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册》张长攻

121、倾泻

　　江弈安此时看着晋沅，而腰间带着的白玉被细微地碰碎了一角。

　　他垂在玉佩边的右手抬起时擦过玉面，好像发出共鸣似的，让他回到了五年前送顾渊离开的那天。

　　他回忆起此生赠与过顾渊两样东西，一为一对新护腕，二为这块自己随身佩戴的白玉。

　　可他并没有承认那对护腕出自自己，宣州时，顾渊也并不知道为何自己身上会有这么一块看起来价值连城的白玉。

　　他知道自己忘了些什么，想寻着白玉摸索，可白玉却在老中医葬身火海的那天彻底丢失了。

　　此时局面胶着对垒，晋沅接着道：“璞声兄，我知道你寻这化骨究竟为何，有些事情，若是过分执着变成了偏执，长生门是我门世代的心血，宣州也好，漆庄也罢，你已经罪恶滔天。”

　　曹璞声依旧是平时那般不苟言笑的模样，而如今他彻底站在了阳光下，却让人在他那严肃的神色里不寒而栗。

　　“你如今翻这些旧账又有何用，长沅一心赴死，我不过是在帮他，”曹璞声道，“他修炼禁术早就阳寿将尽，早晚都要去鬼门关的，”说着他把视线瞟向江弈安，“你又是何时知晓……”

　　唰——

　　话未说完，一道白刃从曹璞声耳边飞快擦过稳稳钉进他身后的巨石上。

　　江弈安向前跨了一步，狠狠地瞪着曹璞声：“还有一个。”

　　众人看着江弈安笔直的腰板撑着衣服没有一点褶皱，而腰间的玉佩方才跟着他的动作晃动，如冰丝般的挂穗似乎发着微光。

　　“还有一个在哪里。”江弈安的声调又沉又低充满了杀气。

　　曹璞声迟疑了一会儿，然后他微微低下眼似乎是在思考，接着抬眼时于是满满的阴冷和狡黠：“另一个啊……死了。”

　　“你！”晋沅难以置信：“那可是一个活生生刚足月的孩子！”

　　曹璞声冷笑对江弈安道：“我当时不杀你们已是慈悲，救？我又不是圣人为何要救？江弈安，人都是会给自己留退路的，若不是因为长沅知晓化骨的下落，你以为我还会留你这个祸患到今日？”

　　江弈安双手紧紧握拳。

　　“你要庆幸当初收你为徒的是长沅，若是晋沅……你便再无利用价值……”

　　噌！
　　长影飞速握回江弈安的手心，他周身银辉慢慢团起，随之就升到半空中。

　　“好啊，”季子雍和晋沅诧异地看着他，江弈安拔高声调对曹璞声道，“你不是想知道化骨的下落吗？”

　　曹璞声一听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可这笑容转瞬即逝，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蘅芜！”站在下面的晋沅叫了他一声。

　　“我在卜罗沼身殒后得师父所救，晨昏十分，师父和我照例前往虞渊时便被段洪暗器所伤，你处心积虑打化骨的主意，害死宣州令，逼死我师父，又将我长生门便成今天这般模样，曾经的种种就在今天一并了结。”

　　听着江弈安的语气，曹璞声推断他并没有想要交出万辞的打算，不过只是虚张声势故意拖延时间，于是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江弈安的衣袋飘飞，俯视着曹璞声继续道：“曾经你贵为尊长，如今你欲为何，我欲为何，我再不会顾及。”

　　曹璞声看着他刚要开口，之间无数把剑从江弈安周身朝自己飞出，他一看霎时间挥起蓟火挡开数剑冲了过去。

　　此时结界外的人一看战火拉开，段洪的银针刺向晋沅，而为数不多还能上场的长生门弟子也跟阿洛对抗了起来。

　　“曹璞声！你怎么答应我的！！”萧暮笛大吼。

　　曹璞声只是微微转头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萧暮笛和阿洛刚要追上去，就被迎面冲过来的季子雍挡住了。

　　“胡地仙在哪里！”季子雍瞪着她，“为何要骗顾渊！”

　　“你是聋了还是瞎了？胡地仙早就死了！”阿洛掏出鞭子。

　　啪！

　　萧暮笛朝着阿洛脸上扇过一掌：“是你！！”

　　季子雍暗自嘲讽。

　　“谁让你去捅胡地仙那边的窝子！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胡地仙……那边？

　　“师父我……”

　　“没用的东西！”

　　阿洛咬牙，她每每为萧暮笛，可每每都会被训责，而萧暮笛的脾性对她也越来越暴躁，于是此时混乱中愤怒便彻底爆发：“如果韶山那晚我就杀了江弈安，之后也不必我废这般口舌废这般力气！”

　　“阿洛！”

　　“师父你是瞎眼了吗？江弈安他根本从未看过你一眼，他眼里只有那个姓顾的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你贵为掌门何必作贱自己？你没看到那天什草集失火后江弈安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你当真以为杀了顾渊江弈安就会忘了他？”

