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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 愿以一舞终此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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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又来了啊?这次啊,想打些什么?”金银打造铺门口坐小马凳上的老爷爷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笑眯眯地问。
“一副金铃铛,要做成玉兰形。”我心不在焉地开口,眼睛瞟着店铺侧后方的一间小房子。老爷爷说的对,我的确经常在这家金银铺里打造东西。不过并非因为他家的打造技艺高,我主要是来看店铺侧后方一个小房子里的人。
一个中年的,面容有些憔悴的异族女子。
她原是我的母亲,现在过的很好,去年和一个待她十分好的男人生了个小女孩。如今小孩一岁,咿咿呀呀,憨态可掬。
“小姑娘急着用不?”
“嗯,我想一个半月后用。爷爷可得给我打快些。”我收回视线,笑道。
“好的嘞!”
“大妈身体怎么样了?可要我帮忙跑腿带一些药材……”因为经常在这里打造首饰,老爷爷与我十分熟络,我们也经常家常家长里短的唠一些现在的,过去的事。
我的过去,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叫缇娜。
缇是母亲所取,她最爱丹红色。
娜是父亲所取,姻娜多姿,秀气伶俐。意为柔美。
我的母亲是楼兰的舞女,父亲是从汉昌国到楼兰的商人。
他们的相遇始于一场宴会。父亲对母亲一见钟情,替她赎了身,母亲亦感激父亲给她自由,愿意嫁于他,愿意为他背井离乡,来到汉昌国。
在他们走后的第四年,汉昌国与楼兰摩擦不断。第四年末,两国交战,汉昌国战败,连夜退兵。可几日后,楼兰起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巨大沙尘暴和地震,掩埋了整个楼兰,无人生还。
楼兰国灭。
没有人知道那场战败究竟是真的兵不如人,还是蓄谋已久。
也没有人知道那场沙尘暴究竟是天灾,还是人为。
就像我不知道当母亲得知灭国的消息时,是绝望痛苦,还是茫然无措。
彼时我两岁。
我那时还太小,还不知道与我最亲的两个人之间,隔了国仇家恨。
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争吵责骂,也没有大打出手,然一夜之间,有了看不见的隔阂。
但他们仍在一起。
他们觉得,“在一起”这个词,仿佛一堵墙,砌了起来,就可以抵御所有的风霜。
可他们忘了,墙还是会颓败的。
我十岁那年,墙塌了。
后来我流浪街头,有机会好好晒晒太阳的时候想了这事很久,起因大概是因为穷。
捉襟见肘的穷。
据楼兰灭国已过八年,人们走出了沙尘暴带来的阴影,开始打些不怀好意的算盘。
有传言说,楼兰的断壁残垣下掩盖了许多宝藏。
再后来的事,想来既觉得合乎情理,又觉得讽刺可笑,一国的金银财宝在大灾面前渺小如尘,却又宏巨如渊,掀起了另一场灾难。
因为经商出了问题,我们家开始渐渐变得贫困,为了填补生意亏损,只得变卖家产。后又遭人欺骗,导致家徒四壁。
人人都说:“风水轮流转”,可在我们这里,风水就没爬起来过。父亲也听到了传言,他本就去过楼兰,熟悉地形,知道哪些地方大概可以挖到点好东西。
他却忘了母亲是楼兰人,是一个还爱着故土,爱着故国的楼兰人。她的国亡了,她却还要如窃贼一样,去自己的国土窃国人东西,那与去自家坟墓盗窃有何区别?她该有何脸面面对列祖列宗?
他与母亲商议时,母亲极力反对。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吵架这事,大多数都是积怨已久。
像是火山开了一个小口子,几年的沉默突然爆发,立刻势不可挡。
父亲不顾母亲阻拦,终是去了楼兰,也真的如他所愿,他找到了好东西,卖了补贴家用后,我们的日子好了起来,父母之间也变得更像陌生人。
由陌生人变成最亲密的人,再由最亲密的人,变成了陌生人。后来去街上表演的戏班子那里乞讨,我都没听到过比这还精彩的戏文桥段。
但他们忘了人性的险恶。
或者,我曾恶毒地揣测,都是陌生人了,还顾忌些什么。
可人家并不这样想,原本街坊邻里都是贫困的,可你家男人出去一趟,突然就赚了大钱。
这说明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