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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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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摸是辰时光景,厨房的仆人们正说说笑笑在揉面团,马房的田大爷正往马槽里倒完最后一桶槽食,鸳鸯池里的金鱼从快结冰的水面上跃动了一下……季七听着耳边几位前辈讨论吃汤圆的事情,季东来还在躺着睡觉……
一个暗卫捂着左肩的伤口,逃回府中报信,让剩下的暗卫将小主子和老夫人带走,武国公已经在皇宫遇害了。
“快!去把小主子叫醒。”前辈推了季七一下,让她从武国公已死的噩耗中醒来。
事发突然,事情紧急,季七飞身下去,二话不说就将季东来摇醒。季东来正睡得酣畅,醒来脾气很不好,“谁呀,大清早地打扰小爷我睡觉?”
“请公子快速穿衣,公爷出事了,我们要作速离开。”季七单膝跪在床榻旁,低着头。
“你谁呀!大清早的作什么妖蛾子,小爷凭什么信你!”季东来迷迷糊糊地坐在床上,不是很相信季七的话。偌大的武国公府怎么可能说倒就倒,他是武国公府的小公子,怎么可能需要跑路?
季七听到外面有重履围府的声音,想是皇帝派的禁军到了,当下更是着急,直接上前将季东来拽了下来。
季东来摔了个趔趄,恼羞成怒,“你信不信小爷叫人打你,你别以为你是女的小爷就——”剩下的话,掩于面前的鲜血。
禁军已经打进来了,奉着皇帝“违者立斩”的命令,行着屠门灭府的事。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死人。暗卫们不得不现身,与禁卫缠斗在一起。
“季七,快带着小主子走!”前辈们以一抵十地为他们开辟血路。
季七拖着季东来,右手使着剑,身上不可避免地被禁军割开几个口子。双拳难敌四手,再好的暗卫如今也被层层包围,动弹不得。
四面围困之际,两个暗卫从天而降,护着季东来与季七,为他们开辟出了一条血路。那是负责保护季老夫人的暗卫,如今他们来,便说明老夫人她……
事实上,当老夫人听到暗卫让她撤退的消息时,就已经放弃了自己。这个靠刺绣养大独子供他习武的寡妇,在听到自己的儿子被杀后,冷哼一声,转身进了内室,往房梁上挂上一条白练。
她说:“老身活了这般岁数,吃糠咽菜也熬过,鲍鱼燕窝也吃过。这辈子,老身活的值。三位壮士,老身临死前只有一愿,希望你们能去保护老身的孙儿,那是季家最后的苗苗啊!”
在老夫人的强烈要求下,三个暗卫走了两个,剩下一个守着她。
一日之间,武国公府全家上下三百一十六口尽皆被杀,累尸成山、血流成河。几个暗卫护着季东来,一路往城外逃。眼看着要到城门,一列禁军却已早早擦弓亮弩,等候多时。
利箭短矢如同雨点般向几人打来,如同织了一张密密的天罗地网。
“季七带小主子去江南!”前辈忽然把季东来往季七的方向推,与其他前辈配合,以身体为他们挡箭,硬生生为他们挤出一条逃生的路。
季七拽着季东来,回头看了一眼视死如归的前辈们,忍住心中悲怆,向旁边的密林里跑。
不知在密林里跑了多久,季东来终于支持不住,跪倒在地上。季七这才发现,一路上默不吭声的季东来身上到处都是血,一双鞋更是破烂不堪,仿佛从血浆里拎出来的。
“公子,您在这里等一下。”季七将季东来扶到一颗大树根下坐着,然后起身要走。
手腕却忽然被人抓住,她回过头,却见季东来紧紧闭着眼睛,脸色如纸,身体在不断发颤,手却牢牢拽着她。
季东来睁开眼睛,紧紧盯着她,像是受惊的幼兽,忐忑地问她:“你,你会回来……吧?”
