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坟冢》Admire19

5、五 马车里的风华绝代

　　夜雨做成秋。

　　车外连绵的细雨，夜色中的星辰被其掩去，滴答滴答，从马车檐下滴下。

　　秋的萧瑟，秋的飒爽。

　　郗闲放下帘子，靠在马车壁上假寐。本来夜里是不该赶路的，可李氏兴致勃勃的想要尝试一下夜里赶路是什么滋味，也就有了眼前这一幕。

　　这已经是景龙二年了。

　　继贞观与武周之后，天下盛世，百姓安居乐业，比之八百年前好了去了。那时的人们，在晚上淋雨是家常便饭，哪有现在的，李氏还有闲情逸致乘着马车雨里夜行。

　　“青莲，你不累吗？”

　　这时李氏早已沉沉睡去，顾不得看什么景了。这也是郗闲能用这种平淡的口气说话的原因，她依然闭着眼，夜色很浓，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知道她的声音如此剔透，清凉。

　　“大人，我不累。”帘外传来青莲清朗的声音。

　　这一对话说实在纯属废话，问一个天仙级高手熬夜累不累？答案自然是显而易见的，不累。

　　“是吗？”郗闲似笑非笑的回了一句，睁开眼，眸中的玄青色如此耀眼，随即便闭上眼，光华尽敛。

　　青莲却沉默了。

　　不是不说话，而是无言以对。

　　他干了什么？

　　郗闲为什么会知道？

　　不知道何时，青莲便不是几百年前的青莲王了。青莲族修炼佛道，青莲族从不杀生，而他就是个例外。

　　不仅修了仙，还杀了生，夺了他人的元婴，强化自己。

　　郗闲却知道，这意味了什么？

　　青莲沉默了。

　　浓重的夜色下，郗闲脸上带着淡淡的冰冷和疏离。

　　她所知道的，其实并没有青莲想象得那么多。

　　她只见到了青莲一天比一天强大，速度异常，虽比不得绝世天才孙悟空，但也绝不会是天生佛骨的青莲族的速度。

　　照这样下去……不出十年，他就能达到金仙等级。

　　这说起来好像不怎么样，但常人在天仙上就能困个万年十万年的，青莲这种返修仙道的人更慢！区区几百年就能冲击金仙，开玩笑！

　　那要全世界人都是这样的速度，郗闲也就不用混了。

　　但青莲……你这样做，真的不怕天劫反噬吗？

　　你这样做的后果，真的不知道吗？

　　郗闲一顿，真的沉入了梦乡。

　　不管如何，青莲是不会对她下手的。如果她的直觉错了，那跌的惨的绝对是青莲。

　　又过了两日，彰明县到了。

　　地面上有几许潮湿，多半是连绵不断的雨带来的。大街上人很多，叫卖声不断，就算这只是个穷乡僻壤的小县，依然人很多，尽现了大唐的繁荣昌盛。

　　郗闲好奇的探头探脑，掀开马车旁侧的帘子，看着热闹的街市，心中也有些稀奇。

　　这倒不是她的假面了，她对于人世一直有种特别的向往，见到陌生的地方，心中自然甚奇，不由生了分喜悦。

　　“到了。”

　　青莲的声音传来，马车应声而止，甚至不带一点颠簸。

　　李氏夫人温婉浅笑，“娴儿，到了，别看了，快下车吧。”

　　“哦。”郗闲利索的跳下凳子，站到李氏身旁，笑道：“这就是干娘的家吗？好大啊！”

　　“这算什么，娴儿可别成了土包子，那些大家族可比这大上千倍百倍呢。”李氏笑骂道。

　　郗闲笑了。

　　千倍百倍？不，远不止，郗闲曾在八百年前看到一间叫什么“阿房宫”的地方，比这李家大了万倍不止，可惜好像被谁烧了……

　　心里暗自嘀咕着，面上却若无其事。

　　青莲早差人去通报，她们甫下了马车，便见一个俊秀的男孩冲了过来。

　　那个男孩和郗闲差不多大（看起来），和郗闲差不多高，甚至和郗闲长一张差不多的脸……

　　这便是李袭了。

　　郗闲暗道。

　　那么……该称呼他什么呢？

　　她能够勉强称李氏为干娘，但如何勉强称这个七岁大的孩子“哥哥”？

　　郗闲笑了笑，车到山前必有路，她不急。

　　李袭扑进了李氏怀里，撒娇般的叫嚷着“母亲”，李氏回以慈爱的目光。

　　郗闲这会儿子成了路人甲，望着李氏母子的目光也变得复杂了起来。

　　亲情这东西，是她曾最熟悉的，也是她最陌生的。是什么样的力量，能让一个母亲将慈爱转化成仇恨？是多么长的时间，能磨灭母爱的印记？

　　一百年……仅仅是一百年，就颠覆了她对母爱的所有认知。

　　曾经她以为，母亲就是这世上她唯一的亲人，她长大后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的保护母亲，不另任何人威胁到她们母女。

