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坟冢》Admire19

57、三十五 不如归去

　　临走前，她折回到了那朵青莲前，想要碰触那罕见的美好。
　　公主殿下被迷的三魂丢了七魄，完全没有发现郗闲的动作，她也就乐得如此，足下如履平地的到了那朵青莲之旁。
　　李袭看到她的动作，并没有阻拦，因为他知道，他的妹妹想做的事情，决计没有放弃的理由。
　　只是为了赏一赏这无暇的花朵。
　　她面色漠然的从格灵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的目光不曾离开半分。
　　她心里何尝不是在叹息，不管如何，他们、他们和他们，都不再是最初的他们了，一个个的关系，都没有初初的美好。时间，果然是这世界上最伟大的利器。
　　她幽幽长叹，一年前失去了探索时间奥义的道路，阿冉说是福，但难道真的就是福了？
　　这一年的修炼领悟，她心里终于生出一个大大的疑窦。
　　天道，大道。天神们掌握的是天道，大神们掌握的是大道。
　　一个大神，就可以肆无忌惮的评判天道了？大道，小道，天道……这之中的奥义，阿冉她身为大神极限，难道真的可以完美正确的诠释？
　　“呼……”她吐出一口气，将这些杂碎的想法暂且屏蔽，只专注的看着青莲。
　　指尖要碰到那圆润的花瓣的一刻，郗闲觉得自己的手几乎都要透明了。白皙，雪嫩，她知道自己的皮肤一向如此，比其他拥有黑发黑眸的人白的多的美丽。同样的，她也知道，她的手指决不至于白到透明。
　　目光游离到白生生的莲藕上。
　　莲藕散发出光明宝石般柔和的光芒（原谅她，印象里会发光的就只剩下宝石）。
　　整个青莲就像一盏宝灯，光芒柔和。
　　宝莲灯。
　　郗闲脑子里突然出现了这个名词，随即哑然，这明明是朵青莲，哪有可能是那三圣母手中的宝莲灯？不管郗闲怎么想，但有时候，直觉比理智更正确。
　　青莲中的莲蓬光芒越来越盛，明明是柔和的白色中夹杂着淡金色，此刻郗闲却觉得被那光亮刺的张不开眼。
　　她没有闭上眼，不关乎其他，起码身为大神兽的尊严不允许她这么做。
　　她还贴心的给格灵两人布置了禁制，不使他们发觉这方的动静。
　　青莲恬淡，郗闲觉得额头上的印记散发出清冷的气息，与那朵青莲交缠在一起，青莲渐渐缩小，真的就要成为一座青莲宝灯的模样，晶莹如玉，玲珑剔透的花朵盈盈欲坠，郗闲发出一声浅浅的叹息，从金蟾戒指里面取出一块万年寒玉，承接住这片莲。
　　这朵青莲像是活了一般，“噌”的一声旋破了郗闲的手指，大片的鲜血滴在了寒玉之上，青莲印记驱使着手心的若隐若现的三足金乌印，放出了一大团黑色火焰，顷刻笼罩了寒玉的表面，将它熔炼成灯的下座一样的形状，借着鲜血，缩小后的青莲与它契合成一体。
　　宝莲灯。
　　当真是宝莲灯。
　　郗闲看着那座宝莲灯，百思不得其解。心血所炼，郗闲当然知道，这宝莲灯的作用，治愈，几乎大神之下都可以治愈，甚至因为青莲印记在她身上寄居久矣的原因，也蕴含了一丝法则之力，比起郗闲昔日动辄轻松十万年它是远远不如了，不过却能够凝聚千年金粒，也算的上至宝了。
　　这样的作用听上去不怎么地，远不如记忆中的宝莲灯，但郗闲知道，这玩意又多了不得。
　　昔年《神器志》中记载的宝莲灯，乃是先天灵宝，集攻击、治愈、防守、穿梭时间、空间为一体的宝贝。听起来是很了不得，但那也仅仅是对常人而言，对于郗闲来说，那种宝莲灯，跟废柴没什么区别。先天灵宝？对没错，是二流、三流之物。攻击——破不了三级仙帝的领域，治愈——仙帝都不能治，防御——九级仙帝一招能劈了，穿梭时间——也就那二三十年，对于修道者算个啥？穿梭空间——有瞬移还用的着它？
　　那种宝莲灯跟废物一样，入不了郗闲的眼，但现在的宝莲灯，仅仅是带了一丝时间法则的属性就已经是逆天了，何况是大神之下皆可治愈？
　　郗闲还是发怔的看着手中的宝莲灯。
　　她不明白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的这么——另类？
