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生》赏金苹果派

1、001

　　夏日午后的艳阳连同噪耳的蝉鸣一起被玻璃窗隔断，无孔不入的热气却堂而皇之造访，包裹住安亦澜和教室里所有人本就已经不甚敏感的神经。吱呀叫的风扇送出的凉气只足够惊扰额前碎发，即便如此，老师却依旧一边抱怨太吵，一边在全班绝望的目光里关掉了它。
　　也就倏忽不见了，那一点慰藉。
　　伴随英语老师如梦似幻、好像从蒸笼缝里漏出来的声音，粉笔在黑板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字母，“同学们啊，这个语法点…”
　　此时，座位上的安亦澜用力握笔，俨然一副随时待命模样，一双眼睛却在渐渐失去焦距。她强撑着让自己头脑清醒，可是金属笔杆上传来的些微凉意却于事无补，耳边的声音飘渺起来，“翻开笔记本…记下来…”
　　终于理清楚脑子里的一团浆糊，安亦澜回过神来却只看见本子上不美观的黑色墨迹。
　　嘶…？！眼前世界顿时清明一片，危机感一瞬闪过脑海，冲向四肢百骸，在空气里弥散开去又漫进鼻腔咽喉，忿忿溢满胸腔。抬手，划去，毫无征兆地，一片漆黑。这瞬间的清醒只来得及让她明确了一个念头：下课修改笔记又是一个大工程。
　　昨天睡得不晚吧…？

　　“阿澜！”
　　寂静中，一个激灵，心脏陡然狂跳。
　　谁在叫我！安亦澜想要找寻声音的来处，但它似远又近，好像只存在于她脑海里，不停回响。
　　谁！想要回问，声音却被咽喉和鼻腔的不适硬生生压下，干燥和沙哑摩挲着声带，她的心里弥漫起一种不可名状的心慌。
　　“快走啊！阿澜！快走！”
　　回首，眼前，漫天红光。
　　她的耳膜发胀，冷意顺着脊椎上升刺得她头皮发麻。这已然不是安宁祥和的午后教室，却是一片火海！
　　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她的眼前一晃，自己已经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向外缓缓踱去。
　　等等，火场不是应该迅速逃生吗？？
　　身上的衣服好像很重，披散的长发时不时扰乱她的视线。眼前浓黑的烟呛得人喘不过气，她却不急不缓地向着那个有光的地方去，每一步，稳得近乎冷静，重得几近决绝。周围火焰的可怕温度，掩不住从指尖开始蔓延向全身的痛意，好像要把她整个人撕裂分解。
　　透入的阳光中，有一个人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是个男人，身着铠甲，手持长剑。
　　大脑一片空白，这看起来是……古代？
　　打破死一般的寂静的是她的声音，或者说她发现，那竟是她的声音。“你终于来了。”她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沉静又冰冷到骨子里，强忍着痛意，把每一下颤抖都藏回牙关。
　　眼前的男子冷笑一声，盖住了他先前难以察觉的轻叹，“妖女安澜，祸国殃民，本王今日奉旨除妖，替天行道。”神情肃穆，目光冷峻。
　　木料燃烧着，发出微弱的爆破声。
　　“天，你知道何为天？”看着面前不知姓名又似乎熟悉至极的身影，刹那间，安亦澜感到心中有无尽的悲伤喷涌而出，几乎淹没眼前世界，“就算我是你们口中的妖，我又何尝做过有悖天理的事？”
　　“国师算出你妨害天启国运。”男子倒持手中剑，向她缓缓走来，那阳光勾勒出的身影渐渐被烟气吞没，黑暗吞没着他和安亦澜间的距离，“况且，诛妖……王妃说说，这个名头，能不能让我得到父皇的青眼？”
　　长剑利落送出，刹那间，一切事物都失去了声响和颜色。在无声的黑白世界里，他的脸缓缓地清晰起来，一点一点印在安亦澜急剧收缩的心脏：墨眉似剑，眼有深渊，薄唇轻启，断送了她的一生。
　　安亦澜感到手指触到一片滚烫，似泪，似血。
　　她猛地睁开眼睛。笔记本上的墨渍还未被消去，英语老师的声音最终压过了蝉鸣。
　　除了刚才那个真实的梦境之外，一切，如常。

　　手臂被拍了拍，“你没事吧，刚刚像昏过去一样？”老师前脚刚出教室门，同桌马上凑过来询问安亦澜。
　　“恩？我？”沉浸在刚刚的梦中，安亦澜还有些恍惚，那个梦的一切细节都那么清楚，醒来又完完全全记得，简直就像是记忆一样，“我…还好，刚刚课上…”
　　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表情还停留在刚刚的惊惶中，她歪歪头绽出一个让人放心的笑容，“困了。”
　　同桌姑娘皱了皱眉，“可你脸是红的。”她有些凉的手探上安亦澜的额头。
　　知道莫冉不会轻易放弃，安亦澜也就不再抵抗，“你的手为什么夏天也能这么凉…”软塌塌瘫在椅子上。来来回回，来来回回，来来回回...看着莫冉反复比对她们额头的温度，安亦澜终于虔诚地握住她夏日冰袋一般的手，“我没事。”她的眼里闪烁着晶莹的真诚光芒。
　　然后被拽去了医务室。

　　“建议这位同学回家休息。”校医收回体温计，递上一张病假单。

　　呵。

　　莫冉手肘斜撑在桌上抵着头，“38度5，安亦澜你这是CPU都复习得过热了啊。”
　　回想着莫冉送别她时候的神情，安亦澜突然觉得她临走时被拍着肩膀嘱咐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有一些凄凉悲壮意味在里面。
　　“……也许？可我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的地方……”好端端地怎么睡个觉就发烧了，最近明明有好好补充维生素ABCDEFG。安亦澜把自己扔到了床上，伸手探了探自己的额头。
　　总之先睡一觉吧。

　　房间里渐渐安静，只留下均匀的呼吸声。而渐渐漆黑的窗外，一抹红影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