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时光造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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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石压身、血污视线，意识沉浮的昏聩中，王盟模模糊糊看到苏难在对着他哭，他动了动嘴角，有气无力地安慰：“没……没事的……”
那声气弱得和小鸡仔似的，王盟也不确定苏难有没有听到。
不过显然，苏难听到了。
这位素日泼辣厉害的妞儿边掉眼泪边哽咽着骂他，“王八蛋！汪远你就是个王八蛋！你怎么能……”
剩下的话王盟没听清，他本来还想再安慰这姑娘两句，可惜一张嘴先呕出两口血，意识更加昏沉了。
王盟心下反而一片平静，这几年本就是他偷来的，他早就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
只是……
王盟努力睁着被血糊住的眼皮，看向吴邪的方向——只有这个人，他有点舍不得，还想再多看两眼。
此时被远远推开的吴邪终于醒过神，他跌跌撞撞走来，半跪在王盟面前，疑问脱口而出：“你到底是谁？”顿了顿又皱着眉头迟疑道：“我……我觉得我们好像……认识过，但理智告诉我，这不可能。”
王盟忍不住笑了，边笑嘴里边呛出更多的血来。慌得苏难手足无措，吴邪也有一瞬间的心悸难忍，举目四望，发现还没有人过来这边，想打电话，手机却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别找人了，这地方太偏……”王盟吐出几口血反而感觉好了些，他心下有数，大约是灵光返照罢了，于是赶紧提着气继续说：“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就算有人来得再快，也得至少十分钟后，我怕是活不到那时候了，还不如咱们说说话让我开心些。”
这话一出，苏难抽搭得更厉害了，吴邪也是面上一僵，眼神黯然。
两人心里再难受，也知道王盟说的是真话。
……伤势太重，活不了了。
王盟倒是笑得一派轻松，“别哭了，到时替汪远立一块好看的墓碑，就算不枉大家相识一场了。”
苏难呸呸两下，吴邪叹了口气，“这都是小事，你放心。”他犹豫了几秒，还是再次问了一遍，“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王盟咳嗽一声，贪恋地看着吴邪，旋即垂下眼帘，轻笑道：“我不会告诉你的。不过你可以知道另外一件事……”
他重新看向吴邪，脏污不堪的脸上现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眼神里满是暖意，“吴老板，王盟很喜欢你，无论是哪个你。”
吴邪怔住了，他看向苏难，苏难脸上也分明写着茫然，不懂她这哥们为什么突然说这话。
王盟？他们很熟吗？汪远为什么突然替王盟说话？
太多的迷惑涌上来，吴邪刚想再细问问，转回头时，却发现石头下面的那个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苏难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巴，哆哆嗦嗦地摸过去，手下唯有微凉的余温。
吴邪也不由自主伸出手去，眼泪情不自禁地落下来。
他总觉得死去的这个人，牵动了他灵魂的某处暗殇。
…… ……
…… ……
意识溃散的王盟倒是走得喜乐安宁，最后一眼看见的是吴邪的后脑勺。他心里美滋滋地舒口气，心想偷来的这几年也不算白辜负了，该做的事做了，想救的人都尽力救了，汪远的愿望也实现了，临终前他还和吴老板告了白，简直不能更完美。
哪怕此吴邪并不是他那个世界的吴邪，对于王盟来说，也足够了。
聊以慰藉已经很好，即使他终究不是那个他，可是人总要学会知足不是？
伴着这样的想法，王盟嘴角含笑，慢慢沉入了无边黑暗。
然而，悉悉索索的声音却追着黑暗而来，不依不饶。
“……盟？王盟？王盟？王盟？”朦朦胧胧中，隐约有人轻轻唤着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似乎不知疲倦。
王盟条件反射地不耐烦应道：“谁叫我？”下一秒，便陡觉天旋地转，他浑身一个哆嗦，不由自主睁开了本已阖上的双眼。
眼前景象却让王盟一时怔住，这是他上辈子住惯的房间，临终也是在这里，而坐在他床边的眼前人，正是那个王盟熟悉至极的吴邪，尽管对方此时面容垂垂老矣，已经是七老八十的模样。
王盟脑子乱糟糟的，心下一片茫然。他微微扭头，瞧见了不远处中镜子的自己——同样是满头银丝、面皮耷拉的年迈，只不过这具身体浑身死气——恰是他上辈子弥留之际的样子。
