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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离别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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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就举行在2018年7月1日的傍晚,平平无奇。跟婚礼一样,一群大官来了,一群小官来了,然后他们又走了。
七月的天,黑的晚了很多,何炅看着路边的车陆陆续续的开走,身子一偏,倚到了张钧甯的车边。
张钧甯提议道:“何老师要不上车坐一下?”
“不用了。”何炅轻声拒绝了张钧甯,只笑道:“我们现在站在一起,没人会觉得什么不对了。”
“啊。”张钧甯歪头哀呼了一声,她知道何炅又是在取笑督导的事情:“何老师是在给我做心里铺垫,好让王鸥嘲讽我的时候好受一点吗?”
“你这样想也不是不可以。”
何炅大笑了起来,他端看着侧头望向车水马龙的张钧甯,何炅知道张钧甯明白自己在拖延时间,拖延张钧甯回家的时间。其实何炅一开始并不知道张钧甯和韩雪是邻居,是一周前,张钧甯短暂的来到组里交接工作时,闲聊聊到的。撒贝宁当时很震惊,何炅猜他应该是想起了去年王鸥买房的事。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路边的车走空了,何炅虽然不知道王鸥的车子停在了哪里,但总不能还没回家了吧。
“一路顺风。”
为张钧甯合上了车门,何炅也要离开了。路上他接起了撒贝宁的电话。
撒贝宁当头问道:“王鸥是送小鬼走的吧。”
何炅笃定的说:“这个绝对的。”
很显然,有些事情,大家是有预谋的。六月底,王鸥的妹妹必须要回学校领取毕业证书,按说是能赶回来的。可王鸥却坚持没有让母亲和妹妹回来。虽然除了前两天,王鸥的精神状态已经逐渐稳定,可毕竟没有人陪在身边,来回路上总怕出些什么意外。白敬亭和魏大勋干脆没有开车来参加葬礼,吴映洁就只能委托王鸥送回去。计划里面,张钧甯晚点回家,避免王鸥为了躲避张钧甯不回家反而出事,而吴映洁则是要死缠烂打的住到王鸥家里。
撒贝宁像是问何炅又像是问自己说了一句:“也不知道小鬼能不能搞定王鸥。”
何炅听完也没有回答,他和撒贝宁对这件事情,都不抱什么希望。
果然,不到一个小时,吴映洁坐在张钧甯家,在一个没有王鸥的群里报了失败的消息。
张钧甯不解:“你又不是没有她家的钥匙,直接进去不就好了。”
张钧甯想当然的问话气的吴映洁猛的砸起了抱枕,恨恨的说道:“鸥鸥她竟然骗我说她没带钥匙,把我钥匙骗走了!!!”
张钧甯哭笑不得的给气的发疯的吴映洁递了杯水,问道:“说王鸥把你放到家门口的?”
“才没有!”吴映洁一口否认,喝了口水,才又气呼呼的说道:“她把我扔到我家门口就走了,是扔,就是扔!扔完,我打车跟过来的!”
这种粗暴的动作让张钧甯听的有些熟悉,苦笑的安慰吴映洁道:“起码她没有对你说滚。”
这句话倒是叫吴映洁语塞住了,王鸥确实没有对她说滚,只是在她赖着不想下车的时候,把她弄了下来。然后逃也似的跑了。
张钧甯听到一半,回了身:“逃?”
“逃。”
吴映洁很确定自己的用语没有错误,在她的印象里面,王鸥好像从来没有这么不想看见自己过。吴映洁虽然大条,但她不傻。她不擅长揣测人心,但是耳濡目染,她知道,王鸥不对劲。只是哪里不对劲,她说不上来。想着想着,一串钥匙碰撞的声音砸进了耳朵里面。吴映洁从沙发上跳下来,窜到张钧甯身边,想看看她找到了什么。
吴映洁盯着张钧甯拆钥匙环的手问道:“这是什么钥匙呀?”
张钧甯吃着力,断断续续的回道:“能让你看见王鸥的钥匙。”
“这是!”
