经常做噩梦，梦里面好多血，还有和人一样的小白鼠。国中的时候排球部也没人理我。到高中之后，我才发现大家会理解我的要求，能打出很好的配合。”
　　“是前辈让我活得越来越好。”八神脸颊发红，“前辈每一次扣球都会让我心动。我训练的每一天其实都会很开心，一点都不累。”
　　“我……”八神眼泪哗哗往下掉，藤原虽然不解，仍体谅地上前抱住他。
　　“我对不起前辈…我舍不得…我好后悔…”为什么那一球不托给前辈。
　　“呜呜呜呜哇啊啊……”
　　藤原拍拍八神颤抖的背，既无奈又诧异。
　　明明球场上的决断那么冷情，平时也不太情绪外露，没想到内心柔软得令人怜惜。
　　哭得一塌糊涂的八神好久才缓过来。他松开藤原，看着前辈胸前的湿润一时羞愧。
　　“抱歉。”
　　“来年加油。”藤原伸手想拍肩，犹豫了下，抬起轻轻揉了揉八神热气腾腾的头顶。
　　八神吸吸鼻子，转身去开门。

　　门一开，涌进来的人堆让八神惊得连连后退，被藤原在身后扶住。
　　被压在最底下的福山哀嚎，“哎哟，你们快起开。”
　　“太突然了吧。”太一撑在福山的背上，倒在地上的还有上林和近藤，山崎正仗义地拉起上林。
　　事先预判的森井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慢慢戴上耳机。立花往墙边挪了挪。濑原直勾勾地看八神。最外围的本多难得机灵，扭头跑了。
　　八神本就通红的脸又涨红几分，连语气里都充斥着气急败坏，他朝见势不妙四散奔逃的男孩们大吼。
　　“想死吗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