王盟心中惊骇莫名，怎么……怎么回事？莫非他作为“汪远”的一切经历才是真正的临终一梦吗？还是说……他经历了那一切后又穿越过来了？抑或……这个才是梦？
庄生梦蝶，是耶非耶？
王盟彻底糊涂了，有心问一问，却因这副身体病重垂危，已经口不能言了，只好眼巴巴盯着吴邪，看对方想怎么样。
说起来，王盟记忆中的上辈子，临终时可没有吴邪前来的画面。
那时，他和这个人已经很久不曾相见了。
想到这，王盟心下微酸，直到吴邪握住他的手，才把心思转到当前的事上。
就听吴邪长长叹了口气，一只手轻柔地覆在了王盟干枯如老树的手背上，皮肤相触间的温度明明是柔暖和煦的，王盟却仿佛被烫到般，内心既惊且乱，理不清是什么滋味。
恍惚间，那些被压在箱底的恩怨纠葛纷至沓来，那些亲厚、反目再到和好而疏远的过往岁月，让王盟深深陷在自己的情绪里，等再次回神，却恰好目睹吴邪执起他刚才一直被握住的那只手，很自然地举到唇边，迟疑了片刻，蜻蜓点水落下一个吻。
虽短暂，一触即分，但很认真的样子。
王盟目瞪口呆，呼吸跟着急促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微微湿润，同时，也盛满了不解。
吴邪神色温和地瞧着王盟，语气飘渺仿若耳语，“王盟，你…你等等我吧，我会去找你的……下辈子我一定会去找你……”
他说着忍不住仰头合眼，一滴泪滚落眼角，声音微颤，“对不起，是我误了你一生……”
“……我只是……不知如何面对你，到后来，竟成了不提也罢……”白发苍苍的吴大当家老泪纵横，“我错得太离谱了，我以为……喜欢是压得住的……”
王盟瞬间头皮发麻，如同五雷轰顶，许久许久都无法正常思考。他也实在是没想到，上辈子闭眼蹬腿后还有这么多后续。
他……吴邪他！
他他他——他居然对着自己说喜欢！
——这个老王八羔子！也太迟了吧！
王盟一时兴奋雀跃一时愤懑不平，心情激荡间，这副风烛残年的身体再也经不得精神如此波动，直接一口气没上来，两眼彻底闭上了。
…… ……
…… ……
…… ……
好在没多久后，王盟再次从黑暗中醒来。
可怜这次他是被人抽醒的，后脑勺正隐隐作痛。
王盟一脸懵比地和中年大叔样、正恶狠狠盯着他的吴邪大眼瞪小眼，还没从之前的病榻剖白前彻底抽离，乍然又转换了个场景，整个人看起来傻呆呆的。
“这……这什么情况？干嘛打我啊？”王盟小声嘟囔了一句，简直晕头转向。
他以为自己声音不大，可是在场的吃瓜群众正乐颠颠围观吴老板教训他的身边人，鸦雀无声地等候接下来的发展，那王盟这个自言自语就不可谓不大了。
至少这块营地上的所有人都听清了。
吴家小三爷直接气笑了，手里的鞋顺势砸了过去，沙包大的拳头也二话不说抡了上来。
王盟不得不继续被追得满场跑，这熟悉的情节也唤醒了他的回忆，不用再问，看这架势，他又得经受一遍吴邪的心魔拷问。
那是他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刻，没有之一。
王盟忍不住垂头丧气，莫名其妙穿梭在不同的往事里就罢了，可上一秒还甜蜜蜜呢下一秒就苦哈哈？这落差也太大了吧？
——他！不！干！了！
这样想着，王盟干脆自暴自弃地停下来。
他一个急停定在原地，倒让吴邪愣住，拳头比思维更快地挥了出去，王盟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偏过头，吐出一口血，王盟破罐子破摔，“你打吧，别问，问就是不想活了。心魔没有，问就是被我掐死了。”
“……”吴邪呆了一呆，脑子里却还是捕捉了几个重点字眼，下一瞬因为心疼才压下去些的怒火蹭得一下烧到了天灵盖。
他揪住王盟的领子开喷，“你他妈的再说一遍信不信老子让你生不如死？还不想活？你说不想活就不想活了？！我他妈——”
说着转圈找刀，“老子的大白狗腿呢？我现在就砍死这个兔崽子！”
周围的人一见真的闹大了，也不敢再看笑话，赶紧把双方拉住，这边数落不知怎么就混不吝的王盟，那边开解暴跳如雷的吴邪。
王盟看着围着他劝解的人，突然回过味来，意识到有些事情似乎并不是他以为的那样，这似乎并不是他经历过的那段往事。
起码不是完全的一模一样。
那现在这里是……？
王盟突然若有所悟，他强压着快蹦到嗓子眼的心跳，转圈扫视着人群，果不其然看见了黎簇和沈琼，这俩熊孩子毫不避讳地边看他边笑嘻嘻说悄悄话。
王盟再换个方向，居然还看到了不远处一贯面无表情的张起灵正站在王胖子旁边，和其他人一起开解吴邪。
——原来张爷已经从青铜门里出来了。
王盟一时觉得吾心甚慰，他暗自觉得，这个世界如此发展，他怎么也是有几分功劳的。
正想着怎么没看到苏难，就见一身利落皮衣的女人从帐篷里钻了出来，满脸都是被吵醒的不耐烦。
风霜雪雨没有给苏难留下太多的岁月痕迹，她看起来还是那么明艳动人。
王盟看见她，如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心中陡然畅快万分。他刚要迈步走过去，脑子蓦然晕了下，属于这个身体的经年记忆轰然袭来。
王盟顿住了脚步，整个人定在原地，片刻后哈哈大笑。
