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雨》故里烟雨

2、第二章

　　一路出了地府，往南找到虞世才家。据阴律司所说，虞世才是因为某一天不慎失足坠河，噗通一声魂归地狱。

　　也不知道他会有个什么遗愿，贾雨之在路上想，二十四岁的年纪，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吧，真替他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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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厢虞世才，虞家二公子正在兴致勃勃地逛花灯节，一身月白色长袍剪裁合体，左手提一盏精致小花灯，右手执着柄玉骨折扇，嘴角带着浅浅的笑，连眉梢都在表现他此刻有多快活，一副风流公子的模样。

　　偏偏有人不长眼，这个时候还要往二少爷头上猛浇冷水。

　　“少爷，这都巳时了，您再不回去，夫人该请家法了。”跟着虞世才身边的小厮小声提醒。

　　虞世才不耐烦，他娘从小管他管的严，这次能求着出来玩，多不容易啊，可不能就这么回去，他得想个法子把来福甩了。

　　虞世才啧了一声，不耐烦道：“好吧好吧，听你的回去，但是你得去帮我买那个狐狸面具，买了我们就回去。”

　　“可是……”来福为难，那少爷要是趁这个时候跑了该怎么办。

　　虞世才嘿嘿一笑：“放心吧，来福，你家少爷什么人品你还不清楚吗，快去吧，我就在此处等你。”

　　来福还是不放心：“少爷你还是跟我一起过去吧。”

　　“那可不行，那边人这么多，要是不小心把我的宝贝花灯挤坏了怎么办，你自己去，你要是不去，那我们也别回家了。”虞世才耍无赖。

　　“……那好吧，少爷，你一定要待在这里等我，我就离开一小会。”来福皱着一张小脸妥协，最后再看了自家少爷一眼，才跑去买面具。

　　见来福的身影没入人海，虞世才欢呼一声，将花灯随手塞给身边的人，赶紧撒丫子跑了。

　　来福七岁卖进虞家，从小就跟虞世才一起长大，他爹娘一直把来福当做第三个儿子疼，虽然两人关系比亲兄弟还亲，但虞世才骗来福依旧骗得毫无心理负担，反正他娘到时候请家法，罚的也只是他自己，多半会放过来福。

　　虞世才没了来福跟着，痛痛快快把花灯节玩了个遍，猜灯谜坐船游湖看歌舞，糖葫芦桂花糕和热乎乎的馄饨，简直不要太快乐。

　　美人在怀，美景在外，虞世才二十三年来第一次喝多了，醉成了一摊烂泥，嘴里口齿不清叫着来福，在船上衣冠不整地睡着了，一觉到天明，直到第二天辰时才醒。

　　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愣了会神，晚上的记忆铺天盖地钻进脑海，虞世才惊觉自己命不久矣，慌忙从船上捡起昨夜发酒疯扯掉的腰带，虞世才一边心道完了完了这下死定了，一边忍着头晕飞快跑回虞府。

　　本以为会遭到虞夫人的怒斥，虞世才胆战心惊翻墙进了自家家门，才发现家里安静的过分。

　　拉着一个过路的丫鬟，那丫鬟肿着一双核桃眼，见到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虞世才心猛地一沉，追问她怎么了。

　　丫鬟只看着他哭，抽抽噎噎说了句少爷你快去正堂。

　　这下连洗澡换衣服也顾不上了，虞世才跌跌撞撞跑到正堂里，他娘见他来了，红着眼不说话。

　　地上用白布盖着个人，看身高像是来福，虞世才看向他娘，眼里充斥着不可置信，他娘没有给他侥幸的机会，抖着唇无声说了句来福，一瞬间眼前天晕地转，昨夜来福皱眉让他不要乱跑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虞世才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跌坐在地上。