吴映洁张大嘴巴,指了指隔壁。
张钧甯点了点头,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韩雪给自己的了,但是总归派上用场了。张钧甯给了吴映洁一个眼神,吴映洁立刻伸出了手,手心碰到了钥匙尖,但张钧甯并没有让钥匙落下去。
到手的钥匙飞了,吴映洁急的跳脚:“姐姐给我呀!”
张钧甯攥着钥匙,她不是反悔,只是她还要确定一件事情,那就是王鸥真的不会因为吴映洁的进入而发狂。
“我确定!”
“你确定她真没有对你说什么狠话?”
“没有没有!”
没给张钧甯再问的机会,吴映洁得了钥匙,飞出了门。张钧甯跟了几步,看见钥匙成功的打开了院门便停下了。她猜的没错,韩雪这些年没有换过门锁。这样看起来,倒是她不守约了。左右时间不算太晚,九点刚过,张钧甯给陈意涵打了个视频电话。只是水还没有倒满,陈意涵就接了起来。这有些出乎张钧甯的预料,连忙按停了出水,笑道:“大忙人终于不开会了?”
“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就让你抓住了,怎么了,是督导当的不开心了吗?”
“陈大发。”
这几天频繁的戏谑,张钧甯很难有理会陈意涵的念头,干念了声名字,让陈意涵得逞的快感多了几分,啃着苹果,这次问的认真了些:“说真的,你和王鸥这次相处的还好吗?”
陈意涵的话问到了张钧甯最忧虑的地方,就算她能对陈意涵隐瞒王鸥对自己的敌意,但是隐瞒不了自己的疲态。
陈意涵关切的问道:“相处的不好吗?”
张钧甯想了想还是否认了:“没有,韩雪的事情,没怎么有机会见面。”
张钧甯知道光是这样是搪塞不过去的,她必须说点什么别的分散一下陈意涵的注意力。但是她的烦心事很多,能讲的却没有几件,比如韩雪的假死、和王鸥未来的相处,更比如藿香和她背后的力量。想了半天,她挑了唯一一件能说的:“你知道,我其实没做过刑警。”
陈意涵问道:“你怕你不能做好表面上的那个工作?”
张钧甯说:“有点。”
陈意涵点了点头,借坡下了。她没有相信张钧甯的说辞,但是只要张钧甯没有在韩雪的死里过度伤感,讲讲十多年间的经验之谈又有什么难的呢。只是没来得及开口,背景声嘈杂了起来。
陈意涵侧耳听着,好像是呜哇呜哇?
“你们小区谁叫救护车了?”
“我怎么知道。”
陈意涵看见张钧甯离开了沙发,往门口的大窗子走去,那个呜哇的声音由远及近,叫的人心里发慌。
“先不说了,我出去看看。”
张钧甯没等到陈意涵的好,就挂断了视频。推开屋门,走到院里,她听到楼上的邻居也好像推开了窗子,对面的小楼上下两户人家都开了灯,拉开了窗帘。每一个人都判断的对极了,那个响着笛冒着红光的救护车正要从东边的小路拐到门前的街里。
张钧甯住的是一个低密度社区,她家在的期里都是四层的叠排,这条街上,只有四栋。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突然扎根到了张钧甯的每一个毛孔里,因为她清晰的看到另外两栋的一楼小院冒出了人头。
张钧甯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了出去,她看到王鸥家里的灯开了个全亮,每个屋子的灯都打开了。她有点慌了,使劲的按着手机的屏幕,点开了微信群聊,她没有看到吴映洁发来的任何消息,她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
“麻烦让一下!”
张钧甯来不及再做任何细致的推测,一个担架把她撞到了一边。救护车终于还是停在了王鸥的家门口。两个走在最后的护士伸手拦了一把想要跟进去的张钧甯,但还是被撞开了。
其中一个小护士对张钧甯的举动非常不满,伸手指道:“哎你!”
