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坟冢》Admire19

2、二 菩提与悟空

　　其实做出这种决定也不全怪白龙，实在是龙族给她留得印象太坏了。

　　一来，西方龙辱她骂她一千余年。

　　二来，东方真龙上来杀她好友。

　　这两件事对她幼小心灵创伤太大，也就导致了她压根不信龙族还有什么好龙。

　　这种决定确实让白龙目瞪口呆，怀疑者孩子是不是受刺激发烧了。

　　“真人”——那可绝对不是真的人，而是修道成仙之人。

　　一只龙需要那种弱小的修仙者作甚？难道拜师学艺？笑话！龙族得天独厚，金龙、银龙更是一成年便成仙，其他也不会慢到哪去，还需要修仙者老师？

　　但可惜，这孩子确实认定了这条路。小女童精致漂亮的脸上浮现那惯有的甜美，眸中异常的有了少许光芒。

　　“纵观天下，飞禽走兽，山精木怪，达到一定道行后并会修成人形。

　　“而人形有何益也？力量非最，精神力非最，无一及本体。然为何天道使我族进入化形期后化成人形而非保持本体？

　　“白蛇……”女童眸中脸上俱是笑盈盈，本想多说什么，最后只道，“你明白了吧。”

　　蛇青年怔然，而后勾起一个倦懒俊秀的笑意，“你是在对我说道？”

　　白龙笑意盎然，笑而不答。

　　白蛇哈哈大笑，倏然从躺椅上跃起，“我欲与君携手，可否？”

　　白龙仍是笑着，然后摇了摇头。

　　四十年前，与白蛇初遇。

　　白蛇大笑道：“我欲与君携手，可否？”

　　白蛇当时答道：“却之不恭。”

　　而此时此刻——

　　她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答：“否。”

　　白蛇回神望进了她眼底，看进她瞳孔中深不可见的寂寥，取下颈上一块玉佩，放入白龙手中，道：“你走吧。”

　　白龙点点头，也不推辞，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脱去那艳丽的笑容，淡淡道：“我学成之后，定会回来找你。”

　　白龙？白蛇？

　　世间最了解白龙的定是白蛇。

　　世间最了解白蛇的定是白龙。

　　白龙天生凉薄，她不愿白蛇为她放弃了自己的理想。对她而言，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朋友萍水相逢，再偶然的交集离去，相视一笑，擦肩而过如同恒星流星般的等待下一次相遇。

　　这便够了。

　　若要让朋友为她放弃自己的愿望，却是万万不能的。

　　白蛇禀性高华，是个天生的上位者。但看他这几十年的表现，便知其本心在哪。他向往的，是身居上位，手下百万之众，一呼而天下应，创下不世霸业。

　　白龙知道白蛇本心在哪。

　　就如同白蛇知道白龙本心在哪。

　　所以白龙笑答“否”。

　　所以白蛇爽快答道：“你走吧！”

　　人生难得一知己……妖生也一样。白龙走得很快，脸上挂上了那层美丽眩目人畜无害的笑容。她自己都没发现，白蛇的玉佩……被她紧紧的握在手心里。

　　“拜师？”青衣男子诧异的看着她。

　　她点点头，尚待稚气的声音清脆空灵，“我想要拜菩提真人为师。”

　　青衣人闻言笑了——很慈善温和的笑。“你已经渡劫，算得上半仙了，只需静修等待飞升，又何必来寻我师尊？”

　　“渡劫？”小女童怔了怔，眨了眨眼，努力在她狭小的知识网面中搜索渡劫的含义，半晌才恍然大悟道：“渡劫是不是几道天雷胡乱劈下来？”

　　汗……青衣人还没来答。

　　小女童又天真道：“不会吧，那种天雷威力太小了……一挥手就散了，不是渡劫吧？那是什么呢……”

　　诶？青衣人傻了眼。他还没听过有人把渡劫说的跟吃饭喝水一样轻松，难道这个小女娃……于是他皱起眉，冷声道：“你本体是什么？！”

　　她瞬间化为白龙。

　　于是乎，青衣人眸中闪过道厉芒，随即隐去，他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淡然道：“你走吧。”

　　眼前一闪，白龙又化成了小女娃，“为何？”

　　青衣人态度还算不错，没嚷着降妖伏魔，除魔卫道，很是耐心的解释道：“我师尊只手人族弟子。”

　　“为何？”白龙声音平淡，脸上暂退了那层笑意。

　　西方龙族欺她年幼，百般折辱……她扛过来了。

　　她不怨天尤人，只认自己实力太弱，知道在那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实力身份低贱的她受如此欺凌……倒也怪不得别人。

　　打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除非……

　　除非……

　　她能够强大，强大到不惧任何人。

　　谁说女子不能有野心？女人只是附属？她不要。

　　但是她也知道，在没有绝对实力的情况下，说出这样狂妄的话无异于找死，所以……所以？

　　她来拜师了。

　　为了她渴望的力量，她百般打听，终于知道西牛贺洲“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有位强大的道长。

　　她来到了这里，在不达成目的之前绝不可能离去。

　　“所以……”她眸子清凉，“咚！”单膝跪地！“真人拒我于门外一日，我便跪此一日，真人拒我于门外一年，我便跪此一年！”

　　青衣人皱起眉头，却也懒得和这异族多费唇舌，只淡然道：“好自为之。”随即施施然踏云而去。

　　他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他身后的那个小小女童，身体挺直如标枪一般，口中淡淡的突出一行字来：

　　“吾之本心，欲成己愿，身坠阿鼻，身陷污垢……亦不能折。”

