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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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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陆悠然醒过来时,发现自己于陌生之地。
她恍恍惚惚的站着,看着奇奇怪怪的巨型怪物不停移动,有尖利的声音,看似横冲直撞,其实还是鱼贯而行;看着人们穿着奇形怪状甚至是大逆不道的衣服,女孩子的胳膊和腿都露在外面,但是看久了发现她们笑容璀璨,行动自由,浑身有一股充沛元气。看着路旁有盒子一样的房子,层层叠叠,毫无美感。、
陆悠然发现自己来到了不同的世界。
她惊恐足有半柱香时间,倚门不敢动弹,但过后,有如释重负之感。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世界,但她明白,她原来的世界是回不去了。这意味着,她不用履行婚约。
其实,那是每个女子必经的历程,找一个人嫁了,然后生子,操持家务,侍奉高堂,然后,成了老婆婆,然后,死去。
每个人都是这么过的,没有人说好,也没有人说不好。每个姐姐回娘家,脸上均一片淡漠,有的暗中抛泪,对娘家人说自己生活的不堪,婆婆是如何刁难,丈夫是如何不争气,娘家人除了劝说以外也别无良策,只能归结于女子的命运——三从四德。
她的婆家是城中中户人家,倒是婆婆老实,丈夫温顺,来家里的时候,她候在屏风后偷看,一看就是没主张的人物,跟了这样的男人,便应了——巧妇常伴拙夫眠。
她的泪不觉在闺中悄然落下,以后的日子一见到底,她的兰质蕙心,饱读诗书,精于庖厨全无用处,在这样一户人家,她要做的,便是藏起自己所有的聪明,迟钝的麻木的过一生,尽好女子的本分。
他们不坏,不用智力便能和他们友好相处,如果没有思想没有灵魂,这样的人生已经是上上签,比起被婆家虐待的大姐,丈夫娶了三妻四妾抛在一旁的二姐,她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况且,她只是妾的女儿。
因她从小就长得好看,又聪明伶俐,父亲便格外宠爱她。大姐二姐是夫人生的,模样儿性情儿都随了她们母亲,相貌平淡,敦厚老实,父亲对她们也是平常父亲对女儿的感情,除了知道是自己的女儿外,其余的谈不上什么。
大人家的骨肉亲情淡漠的多,什么都是把利害写在第一位,例外的少。
她聪明,知道母亲的地位,自己处处小心,也处处留心,知道父亲是最大的权威,便小心讨好。父亲把她送进家塾和哥哥们一起读书,她用心读书,也用心学烹饪,是为讨父亲的好,父亲酌一杯小酒,总是少不了她烧的菜。她会做各色精致的小菜,还有荔枝膏、生木瓜这样的甜品,比外面最好的酒楼做得都好。
斟满了酒,看着一道道送菜上来的女儿,父亲满意道:“这个女儿,我不让嫁出去,总是要终老膝下。”
夫人笑道:“那不是害了悠然?”
她只是低头浅笑,心里期望这样的静好永驻。父亲在晚饭时喝点酒,自己把小菜一道道轮着上,夫人也在一旁吃菜喝酒,对她有了点慈爱。那一刻,她想这样也挺好,有一天父亲不在了,她也不会依靠哥哥过生活,总有一点钱可以分,她能开个小小的饭馆,也能养活了自己和母亲。
这样就够了。
她也做过美梦,想找一个才华横溢又温良体贴的良人,月下联诗,松下弈棋,也不求他功名富贵,但求夫妻同心,平安顺畅的过一生。
母亲知她的心思,父亲来时总是刻意讨好,谈到她的亲事,父亲总说:“这样好的女儿,我总要找个好人家,不能糟蹋了她。”
她于是欢喜。这样的欢喜是属于所有少女的,它们是透明的空气,是白白甜甜棉花糖一样的云朵,是开得又大又美的芍药,是总相信人生有奇迹。
纵然她这样一个冷静理智的女子,还是同样有少女的快乐啊,它们带着她在十七岁的人生,飞啊飞,从绣阁的屋檐上飞走,明明亮亮的挂在空中,是她甜蜜的憧憬。
她忘记了一个最真实的事实,她的婚事是掌握在夫人手中的。
纵然夫人还算是一个良善的女子,纵然还心存忠厚,但是,没有谁高尚无私到允许妾的女儿高过自己的女儿一头。
况且她的两个女儿都嫁的不如意。
当然,也许会有例外,比如期望她能嫁个高门贵婿,以后一家人都有个照应。但前提是,她和两个姐姐一定是从小亲密无间的。可事实上,女孩子之间的小疏离,小心机她们一点儿也没少,况且她自小伶俐,两个姐姐多少被她压了一头,心里多少懊糟气,像是黄梅的天气,总也没个干爽的时候,积了这么多,为娘的心里怎么会舒服?
这一点一滴的寻常事,平时居家过日子不觉得,其实都深埋在心里,人人以为自己是个良善人,那是因为没有作恶的因。一旦有了,如洪水来袭,心中的猛兽吼吼的叫,叫的连自己都可怕,面目狰狞,只是在深夜,白天里,谁都是好模样,看似一团和气的样子。
为她定的这么亲事,算是不好不坏,她也没有抱怨的资格。还要怎么样呢?风清月白的书生只能存在于梦中,她说出来,就是犯了闺阁的大忌,是要沉猪笼的。
无非就是一天天的郁郁寡欢,一眼看得到头的人生,没有半点乐趣。
“你想怎么样呢?”母亲见她一日日瘦下去,忧心道:“这门亲事,并没有低配你。不要有非分之想啊。女人的一辈子就是这样过,有的梦做了,是痴心妄想。”
她安静地低头绣花,并不作声。她想怎么样?她并不想怎么样,只是想这辈子多少活出自己,可是,这是个多么大的非分之想,大得连母亲都不能告诉。
原来这世间,最亲的人也不能理解你。这乌压压的一大家子人,看似骨肉,却各有各的算盘,她和母亲能够顺利的活下来,已经不容易,确实什么都不能想。
只是一天天瘦下去,终于到缠绵病榻,那个人也来看过了,是个嘴笨的人,也老实。悠然是满肚子的抱歉,看这情形自己是好不起来了。隔着屏风她轻轻说:“对不住。”
“哪能呢?妹妹……,”那老实巴交的人嗫嚅着:“好好养着。”
“我是陆悠然。”
屏风后的人怔了一怔,定亲的帖子上只写陆家姑娘,这个时代女子是没有名字的,他不知道他母亲的,也不知道他祖母的,他的姐妹们只有乳名,但——陆悠然,这样轻柔的名字,犹如一滴水滴,轻轻的掉入了他的心房。他发现,自己的心痛了一痛。
他不敢抬头望屏风那边的女子,一定是个美人,是他没福气。
他的心痛了一痛,然后说:“我是王宏福。”
陆悠然凄然笑了笑,他会有福气的,她预测,在他走后,他会娶一个敦厚老实会生养的女子,如果娶了她,可能他的福气就没了,会做梦的女人也许等于不安分。
然后,她每天都昏沉沉的,直到有一天,她听见一片哭声,然后,就来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