“属下必对公子不离不弃,公子放心。”季七以为他是怀疑自己的忠心,如是承诺道。然后就拂去他的手,转身投入沉沉的夜幕中,难见踪迹。
季七也受了伤,腹部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差一点就要开腔破腹。但她紧咬着牙,从袖袋取出一个火折子,临时弄了一个火把,在密林不远处的山谷里细细搜寻。
回到那颗大树根时,季东来已经昏迷过去,脸色苍白如死,一只松鼠探索着在他三尺之外试探。
“咻~”季七从头发上取出一枚银针,射入松鼠的天灵盖,今晚便有肉吃了。
为季东来处理脚上的伤时,季七才发现,他的鞋底全都磨破了。也是,平常他穿的鞋子都是丝履,哪里耐得住这样长途跋涉。脚上的水泡磨了破、破了磨,血肉模糊还夹杂不少沙石木屑。
这样的伤,他居然还能全程一声不吭。季七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并且感到欣慰,这才是武国公的儿子。
季七先把从山谷小溪盛来的水倒在他脚上,清洗伤口,然后便从怀中取出平日备用的金疮药细细洒在上面。
在清洗伤口时,季东来就醒了,却依旧沉默,眼神放空,好像伤的不是他的脚。
“我爹……”他忽然发声,有些艰涩,“还有祖母,他们……”
“都死了。”季七低着头为他处理伤口,不留余地地告知他真相。
季东来的眼泪“噗”地流出来,好似一川瀑布。季七似有所感,疑惑地看向他。
他撇撇嘴,昂着头把眼泪擦了,说道:“是脚疼。”
季七没有继续说话,嘴唇抿了抿,这个小公子,要比她想象的更娇弱一点。
处理完伤口,季七起了一堆火,将找来的山薯和那只松鼠都找来吃了。
吃完东西,季七便站了起来,季东来紧紧盯着她,生怕她跑掉一样。
“公子,属下到树上守夜。”季七回应道,想了想又柔下语气:“公子放心,属下不会丢下公子的。”
季东来得了承诺,犹还不放心,倔强地拉着季七的裤脚,不肯松手,像个任性的孩子。他不过是温室的一朵花,平日天不怕地不怕,靠着武国公府的庇佑在京城横行霸道。可真正的残忍,真正的死亡,他从未接触过,他被保护的很好。
“公子,先放开属下的裤脚。”季七无奈,若这不是武国公唯一的血脉,就这样矫揉造作还一事无成的少年,她早就一脚踹飞了。
季东来抬头仰视着她,漫天的星光落进眸子,配上一张欲语还休的脸,竟还有点楚楚可怜。
“公子……”季七快要没有耐心了。
“你,可以给我讲讲我家的事吗?”
季东来这个问题说来有些可笑,他是季家的人,却要外人来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但温室的花第一次到残酷的世界,总会有这样的疑惑,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有风霜雨雪,而不是日日阳光普照、温暖如春。
季七只好蹲下来,删繁就简地给他普及武国公府。
武国公季邵言,年轻时跟着当今陛下东征西讨,立下汗马功劳。国立之后,敕封一等国公爵位,领司马大将军职,风光无两权位至上……
季七讲得口干舌燥,一回头,却发现季东来已经沉沉睡了过去。季七有些愤愤然掰开他拽着自己衣服的手,飞身上树,开始守夜。
漫天的星光下,一簇火堆熊熊燃烧,为那个娇弱的公子爷提供冬日的热源。季七坐在树上,有一些难过——为武国公。
季七是在八岁时,因为灾荒被家人遗弃,然后被武国公捡到的。那个时候,他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司马大将军了。武国公将她捡回去,给她衣穿,给她饭吃,偶尔还会来教她识字,虽然是和其余二十几个同伴一起。
