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云璃 青丘之地, ...
-
青丘的尽头,漫天飞雪与朦胧银辉相融。
天地间,风声裹挟着雪声,似在喁喁低吟,将一片静谧雪原,拢于无尽寒意之中。
一道银光蓦地划破凛冽寒风,云璃自雪原深处信步而来,霜色发带随风翩跹,恰似舞动的冰丝,她的身形仿若与天地间皑皑白雪相融,几近不可察觉。
远处雪地里,几名狐仙正于冰霜间嬉笑玩闹得欢实,那笑声在雪地里传得老远。
可当瞧见那道飘然而至的身影时,他们瞬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手中动作戛然而止。
一个个透过雪枝与冰霜,屏气敛息,瞪大了眼睛,跟见了什么稀罕物似的凝目而望。
“那是?” 其中一名身着白裘的狐仙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忌惮,“瞧着怎么像…… 云璃。”
另一只身披青翠皮毛的狐仙,微微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同样压低声音:“她怎么会到这儿来?”
藏在二人中间,模样尚显稚嫩的女狐有些困惑,开口问道:“云璃是谁呀?”
“上古神兽苍龙的遗脉,听闻她生来便拥有毁天灭地的极寒之力,所到之处,冰封千里,万物凋零。”
白狐目光一紧,声音里透着些压抑,仿佛提及的是什么禁忌之事:“若不是司弋上神以自身为祭,封印了她的内丹,三界怕是早就没了安宁。”
青狐顺势接过话茬:“不止如此,听说她还缠了司弋上神好些年呢,可上神始终心如止水不为所动,为了天下苍生,亲手废去了她的修为。”
年幼女狐听了,跟个炸了毛的小兽似的,声音不自觉抬高了些许:“她害死了司弋上神,怎么还有脸踏入青丘?胆子也太大了吧!”
“小声点!别惹祸上身。” 白狐猛地回头,神色紧张得不行,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四下扫视,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雪地里那道身影捕捉到一丝一毫他们的动静。
云璃耳畔,传来见惯不怪的窃窃私语。
可她步子未停,仿若那些声音不过是风过无痕,不值一提。她眼中唯有前方漫无边际的白雪,好似这世间,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虚无。
往昔的她,身负神力,高傲如霜,对凡尘俗世不屑一顾。可如今,内丹被夺,神力衰败,这些话,自打她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后,已经听的太多了。
体内寒气仍在流转,可这冰冷力量,却如同枷锁,死死禁锢着她最后一丝残余神力,随时都可能消散殆尽。
“司弋……” 她在心底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目光愈发冰冷。
随着她迈步,雪地上渐渐浮现出一道狭长冰痕,每踏出一步,她的背影便愈发孤寂、愈发决绝,仿佛与这片冰冷天地,彻底融为一体。
世人皆言,极寒之力摧枯拉朽、天崩地裂。
因着这份敬畏,赞颂司弋上神舍身取义者无数,可又有谁,在意过龙女怀璧其罪的无辜?
当真是可笑至极。
云璃目光悠悠转向远处,九尾狐王澜修正静立于雪峰之巅,仿若已等候她多时。
“你来了。” 澜修的声音,带着宿命感,穿透这寂静无垠的雪域。
云璃纵身一跃,身姿轻盈如雪,径直落在澜修身前。
四周,死寂的寒雾如浓稠的墨汁,缓缓流动、翻滚,却又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力量禁锢,萦绕在这片荒芜之地,不肯消散半分。
残败的枯木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枝干扭曲,仿若被抽离了生机的枯骨,
二人目光在冰冷寒风中交汇,澜修身姿挺拔如竹,银发飘散,如深海般平静的浅蓝双眸,似能洞悉世间一切。
“是你在梦境里引我来此?” 云璃低声询问,带着一丝试探。
澜修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云璃。许久未见,她依旧是一袭熟悉的素色打扮,却不复当年神女的威严。
雾气缠绕在她的发丝间,白皙如玉、仿若能映出天光的脸庞,笼上了一层薄薄的倦意。
寒雾模糊了她的轮廓,却遮不住她眉眼间的落寞。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见澜修不语,云璃失了耐心,直接切入正题:“你既然知道我会来,我便不绕弯子了。这墨玉,是一直伴我左右的法宝,若你能解我心中疑惑,便赠予你了。”
她手腕轻动,神力泛起些许波动,一块墨青色玉佩浮现于半空。那玉佩深邃似夜,温润如水,光泽在寒风中微微闪烁,仿若藏着无尽岁月。
澜修目光轻扫过墨玉,曾经的云璃,对这墨玉珍视至极,容不得旁人有半分觊觎,如今却要轻易送给 “素不相识” 的他。
她这骨子里的不羁,倒像是刻进了神魂里,半分未改。
就是不知,若他真收下了这墨玉,待她恢复记忆,会不会像从前那边上天遁地也要同他讨回来。
思绪飘回,澜修轻轻叹了口气:“你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什么。
云璃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却又有力的大手紧紧攥住,微微颤抖起来。
心底深处那股压抑许久的恨意,瞬间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忘却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多到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迷失在时光长河中的孤魂。
别的事情或许还能暂且放下,任由它们被岁月的尘埃掩埋,可唯有一件事,如同一根尖锐的刺,深深地扎在她的心头,不拔不快。
“三界之中,所有人都说是我害死了司弋。”
云璃缓缓抬起眼眸,一字一顿:“可我扪心自问,我究竟做了何等天怒人怨的恶事,竟逼得天界战神不惜魂飞魄散,也要夺我内丹、废我修为,把我逼到这般田地?”