　　曾经她以为，不论是谁，就算他是神圣巨龙也不能分离她们母女。母女两个一定会相依为命，度过一生。

　　到最后……是时光杀死了她的母亲，那个柔弱的绿龙。她活了四千年，没有接触过任何秘笈，四千年，已经是大限了，她算得上是寿终正寝。

　　子欲养而亲不在？

　　或许是的，或许又不是。

　　绿龙的表现让她寒透了心，但她的死于郗闲并不是没有感觉的。郗闲依然记得，绿龙死后看向自己的目光复杂无比。

　　不甘，疯狂，仇恨，懊悔……还有一丝丝温和。

　　她一定是不甘离开这个世界，她在绿龙族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谁人不对她献殷勤？他的父亲想法设法把她嫁到了银龙族，她还没享受到荣华富贵，她还没得到曾经期盼无比的爱情……

　　——就这样死去，没有一点价值，你会不会不甘？

　　——没有人记得你，即使有，你也是被当成饭后的茶资，你会不会仇恨？

　　换作我，我不会。因为这个世界的丛林法则决定了一个人的价值，我的价值，不会成为一个简简单单的笑料。

　　郗闲的目光在那一瞬又称为清澈，将瞳孔聚焦到那个男孩身上，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李氏母子相拥了一会儿，这才介绍起郗闲。

　　“……这是‘熙娴’，我的义女，以后就是你的妹妹了……”

　　说到“熙娴”这两个字，郗闲还真是吐血，她向李氏谎称自己是个孤儿，只记得自己叫郗闲，可偏偏李氏将这两个字变成了“熙娴”这种女气十足的字眼。

　　她也不好解释，因为按常理来说她这个年纪的孩子，特别是女孩子，除非是大户人家，否则也识不得几个字，她怎么好说她的名字正确写法？那样说反会让李氏对她的身份起疑，这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她乖乖认命顶着“熙娴”这两个古怪的字。

　　李袭看向她的目光也是稀奇无比——与其说稀奇，倒不如说古怪。他盯了她半天，才一脸诡异的道：“母亲大人，您从哪偷来一个私生女啊？”

　　“说什么呢！”李氏好气又好笑的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熙娴是我从路边拣过来的，不过你要把她当成亲妹妹照顾，不要欺负妹妹……”

　　扒拉扒拉。

　　郗闲张目结舌，从来没想到，李氏也有这种唐僧的潜质……

　　被当作空气的青莲苦笑了起来。

　　他也是被李氏的外表欺骗了的，谁知道在李氏温婉柔美的外表下，是一颗天真的少女心？有一张犹类唐僧的利嘴？

　　李袭一脸的无奈，看到对面的人摆出与自己一样的表情，就像看到救星一样，拉过郗闲的手急道：“母亲，我就与熙娴妹妹一起去玩了！”

　　不奉陪了……

　　李氏见到这两个孩子逃离似的飞奔，无奈的摇了摇头，道：“年轻就是好……”

　　站到一旁的青莲强忍住笑意。

　　拜托——二十五岁算什么老？您眼里的年轻早就一千多岁了！

　　郗闲被李袭拉着手跑到了李家后院，相当于绕着李家大院跑了一大圈。郗闲自然是脸不红气不喘的，可李袭居然也若无其事的，这就古怪了。

　　郗闲神识一查，便明了了。

　　李袭学了什么内力之类的，就是相当于真元力的初级版本。这种程度对于郗闲来说，她一个指头都能把他捏死，但她也不得不称赞一声李袭天资不错，连这种“低级真元力”也能修炼到这种程度，真的是相当不错了。

　　李袭停了下来，用一种特别的眼光打量着她。

　　这种目光虽说不上恶狠狠，却也友善不到哪去。

　　难道这孩子觉得母爱被抢了？郗闲摸摸鼻子，一言不发。

　　李袭眸中居然透露出一丝冷意，这在一个七岁大的孩子身上看来是极为不可思议的，他竟然拥有咄咄逼人的气质，“你究竟是什么人？”

　　郗闲笑了笑，还是那种天真灿烂的甜甜笑容，“我说过了，郗闲。”

