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长安：一只竹圈套媳妇》雨山雪

9、赫连依 “没错。我

　　茶楼的雅间里，李骥穿着奢华金贵的天蚕丝金线锦袍，顺滑的绸面像抹了油一样亮。各色的玛瑙、玉石、金饰戴满了腰间、手指，就连左耳也镶上一颗翠绿欲滴翡翠的耳钉。
　　“你破产了？”高照解下腰间佩剑，咣当扔在桌子上。
　　“你懂什么，这是南北商号之间的较量。”李骥骄傲的挽起袖口，露出腕上的沉香珠串，就像孔雀开屏展示自己的华丽羽毛，“俞宗臣这人一副臭德行，我很看不惯。”
　　“呵，还有你看不惯的人，人家八成也看不惯你吧。”
　　“没错。我们是相看两厌。但是为了保证财货流转，还得看破不说破的保持微笑。”李骥揉了揉腮，做出慈善的微笑。
　　“打扮成这样，有用吗？”
　　“当然，本公子不能一见面就在气势上先输一头。”李骥指着高照批判道，“你好歹也是三军大将，国之重器，怎么穿的土掉渣哦。”
　　“哼哼，我一个端朝廷饭碗的哪能跟做人肉生意的比。”
　　“你这就酸的没道理。”李骥抱着胳臂，也不愿与高照多费口舌。
　　高照也着实郁闷，在院子里吹了一晚上的风，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缩墙角小憩片刻，海东青就扇着翅膀回来了。在树枝蹦哒着，赶也赶不走，招呼它也不肯下来。
　　这只扁毛畜牲聪明起来是真的聪明，送完了信还能寻着路回来；但蠢得时候也真没得说，它大概以为此时是在军师府上，高照很有兴致的逗它玩儿。若不是怕声音吵大了会露馅，高照当时就想提刀把它砍了。折腾半个时辰才把它揪下来，塞回笼子里。
　　天蒙蒙亮的时候，有哨兵来接班。高照困的恨不能倒地就睡。结果梦做的正酣，影卫来报信——李骥有约。
　　“喂，我可跟你说好了，我只能把俞宗臣那孙子约出来，能否让他帮你引荐到王姬那里，就看你的本事了。”
　　“可以，只要不让我因为你炫耀攀比钱财而难堪。”
　　切，李骥不屑的哼起小曲。少顷，便有小厮隔着帘子禀报客人到了。
　　“明德兄，好久不见。”
　　帘子甫一掀开，中气十足的声音便传了进来。那人穿着和李骥一样的淡蓝色花纹的锦袍，靓丽的色泽像发着光，让周遭一切都黯然失色。
　　李骥从容的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拱手道，“俞少君，幸会幸会。”
　　高照也拱了拱手，落座时，趁小厮上茶的功夫，在俞宗臣的视野盲区里，对李骥悄悄道，“我的人监视他的时候，他都是穿素白蓝边的袍子，看来今天是为你特意换了身行头。”
　　呸，李骥撅了一嘴；待小厮撤开，又换作一副更加慈善的笑脸冲着俞宗臣。
　　“俞少君，实不相瞒，这位是我魏国高照将军，仰慕王姬已久，想面见王姬，有事相商，请少君引荐。”李骥开门见山的说道。
　　“天下仰慕王姬者众，将军求见王姬，可要拿出诚意。”俞宗臣也毫不隐晦。
　　“听闻王姬有两艘货船在江北靠岸。”高照道。
　　“两艘船的税，我们缴的起。”
　　“那江北六港呢？”
　　“不够。”俞宗臣补充道，“王姬对江北确实情有独钟，但王姬想要更多。”
　　“草原的长远。”
　　“何意？”
　　“少君可曾听说过，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这个比喻不是很好听，确实实在。”
　　“少君是聪明人，这样够诚意吗？”
　　“我有这样的忧虑，就看将军能否讲进王姬心里。请随我来。”
　　李骥在俞宗臣背后给高照比了个大拇指，低声道，“高照，你行啊，三言两语就能说通姓俞的。”
　　“这个俞宗臣什么来头？”隔着五六个随从，高照低声问。