“又或者,” 她话锋一转,嘴角浮起一抹让人心寒的笑意,“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一个莫须有的预言?”
听到 “司弋” 二字,澜修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司弋与云璃,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走到如今这般形同陌路、满目疮痍的田地的?
别人或许会轻信传言,可他,绝无可能相信司弋会仅仅因为流言蜚语,就与云璃拔刀相向。
“世间因果,错综复杂,解铃还须系铃人。” 澜修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世人皆以为司弋上神为守护苍生,已身死道消,实则不然。”
“什么?” 云璃心头猛然一震,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缩:“他还活着?”
这一刻,她只觉荒谬至极,想不到她报仇无门,还平白无故背负了这么久的骂名,最后居然得知,司弋还活着。
“不错,” 澜修点了点头,“当初他为封印你的内丹,神格遭受重创,几乎破碎,可魂魄并未彻底消散,而是散落到了人间某处。”
云璃冷笑一声:“他在哪儿?我去了结他。”
澜修微微摇头,抬手虚按,示意云璃冷静:“切不可冲动,你若贸然杀了他,就如同亲手斩断了找回记忆和内丹的最后一丝可能。”
“那我该怎么做?” 云璃恨意依旧在眼底翻涌,可理智还是慢慢回笼。
此时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澜修既引她来此,想必有法子帮她。
云璃猜得没错,短暂的沉默后,便听澜修说:“你非但不能伤他分毫,反倒要护他周全,甚至,要让他爱上你。唯有如此,待司弋在人间渡劫完毕,恢复神格之时,才有可能心甘情愿把属于你的力量和记忆归还于你。“
云璃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话听着简单,可澜修简直在逗她玩。
虽说她没了记忆,但三界里关于她曾痴缠司弋的传闻,从未断过。
如今两人更是势如水火,从前都做不到的事,现在又如何能做到?
像是察觉到她的迟疑,澜修又补充道:“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司弋魂魄化为凡人后,和你一样失了记忆。这条路,注定荆棘丛生、挑战不断,可这,也是你唯一的希望。”
......
云璃没立刻搭话,她仰起头,望向那渐渐弥漫开来、仿若轻纱般的雪雾,思绪也跟着飘远。
眼睫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像是扑闪着翅膀却迷失方向的蝴蝶。她下意识伸出手,试图接住那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可掌心只留下一阵冰冷刺骨的刺痛。
这痛感像一根尖锐的针,猛地扎进心底,提醒着她,自己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随心所欲地操控冰霜,与雪共舞了。
云璃认命般地低声呢喃:“人海茫茫,我该去哪儿寻他?”
澜修瞧着她这模样,一直紧绷着的神情稍稍放松了些,仿佛心头一直压着的某种负担,轻了些许,可那抹轻松,转瞬即逝。
他缓缓闭上双眼,体内灵力悄然涌动,好似深海暗流翻涌。刹那间,一股神秘而强大的能量,在他指尖汇聚。
一块晶莹剔透、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浮生镜,于纷飞雪片中骤然浮现。镜面上光芒如水般流转,映照出周遭雪景,更添几分神秘莫测之感。
澜修指尖轻轻一挑,镜面上缓缓浮现出几个苍劲有力的字迹,给出一条隐秘指引。
【上京相府 林少弋】
澜修:“下界之事,我不便过多插手,只能施法借浮生镜送你前往人间。你如今神力几近枯竭,这墨玉你且留着,关键时刻,它能保你周全。”
云璃收回墨玉,有那么一小会儿,像是丢了魂儿似的出了神。
片刻后,就听澜修说:“准备好了吗?”