　　“你被江弈安那不要脸的东西蒙蔽了眼，他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没有长沅，没有长生门他就是个废物！有脸没皮的废物！”

　　“当年若不是枕临我便不会离开青罗宗，今日更不会因江弈安受这般委屈，”阿洛咬牙，“我现在就要砍了他！”阿洛说着也朝着江弈安冲了过去。

　　“什么？”萧暮笛还未反应过来阿洛就消失在了自己眼前。

　　而一旁的季子雍同样也是难以置信。

　　枕临这么多年销声匿迹不是早就死了吗？为何会……

　　难道……

　　难道？！

　　这时候，头顶的江弈安身后突然冲出数剑直直刺向曹璞声，曹璞声的身上一瞬间多出了好几个血口子。

　　“不愧是长沅亲传，”曹璞声退后，一只巨大的凤凰从他手上聚合而生，“不过晚辈终究只是晚辈。”

　　一道火光包裹着长生门上空，晋沅还未眨眼，那只火凤凰就冲过去将江弈安吞噬住了。

　　晋沅、萧暮笛和季子雍一看瞬间冲了过去，众人聚首的一刻，白刃切开火团化为红色的细流，江弈安手上的长影发着白光，势不可挡。

　　曹璞声一惊。

　　“我被叫九境一绝，你当是在开玩笑？”

　　哗——

　　江弈安朝曹璞声冲了过去。

　　“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他！”一旁的阿洛恶狠狠地冲向江弈安，三人同时靠拢，手上的黑鞭也迅速打过去，江弈安灵活避开，却丝毫没有想要搭理阿洛的意思。

　　曹璞声挥起手上的火阻挡江弈安，而阿洛对江弈安穷追不舍，一旁的萧暮笛伸手去抓阿洛，不过一刻就被季子雍一枪打了出去。

　　萧暮笛看着季子雍，翡阳慢慢幻化出来。

　　“你想拦我？”萧暮笛瞪着季子雍，“给我让开！”

　　“你才不要脸！你才没脸没皮！”曹璞声把刚才那些话一股脑地骂了回去，然后就跟萧暮笛对峙起来。

　　曹璞声抬手擦了擦颈上伤口流出来的血，随后他笑了笑，江弈安浮在对面看着他，只见他抬手，一个短小的骨哨出现在他的手里。

　　糟了！

　　江弈安扔出长影，可长影还未碰到曹璞声，一声悠扬的哨声响彻整个长生天。

　　“……”江弈安咬牙。

　　晋沅和季子雍看着周围，不过片刻，整个山体开始剧烈晃动，天沉立马沉了下去，就好像回到了那年的长生门。

　　分秒后，无数声低唬从四面八方涌来，江弈安定在原地，直到看到周围慢慢显现出来的一双双蓝色的眼。

　　曹璞声是想置他们于死地。

　　“江弈安！”季子雍朝着他大吼。

　　江弈安落到季子雍身边：“带师伯进结界，我今天一定要亲自跟曹璞声算清楚这笔帐。”

　　季子雍站在在原地一动不动：“你疯了？”

　　“……”江弈安沉默着咬了咬牙，像是在心里做打算，“子雍，”他叫道，“人的欲望就是一个无底洞，我自降生便亏欠太多的人，你是掌门，长生门不能没有你。”

　　这句话简洁无比，根本不像是在告别。

　　“你要干什么？”季子雍呆住了，“不要……”

　　话没说完，身边的江弈安轻轻一蹬就朝半空飞去，接着他扬声大吼：“你不是想知道化骨在哪吗？”

　　曹璞声一听再次被吸引。

　　江弈安笑了笑，季子雍看到他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却还藏着一丝丝隐秘的遗憾。

　　“我就是化骨。”话毕，众人皆是震惊。

　　“你胡说些什么！”季子雍道，“江弈安你……”

　　“不可能！！”萧暮笛尖锐的声音刺过来，而阿洛却发出了痛快又得意的笑声。

　　季子雍愣住了，你是化骨……谁告诉你的？长沅？他的心剧烈跳动，回忆飞快地穿梭。所以长沅当年在卜罗沼才要想尽办法救他。

　　他盯着江弈安移不开视线，直到真相将所有碎片化的东西拼成一张蓝图。

　　所以你才要赶走顾渊，灭他的灵？

　　季子雍抬眼，看着曹璞声和阿洛两人都没有丝毫犹豫地朝江弈安冲去。

　　蓟火可以毁掉一切，就像当年连尸身都找不到的蔺轲和蔺玄机，那个只剩下空壳的蔺府也不再挂带姓的匾额，而只是“宣州令府”四字。

　　曹璞声抬手发力的一瞬间，长生门燃着的大火越烧越旺，直到飞在半空中的人只能看到眼下的一片火海灼浪。

　　江弈安被曹璞声隔离在上空，瞬间成了孤立的一人。

　　曹璞声紧接着冲向他打算活捉，可阿洛却在身后挥着鞭子朝江弈安的后脊背猛力一鞭，就将江弈安直直地推向火里。

　　“！”曹璞声一急跟着冲了过去，可只见一个人影也窜了出来，曹璞声眼看晋沅即将抓到江弈安，于是挥出强流，就将晋沅推进了火海之中。

　　师伯……
　　江弈安被晋沅推了一下，直到这道黑影在火光里一点点消失殆尽。

　　“师父！！”季子雍大吼。

　　“爹！！”一声嘶心裂的吼叫刺进季子雍的耳朵里，他转眼看过去，就发现结界的那一团空空荡荡，方小棠是眼看着晋沅掉下去的。

　　她跪倒在地上：“爹！爹！！！”