　　宝莲灯，宝莲灯。
　　这事处处透着诡异，她心里头也犯嘀咕，只能把宝莲灯的出现归结于青莲印记。
　　青莲王以魂飞魄散的代价换来的青莲印记，定然不会简单，况且青莲本就有再生的能力，虽次于凤凰的涅盘，却也不俗，能够形成这么一件宝莲灯，也算是……理所应当？
　　她笑，没想到自己瞎掰的能力这么强，把一件不通的事情能说得“理所应当”。
　　将宝莲灯放回金蟾戒指，她慢慢踱步走到李袭身边。
　　这种感觉对于李袭是很奇怪的，他眼中看到妹妹只是慢慢地走，但却只是两步就到了自己的身边，好像是缩地成寸一样的古怪。
　　他知道，自己的妹妹不是像普通人家的姑娘，也不是像王公贵胄家的小姐，就像他知道，那本《大梵若经》不是偶然被她捡到的一样。
　　他不想去问，也是因为他知道。正如一句话说的，不是不想问，而是不能问。
　　他只要一问，或许他就会失去他的妹妹。
　　尽管这只是一个可能，但他也不能够去尝试。
　　有些时候，李袭羡慕小的时候，不会像现在这样的谨慎，不会像现在这样的……怯懦。直抒胸臆，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不做作，可惜……再也不能了。
　　郗闲说：“哥哥？”
　　李袭回神，道：“回吧。”
　　三人走，沿着湖畔行，湖里的青莲竟然随着郗闲的走动而转头，散发出微弱的白光，将本身就美丽的青莲映衬的多了丝神秘，许紫烟自从嫁了李袭，也沉稳了许多，这时候竟不再像小时一样叽叽喳喳。这样的安静使郗闲更专心的去看青莲，看轻风拂过青莲的微微摇曳，看露珠从莲叶上轻轻滑过。
　　那不像会是凡尘俗世会出现的花，真美。
　　郗闲收了视线，看着风景如画，依然是笑着。她真不知道以前自己为什么将这些东西视为无物，人生如此美好，较之“妖”生，可真是悠闲至极。
　　“闲儿你发现没有一件事？”李袭在前面走着，随口问道。
　　“什么事？”
　　李袭说：“你没有朋友，一个可以以平等姿态，知心谈话的女性朋友。”
　　他这么说，郗闲只想起了秦秋，那个在异国他乡遇到的女子，许久没有联系了，不知道她是否安好？思及此，她发现李袭说的当真没错，除了见不到面的秦秋，她真的没有其他朋友来人，但她还是道：“有，在远方。”
　　李袭笑，“那这和没有又有什么区别？”
　　郗闲默然，她这个人，就像她名字里的“闲”字一样，闲，悠闲悠哉，太过散漫，加紧了节奏，也只是和别的人一样的节拍，不懂得去主动，能有朋友，那就是“得之我幸”，如果不得……那就是“不得我命”。
　　没有野心，没有欲望……更何谈主动？
　　郗闲想了良久，措辞出了四个字，“谢谢……哥哥。”
　　朋友……她凝神侧头望着眼前的青莲，竟然恍然。
　　我的朋友，多年不见，该是去拜访了。

　　她乘着露天马车，一路飞到西南军营。
　　告诉了晏定折她的想法，晏定折只是揽过她的肩膀，手臂伸直指着前方，轻声说：“郗闲，你听。”
　　她侧耳凝神，闭上双眼，顺着他指的方向细细听去。
　　那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各种各样的植物混杂生活在一起，边出只有小虫叽叽喳喳，最是寻常，往深里去，小溪潺潺，滴水穿石，一点一滴，驳杂的声音汇合到一起，偏生有种天质自然的感觉，大道……道法自然。
　　“布谷，布谷……”
　　她微微蹙起眉，闭塞神识只专用耳朵去听。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她的眉缓缓舒展，知道那是一种什么生物，她睁开双眼，眼中摄出一道清亮的玄青色光芒，“是布谷鸟？”
　　他点头，温言笑道：“是杜鹃。”
　　杜鹃泣血，仍然要喊着不如归去。
　　他笑着说：“不如归去，郗闲你若觉得在世俗界的身份太过沉闷，便与我一起脱离那点羁绊，去到修道界里，尽情的玩乐，不去管所有的闹心事，想要有朋友，去找他十个八个来，以我们的生命长度，不缺那点时间。”
　　她看着他，静静的看着那片蔚蓝，美丽深邃的能将人心神吸引进去，好像没有丁点的烦恼。