　　怎么会……怎么会……

　　虞世才跪着爬到来福身边，颤着手掀开白布，白布下的来福看上去还很稚气，来福比他小三岁，平日里最喜欢气鼓鼓地瞪着眼睛管他，用他娘威胁他，让他不要做这，不要做那……他自以为自己很凶，但是在虞世才看来，只是个想管兄长却管不住的小古板弟弟……

　　“所以，你的遗愿就是要来福死而复生？这个我可做不来，来福死了就是死了，现在估计他孟婆汤都喝了好几碗了。”贾雨之坐在河岸上，懒洋洋地看着泡在水里披头散发的虞世才。

　　他来的巧，刚好赶上虞世才溺死，灵魂离体。

　　虞世才从水里爬出来，垂头丧气坐在贾雨之身边。

　　他的尸体还漂在水里。

　　那天回到家，才知道来福为了找他，不小心掉进河里，花灯节热闹，舞龙舞狮敲锣打鼓，还有放烟花的，掩盖住了他细微呼救的声音。

　　“没想到他比你早两个时辰回家，只是再见面已经是生离死别了，真是造化弄人啊。”贾雨之感叹。

　　“是啊，他肯定很恨我，溺死的感觉太难受了。”虞世才抱着脑袋痛哭。

　　贾雨之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看着他哭了一会还是公事公办道：“所以你的遗愿到底是什么，除了让来福活过来。”

　　虞世才渐渐平静了，听到贾雨之的问话，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不甘心……我不甘心。”

　　贾雨之嘴角抽搐：“你有什么好不甘心的，害死了来福又害死了自己，你爹娘都没说你不孝，你还有什么理由不甘心，非要把你爹娘也害死才满意吗？”

　　“我不是，我没有！你胡说！！”虞世才受不得刺激，情绪崩溃，冲贾雨之大吼，然后不管不顾跑了。

　　贾雨之也糟心，他一大早来，坐在河边耐着性子听虞世才浮在水里叨叨了一上午，一会哭一会笑，好不容易等到他说出遗愿，居然还是死而复生这种白日梦，实现不了就冲他喊，这么大个人了动不动就哭，贾雨之真是要受够了，要他看来，这种长不大的少爷，拖到十八层抽一顿饱的，还有个屁的遗愿，自己不会做人为什么要来为难他们鬼差。

　　又不能任由虞世才乱跑，若是让不知情的道士给收了，那会被送进十八层的就是他贾雨之了。

　　虞世才毕竟才刚刚做鬼，还是用两条腿走路，贾雨之轻轻松松追上了。

　　“你别跟着我，我不要你管！”虞世才脚下加快速度，想把贾雨之甩了。

　　贾雨之：“……”

　　他到底是得罪了谁要来伺候这么个矫情的大少爷。

　　“不是我想管你，你这么到处跑容易出事的。”贾雨之还是选择向恶势力低头，好声好气道。

　　虞世才没理他，径直跑回自己家，啪的一声把门关上。

　　路过的丫鬟惊叹好大的风。

　　贾雨之现在有理由怀疑这个少爷脑子也是坏的了。

　　虞世才将贾雨之关在门外，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小匣子，他死前将来福用过的还没来得及烧的小物件全搬回了自己屋子里，整日整夜茶饭不思，睹物思人。

　　府里应该还不知道他也走了的事，虞世才越想越伤心，双倍的伤心，抱着来福生前最喜欢的木雕又哗哗流眼泪。

　　贾雨之从墙里探出头，见状无语。

　　“诶，二少爷，你的尸体已经被人发现捞回来了，现在摆在院子里，你要去看看吗？”

　　虞世才半响没有反应，贾雨之心道这人该不会哭傻了吧。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贾雨之突然感到害怕。

　　刚走近，虞世才突然一个打挺站了起来，吓了贾雨之一大跳。

　　“我要去看！”

　　贾雨之：“……”