笑声震彻山谷，酣畅淋漓，仿佛多年困顿骤然消散，发笑之人心中再无挂碍。
围观众人却面面相觑，苏难满头雾水地问：“这什么情况？王盟抽什么风呢？”
“我怎么知道！”吴邪怒气未消，口中骂道：“这兔崽子八成存心气我，你看他笑得那高兴样！”
苏难瞟了吴邪一眼，不禁揶揄：“王盟那是为了你才拼命，你可别不知好歹。”
吴邪瞪了她一眼，没搭腔，大步流星就向王盟走去。
这兔崽子真是够气人的，不仅不认错，还哈哈大笑，眼下更是没半分自觉，还笑眯眯冲他挥手？
妈的，刚才那顿鞋底是不是抽轻了？吴邪心底暗骂。
说起来，伙计对主家忠心拼命原本是好事，可王盟这个狗娘养的能不能有点觉悟，他现在只是个普通的伙计吗？用着他强出头冒不必要的生命危险？不知道的，还以为张起灵才是王盟的心尖子了！他一口一个不想活了，想没想过他的吴老板？
吴邪越回想几个时辰前的生死一线，心里越是后怕，也越来气，眼神刀似的一眼一眼剜着几步之外的王盟。
偏偏对方浑然不觉，正拉着黎簇和沈琼细细打量，眼神里充满了老人家的和蔼与欣慰。在听到杨好和苏万那两个小子也都好好的时候，更是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脸上挂着笑，与有荣焉地点点头。
“王盟，我说你……”吴邪气还没消，也没得到预想之中的保证，于是不甘心地再次去拽王盟的胳膊。
王盟从善如流地转过身，之前的躁郁之气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柔和下来，“老板，刚才是我错了，让你担心了。”
吴邪一愣，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全被堵在了嗓子眼，又好像打出的力道尽落了棉花里，轻飘飘就消散了。
“你……咳…你真的知道错了？”吴邪板着一张脸，不肯轻易放过去。
围观的各路人士见到这熟悉场面，忍不住哧哧发笑。
王盟浅笑着环顾四周，乖觉点头，“知道，我错得离谱了。”他一点一点从每一张脸上看过去，脑海里还在不时闪过一些记忆碎片，最后重新聚焦到吴邪脸上，十分诚恳地说：“老板，你很好。”
“什么？”吴邪皱眉，他敏锐察觉到，王盟的状态不太对。
眼前的这个人，给他的感觉……让他不禁想到……
吴邪心念电转，瞳孔瞬息收缩，他扳着王盟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把对方拉到一旁，并阻止其他人过来。待到只剩他们俩独处时，吴邪压着嗓子沉沉地问：“你现在是谁？是你吗？你为什么附在了王盟的身上？你和王盟到底什么关系？！”
王盟情不自禁地笑了，他强撑着已经开始涣散的视线看着吴邪，声音轻轻的，又有些叹息，“我很羡慕你们，我很羡慕这个王盟。”
“……你……”吴邪震惊地张大了嘴巴，半晌却也没再说出一个字。他隐隐猜到了事实的真相，可是不敢说出来，也不愿意说出来。
王盟见吴邪这个样子，忍不住拍拍对方的肩膀，笑呵呵有点傻气的样子，“老板，还是那句话，无论哪个你，对于王盟来说，都很好。”
“当然，我也的确很羡慕这个王盟，他比我幸运太多。”
“可是不管怎样，我很高兴，王盟总能遇见他老板。”
“王盟啊，特别喜欢吴邪。”
…… ……
身体一个趔趄，王盟的耳畔却一片宁静，意识的最后一刻，是他切切实实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好闻的清冽淡香，是吴邪的。
——这个世界真好，原来他和吴邪也可以还未老去时便走到一起，互通心意。
王盟笑得安心和煦，长久的心魔彻底烟消云散。他放任自己沉入无知无觉的黑暗，满是伤口被抚慰后的解脱惬意。
…… ……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又仿佛也不过一枕黄粱的时间。
王盟再次被某个执着的声音唤醒了。
“王盟，王盟……赶紧起来，老子找你容易吗？”
王盟一脸懵比地垂死梦中惊坐起，再次看见了吴邪——年轻的，民国打扮的。
对方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来找你了，老子说话算数。”
“找…找我？”王盟什么都不知道，王盟满心卧槽。
民国版吴邪唏嘘点头，“也对，当时你老态龙钟病得要死，睁个眼睛都费劲，我说的那些话你八成听不到。总之，”他捏了把王盟的脸蛋，单方面宣布，“我是你的了。”
“啊？”王盟瞪大了眼睛，刚运转到一半的大脑险些再次当机。
吴邪拉起他的手，很自然地举到唇边，珍而重之地落下一个吻。
“好久不见，我喜欢你。”
吴大老板笑眯眯的，王盟觉得自己心脏跳得有点过分。
——这次，又是他最初认识的那个吴邪了。
兜兜转转，幸好最后还是你。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时光造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