“......"
云璃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转过头,点了点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决绝。
浮生镜在空中飞速旋转起来,蓝光闪烁跳跃,形成一道仿若通往异世界的幽蓝光圈。镜面的光芒变得愈加耀眼夺目,亮得好似能将这漫天飞雪都灼烧殆尽,几乎要刺穿云璃的视线。
随后浮生镜内的光影开始剧烈变幻,时空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肆意扭曲,风云翻滚呼啸,形成一片汹涌澎湃、让人胆战心惊的光幕。
云璃被那璀璨的光芒紧紧包裹,身影渐渐变得模糊,最终消失在了缭绕的雪雾之中,仿佛被卷入了一个神秘的漩涡。
传送的过程中,她只觉一阵强烈到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冲击,身体仿佛被无数股无形且狂暴的力量剧烈地撕扯着,在混沌的时空变幻间,感知逐渐变得模糊不清,意识也像断了线的风筝,摇摇欲坠。
当她再次苏醒时,已然身处人间,冷冽的空气中弥漫着陌生而复杂的气息,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别样的生涩。
由于浮生镜的强大冲击和内丹的严重损失,她体内的神力变得愈加散乱不堪,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不久之后,云璃的神力几乎耗尽,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崩解,逐渐化作了原形。
准确说,并不是撼天动地的神龙形态,看起来倒更像是通体纯白、宛如初雪凝结而成的蛇族幼崽。
她的鳞片在微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寒光,宛如一片片精心雕琢的细小冰晶镶嵌其上,映射出柔和而清冷的光辉,在这冰天雪地中,显得格外孤寂而独特。
云璃的尾巴处沾染了不少血迹,周围的寒风掠过,更带来刺骨的冷意。她微微颤抖,虚弱地几乎无法动弹,眼神中透着几分无助和痛苦,尽管她努力保持清醒,却已无力自救。
不知过了多久,云璃模糊的视线中,突然闯入了一个脸蛋漂亮得不像话、但又稚气未脱的孩童。
那孩童身着华美的锦缎长袍,外罩一件以柔软狐毛镶边的云水纹斗篷,贵气又灵动的身影在凛冽的环境中犹如一道温暖的光,格外明亮。
孩童最初只是被眼前这个受伤的雪蛇幼崽吸引住了目光。他脸颊被冻得微微泛红,呼吸间也吐露出丝丝白气,纯净双眼里却闪烁着无限的好奇。
随从们见少爷停下了脚步,立刻围拢过来,神情紧张,其中一人压低声音急切地劝道:“少爷,这畜生太危险了,您快回车,该带您回去了。”
另一名随从也连忙附和道:“是啊少爷,天冷别受了风寒。”
然而,孩童并没有理会他们的劝阻,他轻轻摩挲着手里小巧玲珑的暖手炉,在覆满薄雪的地面上慢慢靠近雪蛇,眼中的好奇渐渐被怜悯取代,他轻声说道:“不,我要救它。”
随从们一听,神色骤变,惊慌地对视一眼,连忙上前一步,想要阻拦:“少爷,危险啊,交给我们吧!” 说着,两人伸手就想拦住他。
可孩童已经坚定地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执拗,语气稚嫩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我自己来。”
说完,他将暖手炉递给其中一个随从,双手在身前搓了搓,像是要驱散寒意,然后轻轻俯下身,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受伤的雪蛇幼崽抱在怀中,生怕稍有不慎,就会将其弄坏。
随从们目瞪口呆,满脸焦急,却又不敢再多言,只能无奈听从少爷的决定。他们的手悬在半空,想帮忙却又不敢乱动,生怕一举一动惊扰到那看似危险的 “畜生”,只能在一旁干着急,眼神里满是担忧。
车辇内华丽而舒适,暖炉的热气让整个空间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
孩童将云璃放在柔软的垫子上,他歪着头,一边仔细检查她的伤势,小眉头紧紧皱着,像个小大人,一边用干净的布料轻柔地擦拭血迹,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小心与呵护,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随从递上药膏,孩童虽然动作稚嫩,不太熟练,但却认认真真地涂抹在伤口上,涂抹的时候,还轻轻吹着气,像是在给伤口减轻疼痛。
车辇内的温暖让云璃好受了一些,意识也随着车辇的轻微晃动变得愈发清晰。
她的目光在华丽的内饰中游离,直至车辇外传来一声隐约的呼喊:“相府到了!”
