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册》张长攻

123、赎罪

　　轰—

　　外面闪过一道雷声，轸离刚递到嘴边的烟嘴停了下来，几秒的平静后，真武阁外闪电交加。

　　“呼……”他吐出一口烟，“好好的真武阁为何还下起雨来……”

　　轸离自言自语地滑着下半身从薄帘后面探出头来，突然，一阵微微的气流突然从真武阁阁顶如同波纹般一层层地往下落。

　　他抬起头看着琉璃阁顶突然心口一怔。

　　眼面前宽敞的前堂汇聚起了一道光，他垂下掀开帘子的手，看着面前直到熟悉的场景再次出现。

　　几团淡淡的气流从四周卷到前堂中央，接着便幻化成了两把熟悉的神武。

　　争鸣和长影在成型后漂浮在半空，接着没等轸离回过神来，两把神武就在一瞬间粉碎成灰。

　　“……”轸离呆住了。

　　突然，轸离放低身子快速爬行，桌案上的纸笔掉了一地，砚台被翻到地上，墨汁溅到他的尾巴上显得格外显眼。

　　“不可能……”他自念，“江弈安既然让我收回君见那就代表他不会想这种下下策……”

　　他抬起手朝自己的尾巴一挥，待珠光色的光彻底滑到尾巴底部他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难道他的意思不是让我等长生门？”他揣测着江弈安的意图，“也不是让我去长生门……”

　　轸离愣住了。突然，江弈安那天临走时的最后一句话一下子重现在他的脑海里。

　　“此事多变，轸离兄保全自己，顾渊就拜托你了。”

　　“难道……”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轻微的说话声，蛇的感官敏锐，一下子就认出了说话的人。

　　他抬手一挥面前的一切立马恢复原样。

　　此时真武阁久久的宁静。

　　无名盯着面前消失的帷幕呆在原地，直到真武阁内传来心跳声，他才敢缓缓转头看向顾渊。

　　顾渊只是直直地站在原地盯着前方。

　　“他……”一个字从他的嘴里被挤出来。

　　顾渊浅浅地呼吸着，生怕周围会有一点响动改变此刻的宁静，他怕听到任何人开口，他也什么都不愿听。

　　“顾渊？”

　　顾渊一听僵硬转头看着无名，眼泪随之就从从眼眶重重砸落下来。

　　一滴又一滴，没有伴随着任何嘶吼或者怨语。

　　无名先是看着他，接着转头对无名道：“这、这……”

　　顾渊耳鸣着，根本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声音。

　　“曹璞声他竟然……”无名开口，“顾渊，顾……”

　　他一转头，只见顾渊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接着他抬手只是轻轻一抓，顾渊仿佛被抽干了身上的经脉一般，咚地一下膝盖就碰到了地面。

　　“……”

　　“顾渊，如今你能做的……”

　　“师兄没了。”顾渊开口。

　　“……”三人沉默下来。

　　“师兄真的没了。”

　　“顾渊。”轸离叫他。

　　“师兄他……”顾渊的脑海里不断出现江弈安跳下蓟火炉前的那张脸，“还有办法吗？”

　　三人一听奇怪。

　　“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师兄……”他停了停，接着就是难以抑制的哽咽，“能、能让、让师兄回来。”

　　无名哑言。

　　轸离看着他抬手一挥：“顾渊，神武在人便在，你要接受事实。”

　　“……”他看着面前一片空荡荡又是沉默了半晌。

　　“师弟过来，以后要是你季师兄欺负你便告诉我。”

　　“顾渊，好好听你子雍师兄的话。”

　　“顾渊，这灯笼扎得可还好？”

　　“顾渊，你跟我回长生门吧。”

　　“顾渊……”

　　顾渊呆呆地盯着眼前，心中似乎有某一种东西在极尽全力地压制着他。

　　“那日江弈安来阁让我收回君见，我想那日他便已经算得到自己的下场了，”轸离开口，“顾渊，如今长生门已经不复存在，或许你……”

　　“弈安，”顾渊打断了他，三人齐齐地看向顾渊的眼睛，这才发现顾渊双目无神，就好像是魔障了一般，“弈安。”