　　郗闲缓缓的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晏定折，你到底对我隐瞒了什么？”
　　他镇定的笑了笑，“‘什么’？没有‘什么’，我哪里有事情用得着隐瞒你？”
　　郗闲已然明智，她道：“你劝我退隐……我不傻，虽不知道你到底的意图，也能够猜出点什么，你不会无缘无故的说这些的。”
　　晏定折“哈哈”笑了笑，打太极的把这事推了过去，说道：“郗闲，你也明白，龙蛇府上上下下的事情你又不愿意打理，就算是有些细碎琐事，也是你没必要知道的。”
　　郗闲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
　　晏定折妖孽已久，不会被这种目光给看出什么端倪，只是缓缓道：“你应该明白的，那些事情全部告诉你，你也不会放在心上的……最重要的是，郗闲……你不该怀疑我，就算天下人都会害你，我绝对不会。”
　　郗闲收回了目光，淡淡道：“我不是怕你害我，而是……”
　　后面的话，已经不需要说了。
　　如果，晏定折瞒了她事情，去做一些危险的事，单让她瞒在鼓里……郗闲真的不知道，她应该去做什么了。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她的脸上，渐渐勾起绚丽的弧度，玄青色的眸熠熠生辉，“好。”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郗闲坐在轿子里，思绪渐渐飘到前些日子里。
　　自从答应了晏定折，脱离尘世的羁绊，郗闲就回家告诉李袭，她要嫁人了，嫁给晏定折。
　　李袭很诧异，说为什么这么突然。
　　郗闲抚着额头揉捏着眉心，道：“我不想再去当李白了，李白是哥哥，我不是。整日这样下去，总会有漏馅的一天。”
　　李袭翻了个白眼，道：“当初是谁死乞白赖的非要去展一展才华的？现在可好……等等，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丫头突然谈婚论嫁的怎么也不事先告我一声？！”
　　郗闲道：“现在不是说了么！”
　　李袭恨恨道：“现在什么都决定好了才告诉我，还把不把我这个哥哥放在眼里了！哼……你和晏定折的事也不是不行，毕竟你们两个也这些年了……媒人呢？明媒正娶总是该得，还有啊，嫁妆还没有置备……”
　　他罗罗嗦嗦说了一大串，郗闲心头暖暖的，心底突兀的生了一丝不舍之情，她当即忍住，突然张口说道：“哥哥！我们要回彰明县了！”
　　说完之后，她就见到李袭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动作也僵硬起来，他强笑道：“闲儿为什么要回去，在京城不是也很好……要不要我和岁岁咱们几个都回彰明吧，这样也近些，来往方便……”
　　郗闲摇摇头，她本来准备的话在这个时候都有些说不出口，但现在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说：“哥哥你还是待在京城，我知道哥哥你的志向，以前都是被我耽误了，哥哥不能在为我耽误下去了……回彰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晏定折他祖籍也是那的，他这几年不回家已经是大不孝了，近来他必须要回去，我已经十八岁了，不能再拖下去了……”
　　这一番说辞，本来就是她为了应付李袭而说的，但此刻，她心底的不舍和愧疚越来越明显，对着一个真心把自己当妹妹的少年，编出这么多的谎言，临走脱身也要骗他……这真是……
　　她见到李袭的脸色越来越不好，她又慌忙道：“就算到了彰明，我们还是可以常来往的，我和他都会点玄黄之术，来往也不是什么大事，小三天就到了……”
　　李袭沉默了良久，这个早早娶了亲的少年才缓缓道：“你们可以来找我，我不能去找你们……是这样吗？”
　　“不是啦……”郗闲慌忙解释道：“只是哥哥应该去完成自己的愿望了，我和他没什么事情，不走仕途这条路，平常空闲时候也就多了……”