云璃心头一震,她的视线迅速在车辇内扫视,最终定格在了孩童的脸上。
那双眼睛,深邃而平静,像是藏着无尽的寒夜与星光,与她记忆中司弋的眼神极为相似。
云璃心中掀起巨浪翻腾,这个刚刚救下她的孩童,难不成就是司弋在人间的转世 —— 林少弋?
青丘最北边的雪线总在子时泛蓝光,像被神仙咬碎的月光含在云里。
云璃踩着碎冰往前走,发间霜花簌簌往下掉,后颈传来针刺般的疼 —— 那是墨玉贴着的皮肤。
远处雪地里,几名狐仙正于冰霜间嬉笑玩闹得欢实,那笑声在雪地里传得老远。
可当瞧见那道飘然而至的身影时,他们瞬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手中动作戛然而止。
"那是云璃仙子?”阿满缩在雪松下,白裘蹭落的松针冻成了冰花,尾巴尖无意识卷住小六的绿尾巴。
"三百年前....." 阿满突然压低声音,尾巴尖簌簌发抖,"听说司弋上神本该娶澜月公主的,却被云璃仙子用极寒之力给搅黄了。”
"结果喜宴全被冻成了冰雕,青丘尽头也变成了如今这般苦寒之地!"最幼的黄耳团绒眼睛瞪得溜圆,像炸了毛:“我偷吃的喜糖到现在还被冻在冰湖里......"
小六踮脚张望,鼻尖蹭着冰棱上的霜:"没想到,就连司弋上神也逃不过天道碑的预言。命魂被吞,神魂困入无尽的轮回,云璃仙子心太狠了。”
阿满点头:“是啊,阿爹说云璃仙子被抽内丹那晚,司弋上神的命魂和她的龙鳞紧紧缠在了一起 —— 你看她颈间墨玉的缺口,就是被命魂碎片划的!”
三百年了,这些小崽子还是学不会传音入密 。
云璃踩着冰棱走过巷口,发间霜花正巧掉进团绒的树洞。
三个小狐仙僵成冰雕,却见她忽然驻足,指尖抚过后颈月牙疤。
那是司弋命魂烙下的,每到她的生辰日,就会像此刻一般,泛出诡异的金光。
云璃想起三百年前寒潭夜,司弋说 "云璃的尾巴比狐绒暖"。
可他袖口被天道业火烧出的裂痕,比寒潭水更刺骨。
他的嘴里从来没有一句实话。
"云璃。" 澜修的声音从雪峰顶落下来,像块化不开的冰糖。
他身后浮着半座冰晶宫殿,檐角挂着她当年赌气摔碎的冰棱灯。冰棱灯正滴落红色液体 —— 不是雪水,是三百年前喜宴上被冻住的司弋的血。
"找我算账?" 云璃指尖抚过膝头,寒雾里忽然浮出几缕龙鳞金纹,"先说好,当年在你妹妹婚宴上冻僵喜酒的事,司弋全责。"
澜修突然轻笑:“你惯会赖账,左右他死了,一律混账事都算在他头上。”
"你这儿的小崽子们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云璃晃了晃脖间残缺的墨玉,“我何时吞了他的命魂?分明是他自己硬生生把命魂钉进了我的鳞片,让我每呼吸一次都带着他的疼。"
澜修欲言又止:“云璃.....”