　　“顾渊？”无名叫了叫他。

　　“弈安。”他重复着，“弈安……”

　　无名发现不对，抬起手就朝着顾渊后背猛地一下，“哥！”无崖一惊，随之就看着顾渊被拍出一阵黑红色如同泡沫一班转瞬即逝的恶气，然后才停止了嘴里那两个字。

　　顾渊跪趴在地上似乎要咳出血来。

　　“是萧暮笛。”无名道，“那天我和弟弟在城郊发现顾渊的时候他身上就有这股兽性，我探了探才发现，这股气来得阴冷霸道，是釜川的作风。”

　　轸离微微眯了眯眼：“这怎么像是……”

　　“枕临。”无名和轸离异口同声。

　　说完两人惊讶间便看着彼此，此时无崖开口：“枕临不是早就死了吗？”

　　“是死了，”轸离道，“我说的是这种利用异兽来操控人心的方法像极了当年的枕临。”

　　“枕临天资卓越，如今三门禁术几乎都是以枕临为功源，釜川一门是三门当中最为阴的，所以才会看起来如此像枕临。”

　　无名看着他：“你为何会……”

　　“我当年见过他，”轸离吐着白雾：“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手上也有一把神武。”

　　风越，曹璞声坐在正堂里盯着一潭死水的地面。

　　他左手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木椅扶手，安静的正堂只有一声声如同心跳般的响动。

　　曹璞声右手轻轻放到扶手上将自己仰靠在椅背上，黑沉沉的房梁就好像交错的牢笼架在他的头顶，半晌的宁静，整个风越堂压抑得像一个冰冷的地窖。

　　嘭！
　　曹璞声站起，身下的木椅随之就被他捏了个粉碎，堂内烟尘四起，段洪就在这时推门走了进来。

　　曹璞声听到动静平复道 ：“曹殊？”

　　段洪鞠躬：“殊公子一切安好。”

　　曹殊先是直起身子然后放松冷笑：“江弈安……好你个江弈安！！”段洪没有说话，“居然被他摆了一道，怪不得长生门这么久都没有动静！”

　　“不愧是蘅芜。”

　　段洪依旧低着头。

　　“杀不了江弈安我们再找其他的，我就不信这世间没有其他化骨！我可以等……就算江弈安……”

　　轰！！
　　曹璞声和段洪突然眼前一亮，两人同时抬头，整个风越堂的屋顶被整齐掀开，瓦片乱飞，狂风从头顶席卷而来。

　　曹璞声扬起头看着人影从乱流中浮现，顾渊一身束袖黑衣，高高的发尾和衣摆随之飘动，他一只手握着君见居高临下直直地看着二人。

　　曹璞声咬牙还未动作，顾渊挥起君见二话不说就一刀狠狠朝两人飞来。

　　地板破裂，乱石窜飞，整个风越堂在一瞬间一片狼藉。

　　曹璞声闪到半空这才想起，那天在长生门确实没看到顾渊。

　　“曹璞声，好久不见。”顾渊的声音沉得像是一潭死水。

　　曹璞声不屑道：“顾渊，你与长生门早就断义，如今来此是为何？你要与风越做对？”

　　“哼……断义？我从未被长生门舍弃何来断义！”强流挥出，曹璞声身后的山体就被劈成两半，顾渊接连着朝着曹璞声拉开弓弦，霎时间，数只银色的弓箭直直朝曹璞声飞去。

　　曹璞声看到了顾渊那猩红的眼。

　　飞箭过后，一团火吞噬而过，曹璞声破焰而出，顾渊转身侧过，一拳就打向曹璞声。

　　瓦砾翻飞，曹璞声转身一抓，紧紧将顾渊的拳攥在手里。

　　“看来，你是要为长生门鸣不平啊。”

　　君见向上挥起：“我要杀了你！！”