张钧甯没停下脚步,只是一遍遍的解释着:“我是她同事,我是她同事”。
小护士还想说些什么,另一个年纪大点的护士长劝道:“算了算了,在这里别惹事。”
小护士似懂非懂的闭紧了嘴巴,于情于理,她们没有必要冒着医患纠纷的危险去拦人。小护士扒头瞧了一眼,那个称自己是同事的女人也并没有什么额外的举动,只是站在一旁,和另一个看上去小小的女孩一起,看着医生护士担架,围满了病人的身体。
“血压90/50,心率140。”
“担架!”
“起,上!”
两个护士的窃窃私语随着担架的抬出而停止,她们跟了上去,趁着把人往救护车里推去的空档,护士长扭头望着张钧甯:“你是她同事,就别上车了。”
张钧甯知道规定,她对这个安排没有意见,总归救护车拉走了,人还有救。只是她想起了亦步亦趋的跟着,却从未发声的吴映洁。随着张钧甯的眼神,护士长也看了看那个乱着头发活像个疯子一样的矮个姑娘,正想张嘴,张钧甯抢道:“她是病人家属。”
护士长皱了眉头,欲言又止了片刻,催道:“那快走吧,快点。”
张钧甯虽然不想跟着一起去医院,但她本来也想跟两步,总要走到车边。可是她真的没有办法靠近那个一言不发的吴映洁。就像是犯了大错的学生和老师的模样。直到吴映洁跟着救护车一起离开,这种感觉仍然存在。张钧甯甚至根本不敢问吴映洁发生了什么,更不敢问怎么没喊自己,她只希望吴映洁不要恨自己多啰嗦了那几句话,更希望自己不会因为自己的啰嗦恨死自己。
救护车的声音已经走远了,看热闹的邻居也都回到了屋里。小区又安静了。张钧甯回过头开始收拾起王鸥凌乱的客厅,她想,应该是刚才吴映洁找药箱的时候弄乱的。
家里的空气似有似无的留着一丝血腥味,张钧甯刚才在人缝里看到王鸥的左手缠着很厚的绷带,家里没有闯入的痕迹,没有任何可以惊动到自己的声音。
张钧甯看着桌子上那叠被血渍和泪痕缠满了的信纸,她找到了给何炅打电话的措辞:“何老师,王鸥自杀了,在医院抢救。”
——对不起爱我的,和我还没有机会爱的人。
2018年7月1日,20点05分。王鸥检查了家里的水电气,写下了遗书的第一行。
1982年10月28日,王鸥出生了。生在一个令人羡慕的家庭,爷爷是当时中顾委的成员,父亲和母亲都是政府的工作人员。王鸥出生后,母亲辞去了工作,专心照顾家庭。父亲虽然繁忙,但是一家也过的和和美美。直到1995年,王鸥只记得那是一个很平凡的夜晚,父亲第一次酒醉回家,第一次咆哮不止,第一次对母亲拳脚相加。王鸥拉开了父母,害怕的瑟缩成一团。她不记得父亲什么时候不愿意回家了,也不记得父亲什么时候开始对自己冷言冷语了。只记得96年的6月,在妹妹出生前一个月,父亲离开了。有人说他是摊上了公家的事,也有人说他是外面有人了。
——妈妈、薇薇,当我14岁打起第一份零工的时候,当我第一次被别人冷嘲热讽的时候,我恨过你们。我不明白凭什么我要承担起这么多还不应该属于我的责任,我也不明白妈妈为什么总是对妹妹更温和,她没有了父亲,可我也是啊。所以我总是想尽善尽美的完成一切,成为一个足够优秀的女儿,一个远比妹妹优秀的姐姐。我无比的想要逃开曾经的家庭,来了星城,做了警察,遇到了我的第二群家人。14岁的我逐渐被24岁、34岁的我取代,慢慢的我明白了,中年择业对于妈妈很难,家庭冷漠对于薇薇也很难,我们其实都不快乐。无论是我对你们的伤害,还是你们对我的影响,其实都是不快乐的人在互相攻击。我们早应该放过彼此的。只是我没有机会回家了,没有机会当面再对你们说一句我爱你们了。没有了我以后,薇薇要照顾好妈妈,你很优秀,很勇敢,姐姐对不起你很多。
小白,大勋,鸥姐走了,不能再跟你们一起抓坏蛋了。大勋遇事想的少,净顾着往前冲,小白你得多帮他,但慧极必伤,你小子也别想的太多了。何老师、撒老师,对不起了,我辜负了你们对我的照拂和期待,只能在另一个世界一直祈祷你们平安。小鬼。对不起,你的鸥鸥刚才丢下了你。因为,我可能再多跟你待在一起一秒,我就不想离开了。
