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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重踏步(补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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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从西安驶向郑州。
不是什么旅游旺季,车上的人不太多。邱冬上车便捧着本当季的杂志坐到走道另一侧去了,自打昨天在曲江池边找到韩月月时她就认定:韩月月同学和他们敬爱的林总不纯洁了。
韩月月在翻阅一叠印刷精美的宣传册。
林易平出去抽了一支烟,回来见两人仍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他凑近看了看韩月月手上的东西,身上的烟味熏得她抬起手来猛扇了几下。
“这么喜欢,回去给你也发一个吧。”林易平瞥了眼她手上那页纸说道。
韩月月刚才正看到汉代瓦当。她随手翻过一页,满不在乎说,“别了,我可不想弄个盗窃文物的罪名。”
手中的图册是陕博送的,估计林易平这趟又找门路买了点坛坛罐罐的。以前听邱冬提过,林总喜欢收集古董,看来是真的。
刚才看的瓦当算不上什么很值钱的东西,可真要放她家里又太委屈它了,多少也是个背负了历史的。
林易平到是真的想给韩月月点奖励。这次带她出来是临时换将,本就没有安排她什么实际的任务。反倒是韩月月自己主动要求,整理照片,做调研记录,汇总报告。在这样短的时间能做到思路清晰、有理有据,并提出可行性的理念,可见她的能力。林易平觉得她就像书里说得埋于海底的明珠,只等识得她的有缘人出现就会咋放光芒。
然而令他不解的是,韩月月这样深藏不漏是何缘由?在竞争如此激烈的职场,她总是保持不上不下的位子,既不抢功冒进,也不轻易犯错。林易平猛然发觉,若不是私下的几次交道,他是不是也会错过这样一个人,像其他人一样把她当做一个不会有建树不会有威胁的职场伙伴,忽略她的才华,漠视她的能力。
林易平在心里重新的考量,也许韩月月的能力足以接替谢晋。
可是,他还拿不准,韩月月是否适合他那个浑浊的世界。
准确的说他不知道自己能否狠下心,把她拖进来。
韩月月的脸很小,偏偏还剪了厚厚的刘海齐刷刷的遮住额头,巴掌大的脸上,就看一双杏眼忽闪忽闪的。林易平想,如果拨开那从刘海,看起来应该会成熟一些吧。他又看了看邱冬,隔着一些距离仍能看出脸上描绘了精致的妆容,巧妙的掩饰了23岁的稚嫩。
女人,天生就是善于隐藏的高手。
这次,还是交给邱冬去办吧,林易平心里暗暗做了决定。
猛地急刹,车厢内一片人仰马翻惊呼乍起。
韩月月手里的那本册子脱手而出,呼啦啦奔向对面的空位,她只来得及撑住桌沿稳住自己不跟着甩出去。
邱冬情况更惊险,厚重的杂志砸到对面身材微胖的女士身上,引来夸张的哇哇大叫。邱冬拿出走为上的策略,怕怕屁股坐到韩月月身边,仿佛刚才做那里的人不是她。
列车毫无征兆的急刹车,大家都关心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无暇顾及这样的争吵。原本坐得松松落落的人一下子全挤到走道上,车厢里像一锅沸腾的水。
林易平往窗外看了看,他们正在一座桥上,两侧是万丈深渊。前面似乎也有人知道些情况,叽叽嘈嘈一片议论之声。林易平拿出手机,上面信号还有4格,他先拨了个电话给郑州方面,告诉他们列车晚点,具体时间还等通知。而后再给公司去了电话,询问了项目的进程,并说会推迟回程的时间。对方问起原因,月月听他简要的说明了情况。
他有条不紊的安排工作,犹如列车正在平稳的行驶一般。韩月月急躁慌乱的情绪也随之平静了一些。她推开玻璃,企图探出头去看看,却被一把拉住,“别乱动了,当心掉下去。”她本想说,哪儿会呀。但林易平一脸关切的样子,让她说不出口,只得老老实实坐回去。
邱冬从人堆里费力的挤出来,呼吸不匀的说,“知道怎么回事儿了!”她头一次连卖关子也省去了,“前面有一节车厢翻出轨道了,桥上栏杆都被冲断了,正悬在半空呢!”话音未落,林易平便冲到人多的那一侧,挤到窗户边一看,饶是有心里准备也被惊得不轻。一节车厢半悬在空中,与之相连的后面一节车厢由于惯性也有小半冲出了桥面,半空中的车厢仅靠车勾联系前后的两节,随时可能坠落。
心有余悸的回身,月月和邱冬都眼巴巴的看着他,林易平赶紧调整精神换上轻松的语气对她们说,“坐回位子上不要乱跑。我们距离那节车厢比较远,目前没有太大危险。现在,”他吸了口气,“现在,耐心等待吧,铁路部门很快会安排疏散的。”
关山接到这个消息是半小时之后。
Linda接到华源行政部的电话,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再问了一边遍,对方答复道:“林总他们乘坐的火车翻车了,要推迟回来,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全公司的人都知道林易平和关山是打小一同长大的兄弟,他的事情不同于其他公司老总。然而关山正在接待税务局的人,Linda拿不准该不该进去打断他们,她把事情报告给了总秘Jenny。Jenny不敢轻率,她打电话给西安铁路局询问。对方却遮遮掩掩,轻描淡写的说是机机械故障,正在排查。思考再三她还是按照接到的消息报告上去。
几分钟之后,就见关山送客出来,Linda猜想他已经知道了。
电梯门徐徐关上,精致的镜面被擦的透亮,上面镶嵌着华贵的金色图纹。关山面对那些繁复缠绕的图纹迟迟没有转身。Linda在背后偷偷的观察老板,他的背挺得笔直,肩往下一沉,回头吩咐,“给我定去西安的票,最快的。”
商务舱的座位不像头等舱那样宽敞,关山182的身高挤在里面有些缩手缩脚。
他闭上眼。这两天为了应付税务局的检查几乎没睡,然而此刻他难以入睡,心潮起伏。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从狭小的口看出去,只是大团大团嶙峋怪诞凝结物,不知下面是山川或是河流。没有航标,也辩不清方向。
关山靠在椅背上,他想要理清思绪,却仍是混混沌沌的,什么也想不清楚。
旁边坐的是一对情侣,他们偎依在一起低声细语。女人的左手叠放在男人右手上,男人右手揽着她的肩,他们手心对手心,无名指上的戒环碰触在一起,光照射到戒圈上打出几点高光。关山觉得那东西太亮,晃得他眼睛发酸。
他在出发前让秘书去查韩月月的手机号,现在应该已经发到他手机上了吧。他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把韩月月彻底的丢失了,等他想要在联系她的时候才恍然发现,这几个月来,他们的每一次相遇,竟都是偶然。
偶然,知道她在自己的公司上班,于是开始设一个局。
偶然,碰到她一个人下班,便像多年的情人一样共进晚餐。
偶然,见到她醉酒的样子,让她知道自己有一个未婚妻存在。
又偶然,从流氓手下救下她,于是一场春宵旧梦。
自然辨证法说,无数的偶然便构成了必然。
于是,
他在每一个偶然之后,步步推进,寸寸紧逼,看她身陷局中,看她情不自禁。终于他成功收局,羞辱她,又丢弃她。
听到消息的时候关山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又若无其事的继续运作。
那是怎样的感觉?
