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水间》元禾

1、第一章

　　今天是我和我妈吵架的第几百次，关于我喜欢女的并且打算她在一起一辈子的这件事。为什么会生气呢？因为我是我妈妈的女儿。做了一辈子体面人的我妈，觉得她的脸都被我打包丢到了下水道然后被翻上来摊在的众人面前。因为我要把我的女朋友带给她看，她接受不了甚至觉得耻辱。
　　“金花婆婆，我要一份红豆冰，双份红豆贾双份炼乳。”
　　“好的哦。”
　　这间台湾饮品店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店，店主金花婆婆是个台湾人。真的很难得，毕竟，这是个城市边缘的十八线北方小县城。说是这么说，其实是个二线城市的边缘县城。
　　“红豆冰来了哦，双份红豆家双份炼乳。”金花婆婆笑着端上来。
　　“谢谢金花婆婆。”我闷声闷气的说。
　　“你哦，又跟妈妈吵架啦？”
　　“嗯。”
　　“吃完早点回家啦，妈妈什么都能原谅你的啦。”
　　“为什么是她原谅我啊，我到底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了？”。我无奈的放下勺子。
　　金花婆婆转身笑着和我说：“因为就算你不原谅妈妈，妈妈也会原谅你的啦。”说完金花婆婆又进了厨房，又回头和我说了一句：“哎你吃完早点回家吃饭了啦！”
　　这间叫做“一水间”的饮品店只卖台湾的各种冰饮，我不知道是不是叫做冰饮，可能也不是，毕竟冬天也是卖热奶茶的，但是还是冰饮更好喝。店里很小，有两张小桌子可以堂食，夏天门口也会摆露天。店里很漂亮，像一个文艺的咖啡店，店里靠墙有一个大书架，上面放满了一些各种各样的书。店里的书我大多看过，我家就住在一水间旁边的楼里，小时候我爸妈上班忙，忙着赚钱，盆满钵满，钱比我重要，没空管我，就把我扔给金花婆婆带。童年时期的我会时不时带着自己的背着小书包，出现在一水间门口，等待金花婆婆的认领。金花婆婆没有亲人，只有街坊四邻，那时候我就像金花婆婆的孙女，金花婆婆就像我的奶奶或者姥姥。后来我上了初中，可以住校，我和金花婆婆就结束了这段寄养情谊。初中开学前一天，金花婆婆给我做了一份超豪华的红豆冰，笑着和我说“莹莹呀，放假过来吃呀！”我抱着金花婆婆的腰学着她的语气撒着娇说：“每次放假都回来的呀！”后来一直到我高中随着我爸妈工作调动搬到市区生活，我还是会经常回“一水间”看看金花婆婆前段时间婆婆的身体不太好，住了一段时间院，“一水间”闭店了半个多月，门口贴着客人们的关心小便签，都在问婆婆什么时候回来开门，期间我去看过她一次，后来她就生龙活虎的出了院，“一水间”又重新开了门。
　　“哎呀你快回家了啦，我要关门回家看那个电视剧啦！”婆婆收拾好后厨坐在了我旁边。
　　“婆婆，我喜欢了一个人，但是我妈妈不让我跟她在一起。”
　　“认识多久啦？”婆婆笑着问。
　　“嗯······很久了吧，我们是大学同学，她很好的，很可爱。”
　　“带他来一水间吃冰啦，给婆婆看看啦。婆婆帮你劝劝你妈妈哦。”
　　“婆婆。”
　　“哎哟，你又怎么啦？”
　　“她是个女孩子。”
　　婆婆看着我没有说话，愣了一下。
　　“所以，我妈妈一直因为这个和我吵架，逼我跟她分开，但是我不想，我喜欢她，我不喜欢男孩子。”
　　“女孩子才更喜欢吃冰啊，什么时候带她来？”婆婆恢复了笑眼。
　　“婆婆······”
　　“下次带她来尝尝婆婆的手艺，婆婆年纪大咯，还不知能做几年，来晚了可就吃不到了哦。”
　　“婆婆你说什么呢，我的金华婆婆一定可以长命百岁。”
　　“吼！长命百岁给你做一百年的冰哦。”
　　“你吃完赶紧回家啦！我要关门了。”
　　“那我先走啦，婆婆再见。谢谢婆婆，我······轻松很多，终于有人不在跟我说这是不对的，跟我说带她回来了看看。”
　　“爱没有错，莹莹。你妈妈只是希望你能真正幸福。”金华婆婆看着我说，看着我又不像看着我。

　　那晚我没有回家，我回了我和王清然的小出租屋，王清然就是我交往了七年的女朋友。我们是大学舍友，大一开学那天认识并在一起的。她说她见我的第一面就喜欢我，所以要和我住对床，和我头靠头睡，和我一起上课，毕业也要跟我在同一个城市。其实我们并不是一个专业，我读法律，她读广告，开学的那天我们住到了一个混合宿舍，就这么认识了。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我想把她带给我的家人朋友看，想和她一直在一起。但是最近，我们好像出了一些问题。
　　“清然，我回来了。”家里开着灯却没有人应我一声。
　　“清然？你在家吗？”我边叫着她的名字边往卧室走，发现她喝的醉醺醺的睡着了，没有卸妆也没有换衣服。
　　“清然？”我拍了拍她的脸，她嘤咛了一声转过身去接着睡。我给她卸了妆换了睡衣，可能被我弄得不太舒服了，她嘟囔了一句“哎呀邓可莹你真烦人，讨厌你。”我觉得这样子的她真的很可爱，我捏了捏她的睡脸，笑着说：“就烦你，就烦你，烦死你，不许讨厌我。”然后自己洗了一个澡才睡下，睡前我想着，明天跟她说一下，下一次一起去看看金华婆婆。我捏了捏她的手，没有肉但是热乎乎的，然后就睡着了。