　　火光过后，半空中连个空壳都没有剩下。

　　曹璞声咬牙。

　　可一旁的阿洛看到江弈安毫发无伤，心情一下子低沉下去？“去你的江弈安。”

　　江弈安眼看着晋沅消失，愤怒学彻底将他淹没。

　　“你不信？”江弈安一拳挥开阿洛对曹璞声道。

　　说着，他抬起长影朝自己的手腕用力一划，护腕被利刃割开，手臂上就冒出一个宽宽的口子。

　　曹璞声看着他，江弈安抬起手，伤口就在一瞬间合在了一起。

　　“不会的！你怎么可能是化骨！”萧暮笛大吼，“你在釜川时明明……明明！”

　　“为什么不是？就是我。”江弈安斩钉截铁地说。

　　曹璞声看着江弈安，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太好了。

　　“你不就是想得到化骨吗？”江弈安看着他，“杀了阿洛，我就跟你走。”

　　“你说什么？”阿洛对他这种反咬的行为瞠目。

　　江弈安转头：“没听清楚？我让曹璞声杀了你，不过听不听的无所谓，曹璞声听清楚就行。”

　　“你……”一团火光从阿洛的身边擦过，阿洛闪躲，可也险被袭击，“好你个江弈安！！”

　　唰！曹璞声直接冲到阿洛的面前。

　　“什……”她还未看清楚曹璞声的模样，就被曹璞声紧紧抓住了脖子。

　　“师……”阿洛下意识挥起鞭子，可黑鞭在抬起的一瞬间被蓟火烧了个干净。

　　噌！萧暮笛一看冲了过去，她周围黑雾飞窜，手上的翡阳暗暗散发着尖锐寒流。

　　不过越过去的空档，曹璞声的手一用力，阿洛的脖子就在咔嚓一瞬间被拧断，头重重地垂了下去。

　　萧暮笛看着阿洛头和身子之连着皮肉，毫无生气地也掉进了火海里。

　　曹璞声甩下阿洛，没有犹豫又再次回到江弈安旁看着他：“就这样？”

　　江弈安抬眼：“我现在想清楚了，想杀我的人那么多，反正我横竖都得死，不拖走几个人我倒有些不甘心了。”

　　曹璞声先是一怔，然后就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好你个蘅芜，没想到也是个卑鄙之人。”

　　“卑鄙？跟前辈比起来我可就不自量力了，前辈的蓟火……不，是曹殊的蓟火，倒是很适合你。”

　　曹璞声一听觉得不对劲：“你什么意思？”

　　“我和轸离商量好了，他会想办法离开真武阁，如果我没有猜错他现在已经去风越杀了曹殊，然后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玄灵子。”

　　曹璞声瞪大了双眼。

　　“怎么？慌了？我说了，黄泉路上我不想孤单，他人生死你尚且不管不顾，找个人来陪陪我不过分吧？”说完，江弈安拿出长影看着他。

　　一边的季子雍等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拿着争鸣冲了过去，曹璞声眼看自己就要被争鸣击中，他挥起一道火刃，一条条火线就朝季子雍砍去。

　　江弈安眼看着替他挥开，可就在这时，火线直直穿过季子雍的胸膛，曹璞声又挥出无数根，直接将季子雍穿成了一个骰子。

　　“子雍！！”方小棠彻底崩溃。

　　“……”

　　“子雍！”江弈安靠过去。

　　“……”

　　江弈安抓起他，季子雍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襟：“你想一个人赴死？”

　　“……”

　　“长生门不缺这样的人，你休想独自占了这个好名声。”

　　“……”

　　“你不是交代我让我把并蒂莲交给顾渊吗？原来是你早就算计好的，”季子雍轻声说，“要给你自己给，我、我才不想掺合你俩这些馊事……”

　　“……”江弈安拉着他，“何必说我，你要是想做那不负责任的男子丢下师妹和我小侄子，我转手就把她们卖给人贩子……”

　　这时候，曹璞声退到不远处，他闭目运气全身上下都燃起了巨大的火，而地下的异兽也因进不了结界而十分难耐，他们看着曹璞声头顶的火球越来越大，就在这时，曹璞声手中的火如同锅里烧得滚烫的水在一瞬间倾泻而下，方小棠看着大火如同瓢盆大雨，霎时间朝长生门弟子的头顶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