　　这下就算是傻子也知道郗闲的不同寻常了。一个七岁小孩，能在内力压迫下毫无异样吗？可郗闲并不在意，她不在意这个与她拥有相似面容的李袭发现她的异常，对于她来说，因为青莲在这，她才会呆在这，否则，天地任她游，哪里去不得？

　　周围的落叶凋零了几分，落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平添了一份冷然。

　　郗闲眼睛都不眨一下。

　　美丽的白色光芒出现在李袭手中，他对郗闲道：“看着这里。”

　　他的声音带着奇异的蛊惑，给他本来带了一丝神秘感。

　　郗闲哑然。

　　这个小子，竟然在她眼前用起了精神蛊惑？

　　她失笑，挥手拍散了光球，反手将他迷昏，随即以她强大的心神修为强行修改了李袭的记忆。

　　“算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她喃喃一句。

　　这对有拥有神人灵魂的郗闲来说并不困难。她改了一个李袭的记忆，为了避免麻烦，她索性全部修改。

　　这样一改，郗闲就成了李袭名正言顺的孪生妹妹了。

　　——她改了什么？显而易见！郗闲无耻的把她变成了李氏的嫡亲女儿。

　　翌日清晨。

　　郗闲被叫到大堂处，李氏笑眯眯的看着她道：“闲儿，你也快八岁了，总该收收心读书识字了。”

　　李袭一脸幸灾乐祸的窃笑。

　　“还有你！袭儿！”李氏提高了声音。

　　顿时李袭一脸哀戚。

　　一年眨眼即逝。

　　有所不同的是，郗闲明显长高了。

　　这种发现简直就要让她高兴得跳起来。要知道她已经八百年没有长大了！

　　或许是人情世故让她有了长大，但不论如何她都高兴得紧。

　　照这样下去，等她（人形）达到二十岁那年，她就能成年了。神兽达到成熟期，就意味着能够达到仙帝等级，在努力一点就能成神了。

　　天仙，大罗金仙，仙帝，神人，大神，天神。

　　这六个等级之间的差距是无法超越的。

　　每提升一步，实力至少在原本等级巅峰上提升十倍。如果能达到传说中的天神境界，那挥手间就能毁掉数十位大神了。

　　如果郗闲能够达到仙帝等级，那她就能在除神界以外的地方横着走了。

　　但离现在，还远着呢。

　　这日，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是他们每个月出去一次逛街的时间。

　　李氏一手拉着她的手，一手拉着李袭，青莲如影随形的站在他们身边。

　　郗闲每次都是兴致勃勃的看着街市，然后一脸余兴未足的回去。

　　这次有些不同——

　　危险。

　　这是危险的信号。

　　青莲警戒的看向过路的马车，郗闲眉头也是微微一跳。

　　那辆马车并没有什么特别……但郗闲下意识的收敛了自己的气息，连带神识也收了回来。

　　微风吹过——

　　在许多时候风就是媒人，两人相识，起初都有可能是风。一次小小的微风荡漾，可能带来的就是一世姻缘。

　　风吹开了马车车旁的帘子，露出了里面主人的面容。

　　那只是一个侧脸。

　　但足以让人觉得风华绝代。

　　那是一个男人。他并没有那种惊天地泣鬼神的俊美，但这个男人，却仅仅是一个侧脸就让人觉得不敢直视。

　　帘子刮开只是一瞬。

　　郗闲恰巧捕捉住了这一瞬，她看到了帘子中的那个男人。

　　他在假寐，郗闲看不到他的眼眸，但也可以感觉得到他睁开眼那一瞬间的惊艳。

　　然后——帘子垂了下去。

　　那个男人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张开了。

　　“吁——”

　　马车停了。

　　就停在了他们对面的小店边。

　　郗闲的眼睛在也移不开那辆马车，她直直的盯着那辆马车，一动不动。就连李氏也感觉到有一丝不妥。

　　那个男人下了马车。

　　欲要进那个小店里面，就在郗闲等人就要离去的时候，他突然转过头来，看向了这街上的几个人。

　　当看到李袭与郗闲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时，那个人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随即舒展开，踏进了小店的门槛。

　　“双胞胎吗？”

　　那若有若无的一声呢喃，几乎弱不可闻。

　　然而郗闲听到了，她瞳孔一缩，下意识的感觉到了危险。

　　那就像是被毒蛇盯到的阴冷，不足为外人道。

　　她回忆起了那个人的眼，那是一双……黑色中带了点咖啡色的眸子，但在阳光的反射下，却透露出一丝丝的蔚蓝色。他的眸子狭长，即使在刺目的阳光下，也并不眯起，就那样直视着太阳。

　　高傲。

　　冷峻。

　　绝世到，天下谁人、能及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