但是季七对武国公的感情不一样,其他同伴只是把武国公当成主子、将军,而她把他当成父亲。师父曾经说过她感情太丰富,不是一个好暗卫。好的暗卫,脑袋里除了忠义,不该有其他感情。
但是武国公也说过,女子在世上生活艰难,季七可以在武学上有此非凡造诣,实属不易。所以,武国公并不觉得季七不称职,相反很看好她。
甚至还想将她送往边城,笑称:“说不定季七会成为胤朝第一位女将军。”
如若不是……季七把目光投向地上睡着的季东来。如若不是大公子在边城战亡,她现在应该不在这里了。
半夜,季七忽然听到树下穿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她是习武之人,天生五感超于常人,只一瞬她就知道是季东来在哭。
虽然他哭的很小声,也很压抑,不注意的话还以为他只是闷着头在睡觉。可季七知道他在哭,哭得很伤心。同时,她熄灭了那一丁点的,让季东来东山再起,为武国公报仇的希望。
这样一个柔弱的公子哥,能安然活下去,传宗接代,已是不错了吧。
次日一早,季七在山林里发现了一个山洞,将季东来转移到那里去。又去附近的乡镇里换了一些被褥锅碗瓢盆,算是暂时要在那个山洞落脚了。
“这个被子臭烘烘的,你给小爷我换个新的。”季东来嫌弃地将盖在身上的被子丢开。
季七收拾山洞的手一顿,这个公子哥,到底还要怎样,忘记了他们还在逃命吗?挑三拣四的,还当自己在武国公府里。
做了几个深呼吸,季七好言好语道:“公子,属下身上没有多少银两,之后我们还要去江南,因此要俭省些。但公子放心,您身上那床被子确是新的。只是乡下人家,不舍得用好东西,压在柜子底下许久了,这才有些味道。”
“那我们为什么现在不去江南,要小爷在这破洞里将就。”季东来对这个白天漏风飘雪,晚上鼠虫光临的山洞极其不满。
季七简直想要一拳把他的脸打歪,且不说他的脚暂时走不动路,就说季七身上也带着伤,若是路上遇见追兵,谁来保护他?
虽然暂时去不了江南,但季东来还不是一个能将就过的人。一定要季七出去买些布料瓷瓶来,把山洞装扮成一个简陋的公子房。
“这株红梅不错,开的很好。”季东来拿着把小剪子,满意地从季七从山里扛回来的一棵红梅树上修修剪剪,挑选适合插瓶的花枝。
季七坐在一旁,脸色发白,腹部的伤口洇出血来。那瓶金疮药因为顾及着季东来脚上的伤,她没怎么用。普通乡镇却又没有什么好的金疮药,从受伤伊始到现在,为了打发季东来,她就从没好好休息过。如今,伤口恶化,是有些撑不住了。
季东来正插好一瓶红梅,转过头来要给季七欣赏欣赏,就看到她仿佛要死一样。
“你受伤了?”他有些惊讶,匆匆走过来,顾不得脚上的伤。他早该想到的,那样险恶的环境下,她带着拖油瓶的他,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想到这几天自己的任性折腾,季东来后悔极了。若是季七死在这里,那他怎么办?他孤身一人,是万万去不到江南的。
“你别吵,一点小伤。”季七疲惫极了,没有精力去搭理他。
知道季七也受伤的事情后,季东来蓦然乖巧许多,也不嫌弃这个山洞了,也不嚷嚷着要这要那了。季七顿时有些后悔,没有早些让他知道。
“哎,公子。”季七担起水桶,正要去不远处的溪涧取水,水桶却被季东来扒拉下来。
她以为季东来还没安分几天,又要作幺蛾子,不由得有些恼怒。
谁知季东来却挑起了水桶,毅然说道:“你歇着,小爷去挑,小爷可不想看你死在这里。”
此后几天,季东来愤然承担起了烧火做饭,挑水洗衣的重担。季七在他身上,仿佛看到了武国公的影子,忠孝节义、体贴下人,所以暗卫们才会愿意为季家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