　　好嘞，少爷您这边请。

　　院子里虞夫人已经哭趴下了，虞老爷也在默默擦眼泪，府里的丫鬟小厮们围成一团，个个满眼通红。

　　“你如果不贪玩，来福不会死，如果不冲动，你也不会死，这下白发人送黑发人，你满意了？”贾雨之站在墙头上，拉着虞世才不让他飞下去。

　　刚离体的鬼魂不能太接近活人，会被阳气烧死，但是虞世才不听劝，贾雨之两只手都拉不住。

　　虞世才挣了一会挣不脱，才终于认命了，死气沉沉坐在墙头一言不发。

　　“行了行了，人死如灯灭，转世好好重新来过，再多的遗憾也要放下了，你快想想自己有什么遗愿？”贾雨之劝慰他。

　　“……我不知道。”

　　虞世才眼神空洞，迷茫了一会儿又红了，眼泪扑簌簌的落。

　　“那你愿意现在就跟我去地府吗？”

　　“我……我……”

　　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丁卯兔来。

　　真是拿他没办法，贾雨之心力交瘁：“你至多还有七天的时间，这七天里除了寻死，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管你，不过七天后你再没有了结遗愿，我会强行把你带回地府，而且后果就不会有转世投胎这么美好了。”

　　“对不起啊……麻烦你了，原来我死了还这么不让人省心。”虞世才垂着眼，我见犹怜地说。

　　贾雨之：……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勉强。

　　“算了算了，你慢慢想想吧，别太接近活人听见没，我先离开一会。”

　　“哦。”

　　虞世才双手抱膝，整只魂都呆了，当初来福也是这么说的，他就离开一小会，结果却永远的离开了他……来福……来福我对不起你……你恨我吧……呜呜呜……

　　贾雨之不知道虞世才又因为他随口一句话落泪，要是知道了，恐怕会当场赐给他一记九阴白骨爪吧，就没见过这么能哭的。

　　贾雨之离开主要是想找个前辈讨教经验。

　　找处没人的空地，蹲下来就地画阵，这阵法还是他丁类时学的，简单易学，比飞鸽传书快多了，寥寥几个圆，横几笔竖几笔，最后把鬼差令放在阵中央，神神叨叨几句听不清的咒语，就成了。

　　蓝光顺着纹路亮起。

　　“号外号外！五百年一届的乙升甲类考核秘籍贱卖，仅有三十本！先到者先得嘞！”

　　“偷偷问一下，和凡人看对眼会不会违反地府的什么条例啊？我真的好喜欢他啊，想跟他生孩子嘿嘿嘿。”

　　“上面的弟兄别做梦了，就算你能跟他生，生出来也是个鬼娃，青面獠牙的，会遭天谴。”

　　“哼，鬼娃有什么不好的吗？我就要生，白白的眼珠子，没有眼黑多可爱。”

　　“哕，你乐意你就生吧，别到时候后悔。”

　　“话说，有鬼知道，三个铜铃大的眼睛，还有六只爪子，一只抓人，五只翘兰花指，嘴里不停喷血，奇臭无比的是什么怪物吗？”

　　“抓鬼技术哪家强，阴曹地府刘二娘！”

　　“上面的给老子滚！上上面的，这个我知道，是蚕食，一般盛产在乱葬岗，吃人也吃鬼，很凶的，你不是甲类就赶紧跑吧。”

　　“谢谢提醒，我就是奉命来抓他的一只甲类，刚刚上任，这种怪物还是第一次见。”

　　“哇哦，甲类诶，大师也玩这个吗，你们不是天天忙着抓妖擒鬼吗？”

　　“呃……这倒也没有，恶鬼也不是那么常见的。”

　　翻看一条条前辈们的交流记录，贾雨之也没想到居然这么热闹，还真是什么鬼都有。

　　将鬼力绕到指尖，贾雨之一个字一个字，事无巨细地把他的问题写上去。

　　盘坐在地上等了一会，有鬼回复他。

　　基本都是些要从心之类的，遗愿当然要他自己想，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年轻人，慢～慢～来～

　　贾雨之：“……”

　　这又是何路妖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