"你说可不可笑,灭神劫应验了,他死便死了,却连死都不肯放过我。"
澜修的蓝眸映着寒气。
即便已经过去了三百年,他仍然不愿相信,司弋会与云璃走到如今这般满目疮痍地步。
灭神劫,斩断了两人所有的情缘。
可三百年前,两人明明差一点就能破了灭神劫,司弋却在关键时刻转身将剑刃捅进了云璃的心口,并以命魂封印她龙鳞里蕴藏的极寒之力,硬生生挖出了她的内丹。
司弋神格破损,命魂被钉在了云璃身上,灭神劫到底是应验了。
思绪飘回,澜修指尖凝聚出半块姻缘符,月光漫过符纸,显现出极小的 "嫁" 字。
"司弋已在凡间轮回九世," 澜修的声音裹着冰晶坠落,"他的命魂在你身上,只剩最后一世,若他还不能飞升归来,你也会死。”
半块姻缘符突然燃烧,显现出十岁孩童时的画面 。
碎冰在脚下咯吱作响,云璃摸向后颈处,每当看到司弋的转世,就会渗出血珠。
云璃的眼泪砸在雪地上。
-
浮生镜的蓝光撕开下界云层时,云璃的龙鳞正在剥落,每片都带着司弋命魂的月牙痕。
三百年前他说 "云璃的逆鳞该是软的",此刻却扎进雪地,冻成带血的冰晶。
"少爷,小心雪虺!" 随从的剑鞘划破雪面时,云璃正用幼龙的竖瞳打量着眼前的司弋转世—— 他蹲在五步外,他的脸颊被冻得微微泛红,呼吸间也吐露出丝丝白气,纯净双眼里却闪烁着无限的好奇。
云水纹狐裘下雪白的手臂上,戴着一跟玉扣红绳,极为显眼。
孩童并没有理会随从的劝阻,他轻轻摩挲着手里小巧玲珑的暖手炉,在覆满薄雪的地面上慢慢靠近雪虺,眼中的好奇渐渐被怜悯取代。
他的指尖悬在她尾尖伤口上方,这个姿势让云璃想起司弋被业火灼烧时,也是这样悬着不敢碰她。
十岁孩童的掌心有握剑的薄茧,和三百年前捅进她心口的那柄剑上的茧,位置分毫不差。
车辇的暖炉飘来龙涎香,云璃的尾尖无意识缠住他手腕,这个动作让孩童愣了愣,从怀中掏出半块墨玉:"娘亲说这是我胎里带的。"
-
司弋这一世,化名林少弋,是尊贵无比的丞相之子。
林少弋的书房在相府东厢,临窗有株老梅,雪压枝头时会簌簌落进案头。
云璃蜷在青瓷笔洗里,看他临摹《孝经》的小楷,笔尖总在 "父母在,不远游" 处洇开墨团,"先生说我腕力不足。" 少弋忽然放下笔,指尖蹭过她颔下逆鳞。
这个动作让云璃鳞片骤竖,因为从前司弋也是这样,在寒潭夜摸她逆鳞,说 "云璃的鳞片该用来拂雪,不该沾血"。
窗外传来管家的咳嗽,提醒该去祠堂请安。
少弋把云璃塞进狐裘内袋,玉扣红绳蹭过她尾尖 。
"又带畜生进来。" 先生的戒尺敲在砖上,林少弋攥紧狐裘的手在发抖。
云璃的逆鳞突然刺破绸缎,在他心口划出红痕 。
那晚林少弋抱着她坐在梅树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们说我该学权谋,该娶世家女。" 他往她嘴里塞了颗蜜渍梅子,酸甜混着龙血的铁锈味,"可我梦见有人说,我的剑该斩业火,不该斩奏折。"
云璃的尾巴缠住他手腕,感应到命魂的共鸣。
林少弋腕间的薄茧突然渗血,在雪地上画出冰晶纹路 —— 正是三百年前司弋用命魂刻在她龙鳞上的封印。
梅枝不堪雪重折断,少弋下意识把她护在怀里。
此后每逢朔夜,少弋都会在书房后壁凿洞。云璃看着他用镇纸刻下歪扭的剑招,石洞逐渐积满冰晶。
"等我学会这些,就能带你去看外面的世界。" 他呵着白气哈暖她冻僵的鳞片,没注意到自己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鎏金色。
除夕守岁时,相府宴席上的冰糖葫芦让云璃鳞片发颤。少弋偷偷掰了颗山楂塞进她嘴里,酸甜炸开的瞬间,云璃的逆鳞剥落一片 —— 化作冰晶蝴蝶,停在少弋缺了颗乳牙的嘴角。那是她八百岁时,司弋偷喝她桂花酿的惩罚。
"它好像在哭。" 少弋的指尖接住鳞片上的水珠,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解开衣襟。
元宵灯会,少弋揣着她挤进人群。琉璃灯下,他忽然指着卖糖画的老翁:"我梦见过这个。" 糖画的转盘上,龙尾缠着狐尾的图案正在融化,云璃的尾巴突然缠住他的小指,像三百年前没敢勾住的红绸。
回府的马车颠得厉害,少弋的头渐渐靠在她鳞片上。
云璃嗅到他发间的梅香,混着司弋神魂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