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生命》大年初三

2、第二章

　　我在一个小旅馆过了夜，前台是一个高挑的女孩，她全程只盯着大堂里的电视，眼里是稀薄的泪水，电视里播放着我刚查出自己得病时拍的视频。
　　视频里的我脸白是化的，唇灰是化的，连身上一直宣传的伤也是化的，只有病是真的。
　　视频里的我笑的温柔，我的养父在角落独自流着眼泪，我的养母将头埋在我的肩上哭。可事实是不一样的，我的养父流着眼药水，我的养母仅仅是干嚎了几声，他们的声音也是后期补上去的。
　　拍完这个视频，营造好了角色，他们就立马离开了这个地方，只留下来一个护工和几个摄像头。
　　摄像头在几个星期后坏了，他们也就不减片了，就告诉外界：“阿清不希望大家看到他病弱的样子。”然后再哽咽几句。
　　大抵是我眼中的鄙夷泄露了我的想法，那姑娘只看了我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弄好了房卡，我上去时还听到她抱怨着我：“板着个臭脸有什么了不起的，长的怎么白真是恶心人，娘炮，死基佬，真的是，有问题吧，为什么病的不是你们这种东西……”
　　我听到了，我想，确实吧。
　　我在旅馆里呆了一夜，坐在窗边，看着远处的灯红酒绿，看着近处——城中村的腐败。
　　以前的我不知道汽车尾气是什么味的，也不知道狗叫不只有“汪”，猫叫不只有“喵”。
　　我在窗边坐了一夜，看着车流堵塞、车流稀少、到再次堵塞、再次稀少。
　　但现在我知道了，这些都很美很美很美，美到我决定先去看看那个收留我的孤儿院，再去向我的养父母交代。
　　我就这样度过了我的第一天。
　　一大清早，我按照手机百度来的知识退了我20年来的第一次房。
　　我按照手机的地图，询问着每一个路人，一个很好的阿姨给我指明方向，于是我走到了路口，拦住了一辆车，去往城外。
　　收养我的孤儿院在乡镇，我搭着游客稀少的公交车，一路看着窗外风景，很稀奇。
　　下了车，我顺着人流往外走，车站外有拉客的司机停在那，他们开的是小三角形的车，我找上了一个，他把烟在旁边的石狮子上按灭，让我上车。
　　一趟车花费80元。
　　很新奇，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被宰了，但看着小小的车窗外的风景，真的让我很开心。
　　孤儿院在小山丘旁边，是一座外观上类似于幼儿园一样的地方，但极静。
　　我不知道人们眼中的孤儿院是什么样子，但收养我的那一家，于我的印象只有不寒而栗。
　　我在路边的小店里买了一些零食被褥，抗在肩上。
　　很重，但路途不远。孤儿院的孩子们都喜欢这个小店，我也喜欢，那时我们吃的东西很少，便每个人都向往着旁边的小店。是的，那时的小店是会发光的，孩子们喜欢什么光，它就发什么光。
　　孤儿院门口的铁门是开着的，意味着有孩子要被带走，有人要分离。
　　我找到记忆中灰蒙蒙的院长办公室，里面有五六个人，我知道他们是护工，于是留下了那些东西，他们很年轻，其中一个说我长得像一个明星，我笑了笑。
　　我还是在门口遇到了院长，记忆开始叠加，那个灰蒙蒙的女人如今还是胖胖的，就是脸上有了皱纹。
　　“小清？”她向我喊着，“是小清吗？”
　　大抵是吧。
　　旁边的树林里蹿出好几个男孩子，全都不是残疾，他们对着我上蹦下跳。
　　世界变了啊，那时明明只有残疾的孩子才会被遗弃。
　　我摸了摸其中一个男孩子的头，准备离开。
　　院长没说什么，甚至没再看我一眼。
　　我们所有的感情已在我的养父母领养我时耗尽了，我也不能说话，因为勇气早已丢失了，丢失在了那个领养的夏天，应该是被聒噪的蝉吃了，青蛙也有可能。
　　我早已忘了院长姓什么，当我在病床上躺着回忆，回忆千百遍都没想起来她姓什么，她应该也一样。
　　她任由我走出去，应该是哭了。
　　小男孩追出来给了我一支青藤，是墙角边长的，长的茂盛，和小时候一样。
　　我去山上转了一圈，运气很好，没遇上蛇。
　　我在网上打了车，找了一个临近的酒店。
　　青藤被我插在了酒店的小玻璃杯里，我看着青藤，终于有了困倦这种感觉。
　　而当我一觉睡醒，已是晚上八点。
　　我订了餐，鸡排饭很好吃。
　　我还是在窗边坐下，看着窗外风景，初秋的风景。
　　我想，我能否请求我的养父母，把我火化了的身体，装在绿色的骨灰盒里，我想看看夏天。
　　这是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