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一下门，人口普查》敞亮

1、欠债还钱

　　裕元是一名死神，同时也是“走一趟”棺材铺Z省的店主。

　　“走一趟”棺材铺是死神总部下设的分部，主要给各位死神提供一个暂驻点，同时也为在不同省市和世界的死神们提供资源和人手。赚不赚钱无所谓，毕竟死神不需要吃喝拉撒，本质上是个灵体，肉身不过是摆设。

　　但是……

　　“哟，裕元，今个儿来的够早啊。”一名光着膀子的大爷看见瘦高青年，远远地打了个招呼。

　　裕元一身白衬衫黑裤，笔挺的鼻梁架着金边儿眼镜，左手夹着小马扎，右手拿着保温杯，裤兜插着扇子，站在那里，清清爽爽。他熟练地找到树荫，打开板凳坐下，旋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眯起眼睛舒服的长叹一声。

　　“这兔崽子在里面躲了五天了。我就奇了怪了，怎么每次接私活儿都碰上几个赖皮的。”大爷凑过来，伸手递过几个瓜子。裕元摆摆手，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副墨镜戴上，掏出扇子，“啪”地一声扇开，上面题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字：

　　欠债还钱。

　　大爷大妈们和裕元挤在一棵老树下，叽叽喳喳。裕元耳听八方，偶尔点头附和一下，顺带一枚俘获大妈芳心的灿烂笑容。他坐在那里，仿佛一道靓丽的风景线，惹得过路的少女们频频回头。

　　死神的日子都不容易。如果不是要像普通人一样租房吃饭打理关系，谁还要辛辛苦苦出来打黑工。总部不给办身份证，遇上欠钱跑路的老板只能怪自己倒霉，催债这件事已经成为各位死神的家常便饭。
　　也
　　挺好，这样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偷懒了。裕元扇着扇子，享受这难得的“休假生活”。

　　忽然一股香味飘来，裕元脸色一变，这不是蓝月亮洗衣液的味道吗。他寻味望去，之间一头染着
　　七彩杀马特的小孩儿拖着沙滩鞋，正从路边晃荡过来。

　　裕元站起，拔腿欲跑，却忽然被小孩儿抱住大腿，动弹不得。一个小孩儿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大爷大妈们看着啧啧称奇。蓝月亮的味道愈加浓郁，裕元放弃挣扎。低头问：

　　“欠了多少？”

　　小孩儿拿头蹭他的腿，无精打采：“2...20块。”

　　裕元心里想20块，我现在一屁股债，你找你爹还去吧。

　　小孩儿似有所感，忽然扯开嗓子喊：“爹！”

　　声音惨绝人寰，回荡不绝，只教一众大爷大妈们看傻了眼。路人驻足，纷纷向声源望去。

　　裕元心里暗骂小崽种有本事你再喊，回头温柔一笑：“乖，你还小，零食吃多了长蛀牙。”

　　小孩儿忽然捂住肚子，眼泛泪光，缓缓蹲下，声音痛苦：“爹……”

　　裕元立马回身弯腰抱住小孩儿，一肉掐住他腰间软肉，一手捂住他的嘴，苦涩地说道：“让你受委屈了，爹几日没睡，辛勤工作，却被老板拖欠工资，落得你我二人这般下场，是爹没用，爹……对不起你……”说罢，口中啜泣不断，一手使劲，只听得两人哀嚎缠缠绵绵，飘向天际。

　　裕元心里想别嚎了，等我要到工资马上就给你。

　　小孩儿忽然抹掉眼泪，双眸散发着坚强的光芒，故作懂事地摸了摸裕元的头，这副样子只教周围人看得心疼怜爱不已。他凑近裕元的右耳，心满意足地说了句：“乖儿砸！”

　　裕元面色扭曲，狠命掐着他腰不肯放手，小孩儿一只手却跟钳子一样，轻松地扯开，挂着眼泪，在他右脸大大亲了一口，蹦蹦跳跳跑走了，徒留裕元暗自神伤。

　　一个大妈见裕元这副可怜样儿，端过来刚泡好地老坛酸菜面，说：“吃一口？”

　　裕元委委屈屈说声好，拿过来一口闷完。

　　大妈：“？”

　　裕元：糟了，忘记人类吃饭要细嚼慢咽。

　　他缓缓扯开一个我见犹怜的笑容，拿着马扎保温杯，移到树的另一端去了。

　　刚才那个七彩杀马特的小孩儿叫王一，也是死神。死神之间的辨认方式很特殊，在一个普通人类成为死神之前，孟婆先帮你清洗情感，但会保留记忆中最难忘的一种味道。这个味道来源于你的执念，至于究竟好不好闻，全靠运气。你的所有物也会沾染上你的味道，不过需要一些特殊仪式，死神一般只会对自己十分重要的物品进行留味处理。