　　轰！
　　火团飞出，一道银光与火团交织在一起，瞬间震出一道强流，整个风越山头红白交替，顾渊被震从半空重重落下，地面扬尘四起。

　　唰——
　　混乱过后，顾渊握着君见立地怒视，直直地看着同样看着自己的曹璞声。

　　铮！一道白光从顾渊面前闪过，他仰面一躲，弯刀朝他的颈间飞快掠过，黑影重现，顾渊抬脚踢开刀面直立，烟尘散去后，周围一团团黑漆漆的人影从他面前冒了出来，而站在黑影中间的就是段洪和曹璞声。

　　“……”顾渊微微皱起眉。

　　“杀了他。”一声令下，黑影自曹璞声的身后齐齐窜出，不过一瞬，就将顾渊牢牢地围在了中间。

　　“哼，不自量力。”曹璞声一边说着拍了拍身上的尘灰，转头对段洪说，“他怎么会进来，不是让你……”

　　唰——
　　剑光闪过，曹璞声的话在一瞬间停止，他轻轻地转眼朝自己的左下方看去—一把铮亮的刀面直直横在自己的脖子边上，而顾渊站在曹璞声的身后杀气腾腾，他身后的黑影早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段洪有些不知所措地惊立在原地，顾渊难道能对付曹璞声？

　　“就凭你这点上不了台面的伎俩，你居然还想在九境称主？！”顾渊对准曹璞声抬手一割，面前的曹璞声立刻化成一团鬼火消失在自己的面前。

　　顾渊呆立分秒，身后被拍一掌才发现曹璞声早已出现在自己身后。

　　“凭我？你顾渊又是什么东西！”霎时间，一股十分霸道的热流迎面朝着顾渊飞来，顾渊盯着眼前没有一丝犹豫，而曹璞声也看着他，竟被他那视死如归的神情震慑住了。

　　怎么？他非死不罢休？

　　就在火流快要碰到顾渊的一霎那，他抬掌静立，迎面的火流就好像水流一般随着顾渊的手缓缓飘动，杂乱的火流一瞬间变得乖顺无比，就好像，顾渊才是那蓟火的真正主人。

　　曹璞声咬牙，他从未注意过毫无成造的顾渊，可没想到长生门居然留了顾渊这么个后患。

　　不过没关系，顾渊怎比蘅芜，被灭灵之人也不过是个垂死挣扎的顽石罢了，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

　　可曹璞声一想到江弈安，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怒火又再次燃了起来。

　　一个为了江弈安是他的本事，所有人都“为了”江弈安那他应该感到殊荣才是。

　　顾渊盯着曹璞声，他看着手中来回转动的火束，瞳孔里也渐渐燃起大火，那日长生门他兽变后，他还是第一次在这样清醒的状态下这般怒火中烧。

　　他如今才知道曹璞声一直在背后算计着化骨，而江弈安步步为营活到今日不知自己承受了多少威胁，而自己却像一个傻子一样什么也未曾察觉。

　　事到顾渊才明白，那日漆庄的那场大火那么短时间凭陈三一个人根本做不到，而是有曹璞声的“助力。”

　　而蔺府里那个叫徐金的小厮，不就是当年漆庄带着陈三的那个徐管家吗？

　　“我师兄因你而死，长生门冤魂不息，若没有你……”顾渊停住了。

　　若没有你，如今我或许还能站在师兄身边。

　　你杀了我师兄，杀了我最在乎的人。

　　顾渊看着他双眼越来越红，那种全身汇流的饱满感再次席卷全身，他手上的青筋爆出，黑色经脉攀上脸颈，顾渊知道，自己又变成了那非人的模样。

　　不过已经都无所谓了，长生门不知，江弈安不知，我顾渊如今是神是魔都没有关系。

　　君见的光泽在一瞬间变为黑色，曹璞声看着他，一只火红的凤凰从两人身后的海池冲出，霎时间雾气四起，整个风越一片迷蒙。

　　曹璞声只轻轻抬起右手，凤凰旋风而出，一声尖锐的凤鸣撕扯在整片天空，热流袭来，顾渊站在原地直直面对着凤凰。

　　曹璞声不禁耻笑：“无能之辈。”