“这写的什么啊这是!”白敬亭愤怒的把遗书揉成了一团,怒吼着砸向了对面的白墙。
何炅皱着眉,提醒了一句:“小声,王鸥还没醒呢。”
因为吴映洁发现的及时,王鸥的抢救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很快她就脱离了生命危险。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堆在了病房门口的走廊里面,明天要赶飞机的宋轶也来了。
弯下腰,宋轶捡起了几乎要被白敬亭揉碎的遗书,她想打开,但理智告诉她不要。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抬头望了一眼正在接听电话的何炅。撒贝宁的声音冷冷的传了过来:“烧了。”
没有人好奇信纸上的文字,何炅和撒贝宁看都没看,白敬亭和魏大勋只看了一页,就恨不得把它踩到地底。
“那么多生生死死都过来了,鸥姐干嘛呀。”
魏大勋夹着哭腔的声音,让宋轶本来止住的泪水又一次差点决堤。宋轶坐到了张钧甯身边,她看到张钧甯的眼眶也是红红的,她知道张钧甯一定不好受,但是她并不清楚这种不好受的来源。宋轶是没有看过遗书的,她不知道后面那几页到底写了什么。可吴映洁看完了,张钧甯也看完了。
王鸥留了两页纸的内容给吴映洁,她对韩雪只字未提,对张钧甯更是。但落款前王鸥写下了这样的文字。
——我以为我找到了我的新生,可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痴人说梦。
“你明天的飞机,先回去收拾下东西吧。”
张钧甯的声音沙沙哑哑的,宋轶问道:“你呢,不跟我一起回德国吗?”
“不了”张钧甯看了一眼打完电话走回的何炅,她觉得该对宋轶坦白了:“我调任了。”
“嗯?调哪,哦。”
话才出口,宋轶就明白了张钧甯的意思。隔着小窗宋轶看了眼王鸥,好像自己确实该走了,留下也帮不上什么忙,那个叫吴映洁的姑娘在里面呢。只是,宋轶望着张钧甯,嘴巴张张合合的发不出声音。
张钧甯拍了拍宋轶的后背,安抚道:“知道,我都知道。”
宋轶看了看表,她确实该走了,更何况何炅也在看向这边。
“呼。”
宋轶沉了口气,随着张钧甯站了起来,她摆了摆手让大家不用送,回过头,一字一句的对张钧甯说道:“要活着。”
“嗯。”
“一定要。”
“一定。”
宋轶的声音不小,大家都能听到,身后的目光张钧甯也不知道是在目送宋轶还是在看自己。直到何炅走到自己身边,说出了那句她迟早都要听到的话:
“钧甯,准备适应一下新身份。”
张钧甯脱口而出:“王鸥怎么办。”
何炅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竟然是张钧甯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他知道张钧甯很在意王鸥,但始终他不知道为什么。因为张钧甯的在意似乎是突然起意般的,起初他以为是韩雪的缘故,可当没有了韩雪之后,张钧甯对王鸥的这种在意似乎更加强烈了起来。
“所以,她当初为什么拒绝加入我们。”
撒贝宁的话大有深意。谁都知道这个女人后台很硬,来头不小,如果说她的加入没有些政治因素,撒贝宁是不信的。
何炅知道撒贝宁讨厌官场,但是他同样清楚,撒贝宁绝对不会将这种反感带入到张钧甯的身上,从而影响工作。所以何炅并没有急于给出自己的猜测,因为当下比起这件事情,他更在意的是没有吴映洁的帮助,他们该如何加速案件的侦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