　　一个既懂得聚敛天下财富，又通晓驾驭天下局势的人，不简单。
　　“一个书生，靠着王姬的势力成了儒商的头子。走南闯北随着他家祖师爷端木赐拜孔子像。老子最鄙视这种嘴上讲着仁义礼智信，手还不住往自己口袋里敛财的人。”
　　“你那是嫉妒吧，嫉妒人家生意做的比你大。”
　　“我嫉妒他？他还不是靠赫连王姬，靠那张脸；老子经商，靠的是自己！”李骥恶狠狠的盯着俞宗臣的背影。
　　“你不是背靠陛下这座山？”
　　“那老子也没有出卖自己的色相。”
　　“哦我明白了，你是恨自己没有一副酷似王姬夫君的相貌。”
　　“去去去，老子不跟你争辩了。”
　　“喂，你刚才说他拜孔子，那你拜哪路神仙？”
　　李骥马步一扎，右手做持刀样儿比划两下，左手捋着虚无的长髯，脑袋一定，庄重回答——“义薄云天关二爷！”
　　“二位，到了。”
　　俞宗臣回头的时候，李骥正凹好造型定在原地，高照像看傻子似的打量李骥周身叮当作响的珠环玉佩。
　　“额，我刚习了一套拳法，想请高将军指点。”李骥从容不迫的站起来，面不改色的展示了什么叫“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马车在官路上一路向北奔驰，车内香炉里散发着悠悠茉莉香，祝筠揉揉眼睛，从睡梦中醒来。孙平已备好了早茶和甜点。
　　“连夜赶路辛苦少爷了。”
　　“说好叫长安就可以，不必称呼我少爷。”祝筠微微一笑，“是我连累你，害你这么急着赶路。”
　　“长安……唔，有点拗口。长安少爷说的哪里话，是少爷让我又燃起对生命的热忱啊。”孙平递上茶水。
　　那天他从白玉京里出来，觉得世界都坍塌了。什么王姬，什么凤鸣霞，什么江北，都同自己无关了；或者醉死街头，或者被王姬处死，都无所谓了。可命运让自己找到少爷，为着少爷安稳的生活，就是另一番考量。
　　“你去凤鸣霞做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麻烦少爷，我可以做好。”孙平又解释道，“王姬做海上的生意，有两艘北上的船因风浪受损，靠在江北的港口。若修善需要半月之久，货等不了那么长时间。可从江北卸货，要向魏国缴纳近一半的关税。今日恰是魏燕两国在凤鸣霞和谈，王姬打算动用燕国的关系，拿到免税的文书，然后去江北提货。”
　　“那我们今天来的及吗？”
　　孙平摇摇头，“即便昼夜不停也要明晨才能到。”
　　“耽误了一天要紧吗？”
　　“原定明日申时卸货。”孙平暗自捏了一把汗，“文书不到，他们应该不会妄动吧。”
　　“凤鸣霞到江北需要多久？”
　　“快马的话一日。”
　　“水路呢？”
　　“现在是汛期，可以省近两个时辰。”
　　“那是不是顺利的话就能赶上了。”
　　“如果到了凤鸣霞能立刻拿到文书的话，勉强可以赶的上。可我不清楚拿到文书需要多久。”孙平又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递给祝筠，“明日寅时左右会到霞口驿馆，我换快马去请文书，然后派人送到江北。少爷不必着急赶路，我在凤鸣霞的别苑等着少爷。”
　　“这里是别苑的位置，”孙平指着图纸，“梧桐巷甲壹号。”
　　“这样也好，但愿不会误了你的事。”祝筠收起图纸。
　　“还有，”孙平掏出一折子官文，“这是给少爷准备的临时通关文牒，以备查验。”
　　“你想的真周全。”

　　王姬的楼阁坐落在江边，火红的灯笼顺着阁顶的飞檐成串垂下，将普通的楼阁衬托的无比高贵。
　　高照独自坐在客厅，品着一盏茶。那茶香细腻至纯，口感鲜甜，顺滑爽朗。高照端详着那舒展翠绿的茶叶，觉得这大概是自己喝过最贵的茶了。
　　“这就是魏国的大将军啊，真是英雄俊杰，气宇不凡，让我想起故人。”
