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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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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城位于两国交境处,来往人员驳杂,在此处更名改姓另立山头,最容易不过。
近日里,白城来了一个大名士,据传是隐世大儒的关门弟子,如今下山来报世。传闻他神机妙算腹有千计,但凡是他想知道的,世上就没有什么事可以瞒过去。
久而久之,竟传出白城有卧龙,得之者得天下的话来。
面白无须的白净男人垂手站在滴雨的檐下,小心翼翼地与门内一个冷若冰霜的少女交谈。
“这位姑娘,我们家主子想见你家先生,请姑娘代为通传。”
少女透过门缝,冷冷地朝外看了一眼,一辆马车低调地停在不远处的柳树下。
“先生还未起,贵人先回吧。”少女只看了一眼,就合上了门扉。
“哎,姑娘,姑娘……”白净男人见状,急忙伸手去拦。
季七看着从门缝里伸进来乱抓的手,心下闪过恼怒,当初刘备都还三顾茅庐呢,这才来两次就这样急不可耐。若她开门,岂不是要辜负公子苦心经营的名士名声。
偏生记挂着公子给她立下的柔弱温顺婢女的身份,不能使用武力,否则她早一门夹断这太监的手,一脚把他踹远了。
两人在门处僵持不下,马车那边却传来声音,“福泉,不得无礼。”顿了顿,又朗声道:“既然先生还未起,那本王再等等就是了。”
那叫福泉的太监,只好悻悻抽出手,走了回去,垂手站到马车旁。
季七如愿关上了门,一转身就看见季东来正撑着一把伞站在对面厅堂的檐下。
“公子,人还在。”季七徐徐穿过雨幕,低声向他禀报。
“以后下雨,记得带伞。”季东来却把手上的九骨描金伞递给她,没有理会外面的事情。
季七有些惊讶,公子下了好大一盘棋,不就是想让姜国的平王落入圈套吗?如今人来了,怎么又一点都不关心。
两人吃过午饭后,一室静寂,季东来坐在窗边看书,季七正往香炉里加香料。
“时间到了。”季东来忽然望着窗外的雨幕感叹道。
季七有些不明白,自从到了白城后,很多事情,她都不甚明白了。
“昭昭,去开门吧。”季东来看向季七,吩咐道。
“是。”季七心里疑惑,昨日平王过来,等到这个时候早就回去了。今天,难道还会多等一会?
“记得带伞。”季东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季七脚步顿了顿,止住往雨里闯的势头,随手拿起了檐下挂着的那把伞,这才往外走。
一开门,那辆马车,居然还真的在。
绵绵细雨中,那位传闻中不受姜国皇帝喜爱的平王殿下,缓缓走进一个为他精心准备的圈套。
季东来和平王在厅堂谈了很久,谈到后面,平王已然一脸激动,将季东来奉为知己。
“殿下,如今天下大势已成,不可拘泥于姜国的小池小河。整肃军备,吞并胤朝,一统天下,才是明主所为。”季东来言语从容,提到胤朝时,眸底火光闪烁,无人察觉。
“可如今本王不过一个闲散王爷,又不得父皇喜欢,连姜国都拿不下,如何还能肖想胤朝?”平王有些犹豫。
“某自有良计,助殿下登极位,吞天下,立不朽之功业。”季东来一番话撺掇得平王热血沸腾,恨不得即刻回去就把太子拉下马,自己上位……
季七在一旁时而给他们端茶,时而拨拨香炉里的香料,更多时候,却是看着季东来侃侃而谈出神。
岁月真是拥有奇妙的力量,可以把一个张口闭口就是“小爷”“鳖孙”的纨绔公子哥,变成如今这样温润知礼、运筹帷幄的谋士。
平王走时,依旧兴奋不已,“听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先生稍待,本王回去就让人来接先生,我们再秉烛长谈。”
季东来目送着平王的马车远去,这才缓缓折返回去。季七跟在他身侧,一语不发。
两人沉默地走着,季东来忽然发声,“昭昭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平王吗?”