　　“哦。”李袭有点沉闷，闷闷的点了点头，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道：“想嫁过去，那便嫁过去吧。”
　　“嗯。”郗闲点点头，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
　　李袭猛然起身，走到门前，背对着她说：“闲儿，我回去了。”
　　“哦。”郗闲应了一声，看向他的时候，发现李袭的肩膀比记忆中的宽大了许多。
　　他的背影，已经不是十一年前的和她长相身材相仿的小男孩了。
　　这个孤苦少年，渐渐的成长为可以使人依靠的男人了。
　　她移回视线，渐渐的闭上双眼，躺在床上，心中不知酸甜苦辣。

　　这些事情，在她的脑海里面不停的翻滚，如何也忘记不了，李袭那日默然离去时侯的背影。
　　最后，将她送上轿子时，李袭轻声在她耳边道：“闲儿，我插手不了你们的世界，如果真的有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会帮你。”
　　她现在还在想，究竟李袭是否已经知道了什么，所以才会这般作态……
　　她甚至不敢去想，闭上眼，就是他在她耳边的低喃，他离去微微的萧瑟。
　　毕竟是生活在一起十一年的哥哥啊！
　　郗闲这般想着，努力使自己忘记这些“琐事”。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早已经失了往年的雁过长空，万事过心上而不留痕的洒脱淡然，变得越来越优柔，什么事情，就算仅仅是一件小事，也会在她心头徘徊许久，让她的思绪在心头纠结纷乱。
　　按照道理来说，随着她的心境修为越来越高，她对于这种事情处理方式也就越洒脱，可是她的心境不停突破，可情绪……却是越来越紊乱了。
　　不管是李袭提出的缺少朋友，格灵与公主的交集，还是与李袭的分离……这一桩桩，一件件，缠绕在心头，久久不散。
　　当她告诉给晏定折的时候，他却欣慰的笑了，久久不语，在她再三催促下，晏定折才说：“郗闲，你对于人情练达，已经到了‘看山不是山’的迷惘境中了，只差一步，变得达到‘看山还是山’之中了，恭喜。”
　　轿子在山路上颠簸，她浑然不觉。
　　不知何时，轿子停了，她掀开帘子，看到石路前面晏定折倚在树上对她微笑。
　　她的心情也好起来，跳下了轿子，扑向他面前，停在他面前三指宽的地方，依稀可以感觉到他均匀的呼吸。
　　晏定折牵起她的手，说：“那七年，你就是住在这里？”
　　“嗯。”她踢掉脚下的石子，跟着他一起步行在山道上，感受着彰明县熟悉的气息，心头那些紊乱渐渐的平复下去，通畅了许多。
　　“七年啊……”晏定折长长的叹了一声，“那七年我若与你在一起该多好。”
　　郗闲回忆起往事，突然奇道：“我不是佩戴着五彩石吗？你应该可以随时找到我才对，为什么那七年你都没有出现过？”
　　晏定折笑笑，牵着她的手，十指交缠，先不提这往年的一档子事，反而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先来这彰明县？”
　　郗闲不是傻瓜，听他这么一说，若有所悟，却不能够肯定，道：“难道……这里有什么蹊跷？”
　　“嗯。”晏定折应声道：“这八百年来，我共三次不能感应到你的气息。你在求道的时候，我不曾感应到你的气息，你在五指山下的六百年，这是第二次，第三次，便是从你进入彰明境内，我再也感应不到你了。”
　　郗闲联想起前因后果，这才恍然。
　　晏定折当年出现在那个小镇，是想要与她重逢的，可惜被突如其来的天火搅乱了事情，后来的七年，她生活在小山上，气息被完全隔离了，晏定折找不到她，这才耽误了七年。
　　“不管那里有什么，这一回‘回乡’，我们一定会弄清楚的。”
　　晏定折回首看她，蔚蓝色的眸里分外妖娆，透着那点点温情。
　　以后的岁月，我们一起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