　　霎时间，顾渊身后一道白光夺目而出，一个人影乘着白光与火凤凰向面对峙，曹璞声一惊，就在他来不及收手的一瞬间，火凤凰在顾渊面前四散开来，如同薄暮，烟火后，曹殊乘着巨蛇直直地立在顾渊的身边。

　　“滚过来！”曹璞声强忍着性子。

　　曹殊看着他，看着他这个将他囚禁了近一月的爹：“你将我困在风越，就是为了去长生门杀人？”

　　曹璞声拧起眉毛。

　　“我风越向来不收奸佞之徒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亏你还算得上九境一界仙尊！若娘还在……”

　　“你懂什么，快给我过来！”曹璞声大吼。

　　轸离的蛇眼微微闪烁着。

　　“我就知道你不会独自前来，顾渊我倒是小瞧你了，真武阁结界玄妙，之前江弈安就跟我扯谎，没想到你们居然还真的能带着轸离闯出来。”

　　“爹你这么做置我于何地，置风越与何地！长生门……”

　　唰——
　　曹殊话未说完，君见从他耳边飞过直直冲向曹璞声，曹璞声一惊，手中的骨笛刚喂到嘴边就被君见劈成了粉碎。

　　顾渊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充满了杀意。

　　曹璞声彻底恼怒了。

　　就在这时，无数个暗箭从周围窜出，迷雾中数声刀剑摩擦，顾渊身受一箭，他只微微向后一倾，抬起右手拔出弓箭随手一扔道：“那年在长生门，你们就是这么偷袭师兄和师父的？”

　　半晌，顾渊抬眼，最后一箭稳稳停在顾渊他的瞳孔前，无崖捏着箭尾把箭反手一扔，段洪就从雾中出现在曹璞声的身边。

　　“好久不见啊仙尊，上一次见面……好像是在釜川吧。”无名道。

　　“又干你青罗宗何事！？”曹璞声对于青罗二人的出现更是恼火。

　　无名笑着：“自是不干，只不过……”

　　“少他娘跟他废话。”君见回手，顾渊冲了过去翻身而上，一脚直直劈向曹璞声的头顶。

　　曹璞声侧身而过，顾渊劈碎他头顶的一只玉钗，玉钗落进海池，他头顶的长冠应声掉地，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渊抬手抓起曹璞声，转身朝着曹璞声的胸口重重打了一拳，曹璞声被撞飞出去。

　　“顾渊！”曹殊冲过去大喊，他刚抬手抓住顾渊，就感觉自己的手灼热异常，这种让人难耐的热度，比蓟火还要更甚十分。

　　顾渊转过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再次狠狠朝曹璞声冲去。

　　周围的黑影再次冒了出来。

　　无崖周围一阵青光掠过，他飞速穿梭在黑影中间，不过数秒，黑衣人手上的刀械就全部被一个个打进海池。

　　段洪看着青罗宗二人，霎时间觉得棘手异常。

　　顾渊君见一劈，瞬间将风越堂劈了个粉碎，周围石块飞窜，彻底变成了修罗场。

　　曹璞声退到一边缓缓站起，他盯着顾渊，顷刻间，他周身大火燃起，整个风越如同一个炙烤的火炉。

　　轸离本就体寒，他仰着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兽吼，整个风越周围在一瞬间就好像侵入到水中，此时冰火交加，让人难耐异常。

　　迷糊中，顾渊看到一个全身是火的人朝自己冲过来，那人手中的火同自己的心一般炽烈，君见在一瞬间脱手而出。

　　曹璞声死死掐住顾渊的脖子，顾渊额头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盯着曹璞声，心中怒火冲上头顶。

　　“曹璞声！！”顾渊怒吼着，獠牙再次从他的口中生长出来。

　　唰——
　　君见应声飞出，利落割断了曹璞声的左臂。

　　鲜血四溅，顾渊到了此时才嗅到了鲜活的气息。

　　“！！”曹殊脱开轸离冲了过来，而轸离也随其后。

　　冰火交替，整个海池就如同一个黑洞，顾渊抓起曹璞声用力从半空将他朝海池里压去。

　　直到看着江弈安死的那一刻，顾渊再也不怕自己身入地狱了。

　　只要有江弈安在，哪里都不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