　　裕元留下的是洗衣液的味道，他不排斥，至少比臭豆腐味儿好。据说王一的是烤鸡味，这也是他喜欢往死神同事身上凑的原因之一。没钱吃，总能白嫖香味。

　　裕元不知道王一来找他做什么，他们虽然是同事，但是隶属的上司不一样，一般打听到有关他的消息，王一总会过来敲诈一笔，他可太爱钱了。

　　20块钱，裕元面色凝重，这可是历来消息的天价了，要知道王一的计数单位可是泡泡糖。

　　他坐在那里想着事儿，眼角瞥见对面大厦的门轻轻动了一下。裕元的神经仿佛被拨动，他缠起来用扇子指着哪里大喊一声：“老板出来了！”

　　喝着泡面汤的大爷大妈们一拥而上，裕元跟在后面高举扇子继续喊：“欠债还钱！”

　　大爷大妈们热血沸腾：“欠债还钱！”

　　裕元喝口茶，又喊：“打倒资本主义！”

　　大爷大妈们高举拳头：“打倒资本主义！”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

　　老板身上的衣服被扯得破破烂烂，他用“下次一定”打发走了大爷大妈们，看见裕元，想跑。裕元跟在后面三尺距离，但无论怎么都甩不掉。老板跑了几条街，心里烦的不行，转头把身上的票子全塞他手里，给完就想走。

　　裕元忽然拉住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吃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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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边的馄饨摊里。

　　裕元看着狼吞忽然的老板，忽然问道：“你哪来的钱？”

　　老板手一顿，没说话，继续吸溜。

　　裕元不急，敲了敲桌面，泛白的关节碰出清脆的声音。“家破身亡，妻离子散，亡魂何必再贪阳间的钱？”

　　老板停下嘴，没吭声。裕元漫不经心地那食指叩着桌面，等着他开口。老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肥肉横生的脸皱在一起。他忽然掀了碗，把筷子劈脸向裕元扔去。裕元侧脸躲过，笑出声：“你看你，就算是个亡魂，心有怨恨也成不了厉鬼。生前胆小，生后也胆小，这辈子还没当够窝囊废吗。”

　　老板闻言，哆嗦着嘴半天才说：“我……我作孽……我……我不敢……”

　　裕元神情放松。这个老板生前是个搞建筑的，偷工减料做完了一个项目，虽然多处安全指标不合格，但是靠着关系打点都凑和过去了。年前一场小地震，直接给震塌了，死了几户居民。本来想着和妻儿过完年逃去国外，护照都办好了。一盘好打算，都让一场火烧没了。过年那天他给当初帮忙的几个人送了点年货，回家的时候看见火光冲天，抱着的烟花都轱辘轱辘滚在了地上。

　　一户死了儿子的人家暗地要报复老板，偷偷准备了很久，专门挑过年那天，是打算给谁也不好过。老板死了妻儿，跳了江，幽魂不肯被死神收走，还在阳间留着贪钱。

　　但是裕元知道，他虽然拖欠工资，但是结算给他的钱比说好的可多了不少。这是裕元在他手底下第五次干活了，照样拖，最后照样乖乖给裕元钱，就是时间有点儿久。拖欠是本性，多给钱多半是在赎罪。

　　裕元想到这里，温和地说：“你还的钱已经够了，所有的账都清了，可以放心投胎了。”

　　老板有点不敢置信，哆哆嗦嗦问：“真……真的吗……”

　　裕元又添一把火：”你的妻儿早已投胎。现在去没准还能一起发配，赶巧下辈子还在一起。“

　　老板噌地站了起来，一把拉住裕元的手，满脸通红地说：“那，那我愿意去！你，你快带我走！”

　　裕元拿出一张名片，指了指棺材铺三个字，“看见地址了吗，赶紧去，还能赶上下一班车。”老板连忙凑过去看，仔细记清后感激地看了一眼裕元，转身就跑。

　　裕元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忽然叹了口气。

　　“又骗小孩儿。”王一忽然出现在他旁边，垫着脚够裕元的馄饨。裕元看他眼巴巴，把碗推到桌子边缘，塞给他一个勺。

　　还债赎罪？对不起有用还要警察叔叔做什么。一碗孟婆汤，恩怨俱忘，生前犯错，来世赎罪。现在做的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该吃的苦在轮回后，那才是要还得债。

　　裕元很早就盯上老板了，就是想趁他“善心”使劲坑钱，毕竟这可是合法赚钱的途径之一。

　　王一尝够了，冲裕元伸出手。裕元面无表情的从兜里数出20块钱，递给王一。王一喜笑颜开的接过，说了声“老地方见”，欢欢喜喜地走了。

　　裕元起身准备跟上，忽然被老板娘拉住：”帅哥，吃白食？“

　　我靠。裕元脸色铁青地付了帐，转身走出了馄饨摊。

　　不过老板的钱到底哪来的？裕元没想明白，他拿出今天讨到的工资仔细地看了看，目光忽然顿住，他凑上去仔细一闻。

　　一股子烧鸡味儿。

　　裕元站在路灯下，柔和的光拉长他的影子。他露出个温柔的笑容，低声说道：“好儿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