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宝恩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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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晴空万里无云，如蓝釉映照天际。
穿越闹市，熙来攘往，越往前走，行人车马都渐渐放轻脚步，连说话声也变得轻柔和缓。
还未进到山门，就眼见断鸿塔顶天而立，檐牙高啄。
宝恩寺静静地矗立在晋昌坊的最北端。
车马停在山门前，一众侍从滚鞍下马，护卫们次第排开，形成一道防护的铜墙铁壁。
曲牡丹走到马车前，躬身行礼，说：“公主，宝恩寺已到，慧明师太不便起身，已等候在讲堂。”
帷帘微动，传来女子平和的声音：“知道了。先去正殿。”
“喏。”说完，他就往前几步，抬手掀起舆前的车帘。
一个年轻妇人被女史搀扶着走下马车。她一身水绿色百褶素裙曳地而行，内衬如意云纹衫，宽松的衣物中小腹微凸，她抬头注视着山门内的崇楼叠嶂，眉如远山，目有忧愁。
长乐公主自幼随生母信奉佛教，拜宝恩寺的慧明比丘尼为师，带发修行。
慧明比丘尼，本是先帝胞妹，十五岁自请离宫，皈依佛门。
当年安南节度使谋反，曾想以她为人质，叛军首领却在进入佛堂后又独自离去，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而后，直到圣人夺回顺京为止，都没有一个叛军再去清扰宝恩寺的安宁。
由主持引路，众人簇拥着长乐公主缓缓步入寺中。
大雄宝殿内，精雕玉琢的佛像俯看着芸芸众生，目光深邃，神情悲悯，却在香烟缭绕中，蒙上一层凡世的金身，颇有高不可攀的姿态。
长乐公主携近侍下跪参拜，她双手合十，没有低声地述说着自己的夙愿，只是闭了眼静默。接着，起身三拜，一拜念赞佛偈，二拜念开经偈，三拜念僧宝不思议。
末了，两手摊开，掌心向上，上身虔诚地拜倒。
望着长乐公主弯下的脊背，曲牡丹偏开视线，不去回忆雨夜里那个伤痕累累的背影。
殿内燃灯无数，恍若天光，轻烟迷眼，梵音绕梁。
说起来，自那时起，他再也看不到那个明义殿里慵懒随意的少女。
十三岁的少女其实并不是完全通晓佛理，只是跟着师父礼佛，听着肃穆庄严的梵音，相信着世人口耳相传的真理。
“师父，是不是只要诚心祷告，佛祖就能听到？”少女捧着佛经，透亮的眼眸中闪耀满溢的期盼。
慧明比丘尼停下翻书的手，平静地问：“公主可是有所求？”
“我想……”她捧着脸，两颊绯红，纠结了一下遣词造句，羞怯地说，“一生一世一双人。”
慧明比丘尼怔了半晌，放低声调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切不可太过执着。”
“我相信，心诚则灵。”她看了一眼身边的神像，慈眉善目，嘴角微翘，定是能明白她浅显的愿望。
日照流金，一寸天光透过纱窗映照在少女稚嫩的脸蛋，她眼角微弯，眼眸清灵，仿若不染俗尘的精灵。
年近半百的大长公主叹了口气，轻声劝慰，“公主，万事莫要强求。”
两人十三岁时，圣人开始为她们议亲，世家豪族的儿郎虽多，但良莠不齐，左顾右盼，也没有挑出合适的驸马人选。
众所周知，圣人与骠骑将军周寄南有言在先，要做儿女亲家。但是，周家大郎已有姻亲，故而旁人皆以为，将来必定是会让年龄相当的皇子与周家小女儿结为夫妻。
可谁知，那年冬至，周大郎的未婚妻突发旧疾，不到三天就撒手人寰了。
次年开春，圣人下旨赐婚，宜宁公主出降太医院掌院的郑家三郎，而最幼的长乐公主出降于骠骑将军府周大郎，并同时定下婚期，在两位公主及笄次日便大婚。
听到婚讯的长乐公主哭着跑到紫宸殿，急忙中还跑丢了一只鞋。近侍们惶恐地跟到了殿门外，战栗着不敢出声，生怕自己成为主子们泄愤的工具。
人群中，曲牡丹攥着公主的鞋，脑子里不断地回响着不久前公主同他讲的那些美好幻想，手指不禁发颤。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大开，长乐公主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她拒绝任何人的搀扶，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自己的寝阁，一进去就卧倒在塌上昏睡了半日。
醒来时外头已是一片幽暗，像未知猛兽在伺机潜伏。
她坐起身，叫住了进来添灯的曲牡丹。
“公主可是要传膳？”曲牡丹轻声问。
她垂眸喃喃道：“牡丹，师父果真没有说错，是我强求了。”
寝阁里四面点着蜡烛，落地的灯树上坠下长长的烛泪，似一柄柄冰冷的双刃剑，火光灼灼，却照不见公主眼底的寒意。