　　帘幔后的女人不紧不慢的走过来，裹着一件轻薄的凤羽霓裳，悠然坐上主位。三十多岁的年纪，声音因着风雨磨砺，带着一丝傲世天下的霸气；容颜则因保养的好，看起来停驻在二十几岁的模样。
　　“早就听闻王姬美貌出众，今日一见果真貌若天仙。”高照起身恭维道。
　　“男人都是这么爱看外表的吗？”
　　女人整理着雪白滑嫩肩头上的纱围，双腿轻巧的搭在一起，镶着朱玉的脚链垂下，像皑皑白雪里的一枝梅。
　　“比起王姬的美貌，更令人称赞的是王姬一手建立起汇贯八方的商路。”
　　“我见过很多人，他们奉承我的花样层出不穷，所以将军的话并不见得有多高明。”
　　“心有所感，发自肺腑。”
　　“将军请坐。”
　　“这次见王姬是为了江北。”高照道。
　　“江北是个好地方啊。也是个让人忧伤的地方。”
　　“燕王要求我王割让江北之地，思来想去，只能来请王姬出手相助。”
　　“宗臣大概没有告诉将军，燕国拿到江北后，会将江北六港献与我。”王姬语气平和却充满挑衅，一双凤眼细长的眼角微挑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这也是我资助燕君的约定。”
　　高照久经磨砺，已然养成宠辱不惊的性子，平心静气道，“既然燕已许诺王姬江北六港，王姬还肯见末将，想来是不满足于此。”
　　“宗臣说将军见解独到，关乎草原的长远，盼我一听。”
　　高照不紧不慢道，“王姬的势力盘旋在北方草原，但势力已渗透在燕国、魏国乃至西部诸国的每一个角落。手握九州商脉，富可敌国，怎能不为君王所忌惮，尤其是为您打下北国的燕王。”
　　王姬五指张开，修长的护甲，次第握紧，带着只手遮天、翻云覆雨的傲慢，“高将军，我若想要天下，天下迟早是我的。燕王清楚，只是魏王和高将军浑然不知。”
　　“燕王是清楚这一点，但燕王也看准了王姬无意做天下主宰。”
　　王姬未再驳斥。
　　高照紧接着道，“王姬要清楚，若魏国覆灭、燕王坐拥天下，王姬将会成为燕国最大的威胁。燕王从血洗长元那一刻就已经抛弃‘仁德’的美名，为了一统九州，更不会顾忌再背上一个‘忘恩负义’的恶名。自古帝王最薄情，一旦与燕王反目，王姬还会安稳的坐拥八方财富吗？”
　　“你是想离间我与燕王的关系？”
　　“末将只是就事论事。俞少君肯让我见王姬，也是因为有此顾虑。”
　　“很好。”赫连依起身，缓缓走下高高在上的主位，“那为了草原的长远，将军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制衡。燕魏两国对峙，此消彼长，任何一方过于强大，都会威胁王姬。”
　　“有理。我可以听从将军的劝诫，不去一味打压魏国。”王姬挑了个高照对面的座位，同他平起平坐，“可江北的事，我帮不了你。生意人，信用为先。你来晚了。”
　　“江北可以置于燕国名下，江北六港也是王姬的。末将所求的，只是九州百姓在江北往来通行经商、共享江北资源的权利。希望在王姬的倡导下，江北成为九州最自由之地。”
　　“你的想法很美好。名义上是北燕的国土，魏人却可以在上面为所欲为。”
　　“燕人若有本事，也可以为所欲为。”
　　“让江北成为世外桃源吗？”赫连依看着楼下逝去的流水，神情有些恍惚。
　　良久，王姬莞尔一笑，“我可以帮你。但分食燕国的嘴边肉，要费一番功夫。将军可要备好谢礼。”
　　“王姬在魏国的一切税款减三成。”
　　“燕王可从来没收过我的税。”女人笑起来带着一丝妩媚。
　　“我若能做主，也绝不纳王姬的税；可魏国毕竟是陛下的。”
　　“五成。”女人从容的张开五指。
　　高照一咬牙，“成交！”
　　“宗臣，”王姬招呼门外，“随高将军的人去江北提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