　　“醒了？”王清然坐在梳妆台前正在化妆。
　　“嗯。”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多一点，周日。
　　“清然。”
　　“嗯？怎么了？”
　　“你这么早化妆，要出去吗？”
　　“是啊，今天要去见一个客户”
　　“周末也要见客户？”
　　“是啊，我们要职位调动了，我得拿下这个案子。客户让我周末去那我就周末去呗，我这个职业不就这样吗，广告狗不配拥有人权。对了，早餐你自己下去吃一点吧，我没做。”
　　“这样啊，好的。其实本来打算带你去见一个人的，昨天回来你睡着了就没和你说，你要是忙就下次吧。”
　　“下次吧。”
　　“你这半年好像都很忙，我们很久没好好在一块了，像过起了异国时差的情侣。”
　　“嗯，是很忙，前段时间你不是也很忙吗？律所最近不忙了？”
　　“这个案子结了，可以休息一段时间。”
　　“嗯，那挺好的。”
　　她继续画着睫毛应了，头也没回，语气平淡甚至有点敷衍，就好像在说，明天我们去北京三环买套房一样，打了一个毫不经心的不会有人在意的马哈。

　　十点多的时候王清然出了门，我起来没事就又收拾去了“一水间”。其实刚刚，我很想问她，下次是什么时候，如果是以前，这个下次就会是下次我们俩同时闲的时候就会去，但是现在我们俩已经很久没有同时休息过了，下次也就相当于遥遥无期。我不知道我们俩出了什么问题，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算是出问题了，也或许是两个人在一起时间长了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
　　开车一个半小时，到了“一水间”，这个我长大的街巷。我没想到的是，“一水间”今天没开门。我正在门口转悠打算给金花婆婆打电话问一下的时候，隔壁烧烤摊的老板出来告诉我，金花婆婆昨晚被救护车拉走了，就在三院。我火急火燎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中午了，问了护士站找到了金花婆婆的病房。金花婆婆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躺着，旁边坐着一个瘦瘦高高的长发女人。
　　“你好，我来看看金花婆婆。”
　　“你好，请坐。”女人看我进来，笑着给我搬了一把椅子。
　　“婆婆怎么了？”
　　“肝癌，昨晚昏倒了。我正好去看她，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
　　“那太好了，吓死我了。”
　　“你是？”
　　“啊，你看我，你好，我叫邓可莹，以前是婆婆的借方，金花婆婆从小带我长大。我也是今早去一水间，看到没开门，隔壁烧烤店老板跟我说的，我就找过来了。”
　　“莹莹啊，猜到是你了。”女人笑着说。
　　“你是？”我试探着问，因为，金花婆婆好像并没有什么亲朋。
　　“我叫陈致怡，是沈阿姨的，一个晚辈吧。”
　　“不好意思，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这么多年没有人来看婆婆。”
　　“哦，没关系，我也不常去看沈阿姨，我也没有见过你。”
　　“嗯。”
　　“嗯。”
　　我们两个没有说话默默坐着，然后陈致怡突然问了我一句“你是盈盈一水间的盈？”
　　“不是，是晶莹的莹。”
　　“那也很好听。”陈致怡坐着的时候看起来清清冷冷，但是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让人觉得有点亲近。

　　“聊够了没有啊你们，吵死了啦。”金花婆婆醒了过来，眨着眼睛假装生气地看着我们。
　　“婆婆你醒啦。”
　　“莹莹来啦，我没事，你还跑一趟。”
　　“沈阿姨，您醒过来就好，我下次再来看你。”
　　“以后不用来了。”金花婆婆冷冷的说。
　　“沈阿姨您好好休息。”说着她就走了。
　　我看着两个人的关系有些奇怪，但是也不好问些什么。
　　“婆婆你好点了吗？”
　　“差不多啦，就那样啦。反正你都知道了，什么时候把你的女朋友带过来吃冰啦。”
　　“她最近有点忙，下次带给婆婆看。”我说着就趴到了婆婆怀里，像小时候一样抱着她的腰学着她的台湾腔和她撒娇。

　　傍晚我给王清然发微信问她晚上回不回家吃饭，她说晚上陪客户吃饭，不回家吃饭。我问她什么客户需要陪一天，她说让我别闹，这个客户很重要。我为什么要无理取闹呢，因为我走到医院门诊大厅的时候，我看到她和一个男人拿着果篮一起走进了医院，举止亲密。

　　我回到车上，坐了好一会儿，告诉自己，没事的，然后开车回了家。
　　才九月份怎么就这么冷呢？
　　那一瞬间，我真的好想挽着她的手去看看金花婆婆。
　　像刚刚他们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