“听闻周大郎虽出身行伍，却温和有礼，是个合适的驸马人选。”曲牡丹踌躇良久，低声地说。
“公主，您同驸马必定能和睦相处。”
“合适……”她咀嚼着这两个字，幽幽地开口，“这才是爹爹想要的吗？”
窗外人影晃动，影影倬倬，吓得年少的曲牡丹连忙跪下，冒着冷汗俯下身高喊：“公主，圣人自当是为您做最好的选择，是真心疼爱您的。”
长乐公主充耳不闻，只盯着手腕上细绳圈着的檀木珠，目光一颤，“难道是爹爹说的那样，是我要的太多？”
“是不是佛祖在罚我过于贪婪……”
喜、怒、忧、惧、爱、憎、欲。
七情六欲，人之常情。
只是人有情，而各自的悲欢是与他人总是不相通晓的。
一人的情欲，已是山高海深，又怎会容得下另一个人的喜怒。
参拜过各殿神佛后，长乐公主由着翠钱扶进大雄宝殿后方的讲堂里，行礼入座后就屏退众人。
屋内整洁明亮，只有淡淡的檀香飘忽在气息间。
年迈的慧明比丘尼盘腿坐在书案后，她平静地看着身形渐显的长乐公主，双手合十，轻轻道：“公主，可是有所求？”
宝恩寺年代悠久，古朴肃穆，是高祖皇帝为悼念早亡的发妻而建。
庭院深深，树木繁茂，郁郁葱葱。
据说都是寺院落成后，高祖皇帝亲自栽植上发妻钟爱的花草，退位后亦在此修行。后来，许多嫔妃在君主驾崩后，会自愿前来皈依，洗净铅华，盼望功德圆满。
此时，曲牡丹正巧遇上一位熟识的比丘尼，两人寒暄一番，就各自散去。
小黄门初一凑近来，问：“曲内侍，刚刚那位比丘尼也是宫里人吗？”
曲牡丹点点头，“对。她是五年前放阴出宫的嬷嬷，以前在含凉殿当差。”
“那她怎么出家了？”一旁的小黄门十五跟着问。
看着眼前两个不经世事的人，曲牡丹温和地说：“像她这样的年纪再出宫，没有子女奉养，亲眷多有疏离，一般就会选择远离红尘，出家为尼。”
也有的，是跟着无儿女的嫔妃来躲避新的纠葛，继续着无休止的侍奉。
十五惊讶地张大嘴巴，“那我们，将来是不是也只能来做比丘？”
曲牡丹还没开口，旁边的初一就斜睨着说：“傻瓜，你以为你想出宫就能拿到名额的吗？”
“……好像是哦。”十五顿时露出失落的神情，只一瞬又倔强地辩驳，“那万一嘛！你就没想过老了要怎么办？”
“你才多大就想老了的事情，等你长白头发再说吧！”初一不服气地嘲笑。
十五还要反驳，只听一声低沉的咳嗽，打断了旁若无人的两个小黄门。
“禁言。”曲牡丹沉着嗓子，一脸严肃，目光清冷。
两人顿时如受惊的鸦雀，僵直地应喏。
庭院里，青砖铺地，树影婆娑间显得幽深肃穆，廊庑的石柱上雕琢着蟠龙飞凤，精美典雅，斜廊墙上描绘着佛经故事，线条苍劲流畅，富丽多彩。
自从跟随在长乐公主身边，曲牡丹也是或多或少地接触了些佛教理念，也有僧人提过愿意收他做俗家弟子。
梵音阵阵，檀香幽幽。
他也想过，如果将来有机会，可以与青灯古佛常伴。
只是日渐蹉跎，反而让他看着这金塑的佛像，玉雕的观音，愈发觉得迷惘。
建立之初，就有高僧受大虞开国皇帝所托，不远万里徒步西行，历经十数年往返，求得佛法真理。
此后，皇亲贵族争相拜佛礼教，前仆后继地添香油，塑神像，民间更是随波逐流，纷纷效仿。
一时间，传教千百年的道家受到波及，教徒左顾右盼，不知从何选择。
最后是高祖皇帝立下“道大佛小，先老后释”的规定，奉为“国教”，稳固了道家地位。但是多年来，儒释道实际已成三足鼎立的状态，儒家深入人心，潜移默化，国境内伽蓝林立，而道场日渐隐于深山。
曲牡丹目睹深宫里此起彼伏的荣宠恩爱，身心麻木。
儒释道在凡世更迭，就如红墙里此消彼长的权势波浪，不过是在位者的一念之差。
生沉万态，荣辱千端，数十岁不过一刹那。
幽冀重来感慨忘，乌纱该做道人装。
明朝佩剑携琴去，却上西山望太行。
他读到这一首诗，霎时间心头一动，仿佛朦胧中刺出了一道初阳，晨光熹微，划破了山中迷雾，日头正暖，驱散了清寒的夜色。
总之呢，我这样的，是不容易平安地过了，踏实留些积蓄，等到被人嫌了，还有处可去。若是放得下俗世繁华，就到山上入道门修行。
也不晓得这天地能不能容我一片安宁。
时日渐晚，暮色微沉。
讲堂门从内打开，长乐公主莲步轻移，朝着慧明比丘尼深深行礼。
闲置了半日的众侍从瞬间提起精神，翠钱和曲牡丹连忙迎上前去，扶着长乐公主走下台阶。
斜廊花窗外，有身影一闪而过，衣袂随风翻飞，她掀起帷帽一角，锐利的眼眸远远地望着那一抹水绿色倩影。
她眉头紧锁，瞳色满溢着冰冷的杀意，仿佛连衣角都凝着一层看不见的霜，日光披洒下来，独不见浸染暖意。
曲牡丹察觉到身后有一丝不适，回过头，却只见几个沙弥尼捧着经书踱步走过。
长廊下，唯有枯叶随风沙沙作响，几朵颜色正艳的红蔷薇折节落地，空余花萼青翠欲滴，独立在枝头。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宝恩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