关山忽然觉得他的心脏已经不存在,却没有跳动的声音,他本来以为会有心痛,但其实没有,胸口破了一大块,空寂无边无际,但是不疼。
他摸了摸心脏的地方,不疼。
可怕的空洞。
站在机场的大厅里死命的拨打电话,可是对方的始终是一个机械的声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
关山气恨的掐断电话,抬手就甩在地上。
韩月月和林易平的电话都接不通,难道他们都出事了?他不敢想。
出发前秘书接到的通知不清不楚,目前对外的消息仍有所封锁。
他无奈的长叹一声,俯身捡起地上的手机,一件一件把电池,后板装好,重新开机。
等进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市里来接他的小刘再次说道招待不周,没完成好陈海洋处长交代的任务云云。关山越发心烦意乱,他打断小刘的唠叨,“能再确认下名单吗?”
小刘愣了一愣,随后点头说立刻再联系。他是个机灵的人,反应到刚才自己话多了点,这会儿办事极为利索。进山后手机的信号开始断断续续,电话接通后断了几次。小刘接通无线电通讯,报上林易平和韩月月的名字。
这两三分钟变得尤其漫长。
“没有吗?”小刘再次确认。关山心里一紧,还是没有吗?
“关董,疏散出去的人员里面没有您要找的人。应该还在里面。您别担心,因为人数比较多,路况也不好,只能靠越野车和直升机,所以疏散的时间比较长。”
“恩。我知道了。我们还要多久能到?”
“大概1个小时。山路绕,速度也跑不起来,时间要长一些。”
关山点点头,闭上眼睛,心里说,是的,他们在里面,她,在里面。
小刘识趣的闭上嘴,他暗暗疑惑,到底是什么人,竟要这位老总亲自冒险去山里。
天黑下来更加难以辨清道路,司机把大功率的探照灯也用上。车子忽然停了下来,司机下车四处看了看,上来说,我们走错路了。
“走错路?现在怎么办?”小刘一直在城里办事处做办公室工作,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外业,心里一慌没了主意。
关山也下车观察了下周围的情况,然后问司机,“你觉得还能往前走吗?”
“往前的方位应该是对的,就是坡度太陡,而且植物比较多。”司机看着手上的GPS定位分析道。“不过,如果倒回去也不知到该从哪里改道,时间上也要耽误不少。”
“前面那段山路你能开吗?”关山盯着司机问道。
司机见这位老总站在黑夜里,脸被探照灯照的惨白,他眉头紧皱,目光却极为坚定。司机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退伍前在部队的时候,他们现在是在执行任务,无论多困难也要完成任务。他不由挺直了身子,说,“能。”
这段路走的极为艰难,乔木密集,吉普车只能在树林中蜿蜒穿行。关山和小刘换了位子,帮着观察路况。由于坡度太陡几次刹车不及时都挂到树干,最严重的一下,右前灯被撞坏了,保险杠也松掉,摇摇晃晃的挂在前面。关山一头撞上挡风玻璃,弹过来的树枝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关山没有再让小刘去确认出去的名单,他心里更急切的想亲眼见到她。
到了集散地点小刘在一次傻眼儿了。
经过太长时间的等待,乘客已经没有什么道德可言了,他们争抢着要上车。武警人员既要维持秩序,又要防止刺激到乘客。
关山他们的车还被一些人认作是疏散车辆,在他们缓缓前行的时候,一些生强力壮的还企图直接翻爬上来。他们停下车,小刘过去和营救人员交涉希望能找到韩月月和林易平,可是这样的时候已经无暇顾及他们。关山扯起喉咙在人群里喊韩月月的名字,声音却在嘈杂的喧闹中淹没。
意识到这样毫无意义,他抓过小刘,“有没有喇叭?”
小刘摇了摇头,后又想起座位后面的杂物箱里也许会有,“我去找找看。”
关山打开喇叭,里面先发出一阵嗞嗞啦啦的响声。他踩着轮胎登上引擎盖,举起喇叭高声呼喊:“韩月月”。
“韩——月——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