　　已经六年了。

　　在一年前，她终于得偿所愿入了菩提门下。只是，不是二代弟子，而是四代弟子。

　　而且还是四代记名弟子。

　　她在方寸山下跪了五年，期间整日吸纳天地灵气倒也精进不少。在一年前，菩提道人的徒孙下山，她便入了那个不学无术的弟子门下。

　　虽然那师尊能力实在有限，但她也不在意，不过要的是这方寸山罢了。

　　唯一让她郁闷的是——菩提祖师早在十年前便闭关了！

　　这让她在方寸山下五年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本无名，现在也有了个——

　　郗闲。

　　顾名思义，郗字辈的闲人。

　　可郗闲依然不在意。

　　将所有的不快沉淀到淡然的心中，循环一周天再转化为淡然。只有能进方寸山上藏书阁这件事能让她微微欣喜。

　　郗闲在方寸山上的工作就是——打扫！

　　好在她性子恬然，再大的苦楚也吃过，也就不在意这小小折辱了。

　　郗闲渐渐明白了。

　　那日危机时刻迸到脑子里的秘技“替身”是属于属于神兽的传承记忆。越是高贵的神兽，传承记忆显现越晚。

　　郗闲知道，她的母亲，那只可怜的绿龙，并没有传承记忆。甚至于，整个西方龙族，只有神圣巨龙及其嫡系才拥有。

　　郗闲本以为自己会欣喜，因为她不是一个低贱的龙族子孙。嗯……她超越了传统意义上的银龙，她是只神兽，完全期就能成神的神兽。

　　可惜她没有。

　　格灵正要去喊这个便宜弟子，却发觉，小小女童往日洋溢的天真到虚假的假面消失，剩下的，是一双高贵倨傲的凤眸，那两丸黑瞳深邃冷漠，再往深看，便更被那无边的冷意漠然威慑……格灵猛然惊醒，却发现……自己已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记得三年前的一天，自己打开窗子向山下眺望，却发现山下一股强大的气息，他用灵识探去，发觉那是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女孩。女孩单膝跪地，洁白如玉的面容精致异常，她微阖着眼睑，纤长的眼睫微微颤抖，沾了些许晶莹——应该是刚下过雨吧，别有一番惹人怜爱的气息。

　　她的唇角慢慢的上扬，勾勒出一个艳丽的弧度，眸子豁然打开，那两丸如同黑水晶般的黑眸晶莹剔透。眼角微弯……唇角上扬……恰成一副天真烂漫的笑。

　　他看到了眸里的冷傲、倔强、坚韧。仿佛她不是在跪着，而是高居上位，冷视着芸芸众生。

　　连着几天，她都如此。

　　格灵忍不住去问师兄、师尊，得知那不过是一孽畜白龙，妄图拜进这仙人之地，已在那山下三年了。

　　三年啊！格灵心头一震，又问道：她既有着向善修仙之意，为什么不满足她心愿？

　　师尊板起了脸，斥责他，那白龙身上妖气颇重，她对有力量有特别的执着，不似真心向善者。且龙族之中，除了那天赋异禀的西海龙三太子，还无一龙为白色，八成是龙族亚种。

　　格灵惊道，师尊，她是蛟龙？

　　师尊点点头，语重心长的教育他不要怜悯这些妖物等等，末了还不忘斥责他不学无术云云。

　　两年后，他偶得下山机会，山下女童如雕塑般。

　　他终是不顾门规收了她为记名弟子。

　　——可怜的格灵，在郗闲心中也是不学无术。

　　格灵静悄悄的凑过去，摆出纨绔模样，猛拍了郗闲一下，大笑道：“乖徒儿，在看什么呀？”

　　郗闲回过神，脸上戴着肆意的笑，微微扬起下巴，甩了甩手中的书，“没什么，是《龙族志》罢了！”

　　郗闲的笑，分明是虚假，天真灿烂美好到不真实。

　　格灵的纨绔作风，又何尝不是装出来的？

　　可惜……

　　格灵心中暗叹，乖徒儿，你的面具还不够完美……

　　“对了！师尊。”郗闲脸上灿烂炫目，“郗云说，他拜师叔为师后，师叔有送礼的。那师尊你的呢？”

　　格灵笑脸一僵。

　　郗闲笑容又加深了几分，好像小恶魔嘿嘿笑着露出两颗尖牙，狡诈却又不会给人憎恶的感觉，放在她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更是可爱极了。本着一颗赤子之心，她调皮的眨了眨眼，“师尊……我也不要什么贵重东西了，只要能和师尊这件衣服一的档次就行了。”

　　格灵身形一颤。

　　天杀的，谁告诉她这件羽翎是上品仙衣的！格灵一阵悲愤，但看见那张脸却又无法拒绝。格灵以袖掩面，擦了擦莫须有的泪水，肉痛无比的贡献出了宝贝。

　　郗闲连看都不看，施展出一个袖里乾坤术，嬉笑道：“谢谢师尊了！”

　　格灵悲痛欲绝。

　　“乖”徒儿！我是要你三选一啊！

　　而后大约百年过去。

　　方寸山上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菩提祖师收徒了！对象还不是个人！

　　读过西游记的童鞋们，一定会明白。那个幸运的小家伙，是个没父没母的。他可比郗闲幸运多了，当了个山大王。就说一样不是人，来拜师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一个跪了五年，混了个四代记名弟子；一个坐了五天，一飞冲天成了个二代亲传弟子。

　　菩提祖师钦赐一名：

　　孙悟空！

　　所幸闲白龙早知上天是不公平的，倒也没不忿，只是眸光一闪，随即依然老老实实的打扫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