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场人间烟火》xiaxiexiakan

1、冷月如霜

　　“皇后来了——”
　　躺在床榻上的皇上微微地挪了挪手，睁大了眼睛，见得一个清瘦的身影逆光而行，缓缓地跪在了屏风旁。
　　“皇上……”
　　听得这声缓和绵长的轻唤，他抬了抬手。
　　皇后微微地朝皇上笑了，将身旁伏地跪着的太子轻轻拥了起来，不动身形地推了一把。
　　太子不过八岁，抬头见得床榻上的父皇满面病容，眼神涣散，怯怯地喊了一声“父皇”，然后低低地哭了起来。
　　皇上艰难地伸出了手，颤抖着，终于摸到了太子的发髻，他粗粗地喘气，见得床榻屏风外跪着丞相，御史大夫，还有他的妹夫，当朝大将军，终是到了今日。
　　“墼儿，今后这天下便交给你了……若是朝上你，你同丞相，都拿不决主意，便交由你……由你母后定夺。”
　　这话一说出口，殿内一片凄然，默然无声。
　　太子抬起了头，一脸泪痕，“父皇……你会好起来的……”
　　皇上闭上了眼，又止不住咳嗽了几声。“墼儿……”
　　太子往后挪了挪身子，头重重地磕在席子上，“诺！”
　　整整一个后殿，里里外外，都跟着太子跪下了。
　　“诺！”
　　“都回吧……”皇上艰难出声。
　　见得皇后跪着不动，他气息微弱，唤着皇后的闺名：“思长，你靠过来一些……”
　　皇后身形一顿，终是抬起了头，轻轻地挪到了床榻前。
　　皇上盯着她的眉眼许久，那柔柔的眉，柔柔的眼，透出泠冽的光，她虽跪在跟前，可是脊背却挺得笔直，她一直都这样，不喜不忧，清冷不似在人间。
　　皇上转过头，望向皇后身后的书架，轻轻开口：“你身后第二盏竹节灯盏底座下有个匣子，你取过来。”
　　皇后将宫娥都退了。她把灯火一盏一盏灭了，将灯盏挪开，翻开底座下的地砖，有方黑色的铁匣子。
　　她捧着匣子回到了床榻旁。
　　“你，咳咳……咳，打开……”
　　皇后不动。
　　皇上见得她犹豫着不肯动手，突然笑了一声：“莫怕，确是虎符。”
　　皇后只是摇头，眼睛躲开了皇上的目光，移到了低处。见得他一只手垂在被褥外头，伸手握住，将头埋进皇上的手里：“皇上……”
　　皇上笑了，接着一阵咳嗽，手指回握住皇后的手，断断续续的话，笑着说出了口：“我听说，他在天玄山曾将虎符交予了你。我，我如今，也将虎符交予，交，交予你。”
　　皇后心里一惊，默然片刻，再抬头，眼里只余些泪花，直直地望向了皇上。
　　皇上被她的眼神盯得心里泛出一片酸楚，气息愈发紊乱，一阵咳嗽，止不住，又叠着一阵咳嗽，听得像是会喘不过气的阵势。
　　皇后立起了身子，往床榻里挪了半个身位，伸手抚着皇上的胸口，一下一下，替他顺气。“安心休息吧，你身子要是能好，才是大祥的福气啊！”
　　皇上听得她语气亲昵柔和了许多，面上浮出些光彩，眼神都亮了，他穷尽毕生最后一丝气力，艰难地举起手，握住了皇后的下巴，声音如落地的枯叶，干涩而破碎：“林玄，我到底哪一处不如他？”
　　林玄一动不动地跪着，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得体：“皇上待臣妾恩宠有加，是臣妾莫大的荣幸。”
　　皇上的手终是垂了下来，眼里的光一点点暗淡消散。
　　半晌，林玄伸手合上了皇上的眼睛，缓缓地退了一步，跪在床榻边，头深深地磕在了席子上。
　　“皇上，皇上只怕走了，快去将太医和丞相请来……”
　　瞧着宫娥惊慌地跑出了后殿，林玄伸手打开了床榻旁的匣子，将那枚刻满金铭的虎符握在掌中，拢在了袖子里。
　　后殿里人越来越多，她被拥立着出了后殿。
　　冷月如霜，眼前一片模糊。她闭上眼，泪水喷薄而出。
　　“思长，这世上，只有你才是最要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