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随笔》绿绣球

7、精神病继续做梦吧

　　在精神病院工作是种什么的体验？光“精神病”这三个字就能让人浮想联翩。
　　作为心理咨询师，想着到精神病院积累经验，更快提升自己的能力，想着，如果能在精神病院坚持下来，以后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的。
　　第一天，一进医院随处可闻的奇怪味道，让人难以忍受。搬到员工宿舍(位于医院内部)。夜里入睡时，能听到病人撕心裂肺的吼声，还有一些奇怪的笑声和哭声。最令人无语的是，宿舍简陋，且门更简陋，塑料的，而且还是通用锁，所有工作人员都能打开门。更可气的是，门上部三分之一处，有一个方形门洞，用一张薄纸糊着，一捅就破。领我进来登记的小姐姐是药房兼职办公室的，还笑着说，以前忘带钥匙，就是伸手进去开门的。我听完后背凉凉，心也凉凉。第一晚，理所当然的没睡好，感冒了。
　　本来想着感冒真倒霉，没想到，却成了好事，我闻不到医院里的怪味，反而不必在乎病人身上的味道。同事一脸惊讶，为啥我敢靠近几个月不换衣服的病人。说出缘由，大家都恍然大悟，还很羡慕。
　　我办公的地方是康复区，这是医院和市残联合作的一个项目基地，因为是政府项目，这里的病人几乎不用花钱，福利也不错。这里的病人主要是精神分裂症的，还有小部分精神发育迟滞(俗称弱智、傻子，这些称呼非常没礼貌)。因为是康复区，所以我们都称呼病人为康复员，以此与病区的病人相区别，也就是这里的康复员并未发病(情绪没有失控，出现毁人毁物)，如果发病就会送到病区。病区的费用没有政府报销，会贵很多。
　　因为康复区有政府报销，人性丑陋面也表现得酣畅淋漓。我来到康复区时，非常惊讶，因为某些康复员根本不是来康复的，也无法回归社会，因为生活不能自理，不能言语，文盲，甚至走路不便，我根本不知道如何对他进行心理工作，交流都无法进行。后来得知他的身世，除了可怜他，什么都做不了。捡来养的，养父母已经去世，目前有妹妹监护，自己已经六十多岁，他需要的是福利院，而不是我们这种医院，护士有限，根本无法一对一照顾，两个护士照顾三十多个康复员，还得专门派个人守着他，身体非常虚弱，血压血糖体温都低，特别怕他突然离世。有一回，他自己一个人站着，莫名其妙的摔倒，磕到脑袋。送进综合医院抢救，有惊无险，但也因此，让我们身心疲惫，他的妹妹，非要将过错怪到护士照顾不周身上，后面调出监控，得以证明清白。他妹妹每次来医院总是一脸怒气，一幅讨债人的模样。原本我以为是因为她太关心哥哥，才会那么记恨护士，后来听了她的事就不觉得，他哥出事那天，以旅游推脱回来。纠缠护士，也只是想着敲诈医院一笔。原本想着妹妹承担照顾哥哥的职责，多少理解她的难处，后面听说她家境不错，把哥哥送来只是摆脱累赘，对她全无好感，而且家属群里都看不到她留言的身影，平日里其他康复员的慰问品多的很，只有他什么都没有……
　　因为知道他妹不可能接他出去，对他只有可怜了。像他这样身世坎坷的康复员几乎占了一大半。家里人与其是送来康复，不如说是遗弃在此，那些天天喊着回家的人，我很清楚，他们早已无家可归。就算以后回归社会，也会遭人白眼，无法彻底脱掉身上的“精神病帽子”。
　　而我的工作却成了一个幌子，天天给他们打鸡血，或是安慰他们，就像一个骗子，给他们画大饼。我讨厌他们问我出院的事情，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想忽悠他们。也有一层原因，因为康复员生病的缘故或是本身性格使然，他们之中，有人会追着你问问题，而且还是连续发问同一个问题，就算你已经回答，对方回复知道了，然后接着问刚才的问题。有段时间差点被逼疯，无奈之下，就限制发问，每天只让其问一个问题，问多了，不回答，没想到，对方的症状减轻了，而且有意识的控制自己提问。
　　这些康复员每个人都非常的有特色，比如那对喜欢摸别人□□的双胞胎姐妹，因为童年时性侵和校园暴力，辗转几家医院，来到了这里。妹妹的性格以及怪异行为，经常惹怒别人，遭致拳打脚踢。每每认错，还是再犯。其父特别疼爱她们，几十岁的老姑娘，像宝贝般呵护，同时也快耗尽了自己的一生。可姐妹俩的病情时好时坏，再加上其惹人讨厌的性格，我也从一开始的耐心，变成了闹心，很多时候需要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生气。每次听到别人说其恶习再犯，我被气的半死，或许我还很天真的觉得，她们经过我的心理干预，能够有所好转，可几个月的努力打水漂，让我不敢再靠近这姐妹俩，不想让那些失败感和无能无力导致自己脾气变臭，毕竟我还得微笑服务。
　　最让我脑袋分裂的事情，是医院为了管理方便，会实施一些处罚，比如那些闹事的，会不能吃饭或是抽烟，我也从一开始的抵触这些处罚，变成了实施者。尽管我还在坚持那条微弱的线，不出手打人。但很多时候，我发现自己很邪恶，还得拼命洗脑，说是为了康复员的健康着想。其实我很矛盾，有些康复员的陋习，如果你不惩罚，他就会一直存在，比如随地吐痰、几个月不洗澡、打架、怂恿别人干坏事、赌博等。现在我每次处罚前，都得想想到底为了啥而处罚，为了自己？还是康复员？
　　可怜的女人，每天都被妇科疾病折磨着，却无法顺利出院，当我想着她健康出院时，心里高兴极了，可是当我听到其丈夫不让其出院时，我想哭，想骂人，为啥她满足出院资格，而且急需治疗妇科疾病，却不能出院！我一想起她妇科疾病源于丈夫，我就更气这渣男。可是这个渣男是正常人，是她的监护人，只要他不签字，她就很难出院。就因为是病人就被剥脱自由了吗？困住自由的不是精神病，是人心！
　　合同快到期，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家属，最近非常活跃，急着申请续约，那些憧憬着未来美好生活的康复员，继续做梦吧，起码梦里会实现你们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