“平王空有大志,却无才干,比较好控制。”说完,她又摇头,“不对,若是如此,那修王软弱无能,才是上选。”
季七自我矛盾了,摸不清季东来到底怎么想的。
季东来轻声笑了笑,评道:“昭昭只说对了一半。平王虽庸碌,却野心颇大。他日我助他登上帝位,也只有他会有野心去攻打胤朝。而且他生而天真鲁莽,撺掇他攻打胤朝,比其他王爷也能少费些唇舌。”
“可如此,公子需得事事谋划,岂不是很辛苦。”季七收了伞,靠在门廊边。
季东来眼神忽然落寞,“走到如今,谁还能不辛苦。”
不久之后,平王果然将季东来接回王府,奉为上宾,每日必定来问计。季东来也是知无不尽,为此还招惹了好几波其他王爷派来的刺客。幸好有季七在,倒无大事。
逼宫谋反成功那日,平王坐在景阳宫的龙椅上,还有些不真实。他看着殿外活着的,站着的,都是他的人,这天下,也是他的。
“哈哈哈哈……”平王仰头大笑,直到笑出眼泪,然后忽然扯过一个手下,急忙吩咐道:“快,快去请先生进宫,朕要与先生共享荣耀。”
平王登基后,遵循诺言,也为了自己一统天下的野心,继续重用季东来,封他为兵马大元帅、景阳宫第一学士,总领政事、军事。自己却日渐沉迷于声色犬马中,嬉戏后宫,不理政事。
“陛下,如今慕容澜权势滔天,天下百姓文武百官,只知慕容不知陛下……陛下,这姜国天下要换天了。”新上任的皇后贤良淑德,出身世家贵族,通过朝中的父兄,已能敏感察觉出季东来的威胁。
可惜平王依旧沉浸在一统天下的美梦中,对一手将他推上帝位的季东来万般信任,因此只摆手道:“慕容先生对朕甚忠,你这刁妇,莫不是要离间朕与先生的关系?”
“陛下——!”面对冥顽不灵的皇帝,皇后有些绝望。
除夕夜宴,举国欢腾,为了庆祝他们攻下胤朝又一座城池。平皇帝高兴极了,大手一挥决定召集百官入宫参宴,还特许他们带家眷。
季东来作为权臣宠臣,所坐位置仅次于平皇帝,可以俯瞰全场。季七作为婢女,跟着坐在旁边。
宴饮间,百官皆乐,舞乐升天。忽然,乐声止,舞女退,皇后的父兄携十数个朝臣出席下跪,手上捧着奏折。
臣子涕泗横流,字字含悲,劝谏平皇帝收回给予慕容澜的重权,重整朝堂。
平皇帝正喝得酒热脑酣,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地朝季东来看去,面上还有些慌张。
季东来却是一派从容,好像说的不是他,轻抿了一口水酒。
平皇帝见他并不恼怒,这才松了一口气,对台下忠心耿耿的臣子们怒目而视,“朕看你们就是见不得朕好过,一个两个都来离间朕与先生。”
上一个离间的人,已经在冷宫了。
这群朝臣,显然运气不会比皇后好到哪里去。全都被革职下牢,交给季东来改日处置——简直羊入虎口。
侍卫们将心如死灰的朝臣们一个个带下去时,异状突起,一只短箭从暗处射了出来。
扰攘中,季七看到那只短箭时已经晚了。酒水与长时间的安逸严重降低了她的水平,无法,她只好以身挡箭。恍惚之际,她还有些庆幸,幸好保住了公子,也不算太失职。
原来,那些劝谏的朝臣,早就想好了鱼死网破的结果。若是平皇帝依旧不听劝谏,偏信慕容澜,那么他们就借助今天宴会嘈杂,派人暗杀了慕容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