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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卖字,卖谁的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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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早春。
清晨,微冷。
许家小院,主仆二人正在吃饭。
他家饭点有些古怪,一日两次。隅中一次,申时一次。
洛阳地处中原,三餐制是传统,有早中晚的讲究,许家这种只有早晚饭的情况在西北倒是常见。
许洛桐不会做饭。作为一家之主,也不该轮到他做饭,菜是阿青从另一条街的小酒楼买回来的。
他夹了块排骨,扒拉一口饭,嚼。
皱眉。
今天这份排骨有点儿咸了。
阿青放下碗筷,学老爷那样悠悠叹气。眉头皱起,然而有些圆的脸蛋上看不出老爷叹气时的糟心与无奈,倒颇有些可爱。
许洛桐仿佛没注意这些,他用筷子将排骨的碟子向自己的小女仆拨了拨,专心对付烧茄子。
阿青等不来自家少爷搭话,只能自己先开口。
“少爷。”
“嗯?”
“家里银子只剩三两不到了。”
“哦。”
阿青等了等,没等到少爷“哦”之后的话。
于是再说得明白些。
“二掌柜说菜又涨价了,他们也要赚钱,今天这份酱烧茄子要了一百九十文,排骨倒是没变,还是二百六十文。”
许洛桐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知道阿青的意思。不外乎是去酒楼买菜的花销越来越大,三两银子撑不了多久罢了。
刨完最后一口饭,夹起最后一块茄子,果然听到了她说:“少爷,要不,以后还是我们自己做饭吧。老爷在后院开的那一片地还在,也能种点儿菜,够我们吃了……”
许洛桐敲了敲碗,等小女仆的目光投过来,反问道:“做饭?”
阿青点头。
“谁来做?”
阿青有心说自己来,但到底还是有着几分自知之明。
“种菜?谁来种?”
“我!”
“你不会,驳回。”
眼瞧着自家女仆蔫吧了,有些可怜,许洛桐起身,伸个懒腰,安慰道:“钱不是问题,再卖一幅字就有了。”
阿青眼中一亮,“家里还有童大师的字?”
“没有。”
“那?”
“没有童大师,许大师还是有的。”
阿青不懂书画,真以为家里还有幅姓许的大师留下的真迹,就像她现在还以为上次卖掉的字是童渊亲书一样。于是愁云顿去,喜滋滋地开始收拾碗筷。
家里的确有那位“国朝第一圣手”童渊的《请辞帖》一幅,但许洛桐还没傻到真把这帖扔给阿青卖掉。
许洛桐九岁开始临摹《请辞帖》,许父赞他于此道天赋异禀,摹本十分形似也就罢了,竟有七分神似。
上次交给阿青卖掉的便是其中一幅摹本。
书画斋的老板当然知道这是摹本。然而好的摹本自然也值得买入,于是出价六十两。
只有他这女仆傻傻地以为是真迹,一脸兴奋地冲他嚷嚷道:“没想到这个姓童的写的字这么值钱,足足卖了六十两咧!”
如果她知道这个“姓童的”一个字就能卖到千两白银不知会作何感想。
《容斋逸事》载,范阳郡王曾以“洛水龙兰五觔,张基孤本一册”换童渊一字而遭拒。又加之其“德尊行成,海宇钦慕,嫌素山积,喧溢里门”以至于“寸图才出,千临百摹,家藏市售,真质纵横”。当朝书生,但凡摹得一手好“童体”,养家糊口,不在话下。
许洛桐慢悠悠步入书房,在一堆摹帖里翻出一张品色不错的,搁在书案上,预备待会儿交给阿青卖掉。
又取出一张素纸,洗笔,磨墨。
以上操作全部完成,今天练字的任务就算完成一半了。
许父走后,也就没人再管他天天练什么体,练多练少也没了要求。
不过谨遵许父日日练字不可懈怠的遗言,许洛桐每天还是要写上点儿东西的,权当为保持住当下临摹《请辞帖》赚钱的水准。
提笔。
落笔。
笔走龙蛇。
“阿青,这次价可以要高点嘛,童圣手的字要个一百两不过分。”
略顿笔,想有感而发点儿什么,思来想去,实在无情可发,于是又在下面补上学宫祭酒对童渊其字的评价。
“童渊有骨力而字画微瘦,若霜林无叶,瀑水迸飞,然而激烈处又可见壮士拔剑,神采动人。其回旋进退莫不中节。”
写完,兴致缺缺,遂又写两个大字“无聊”。
不多不少七十五个字,正好一幅《请辞帖》的字数。
《请辞帖》肯定会被他卖掉,哪怕许父生前再三叮嘱。
然而现在不会。
童渊年近百岁,生前一帖难求,死后一帖之价只会更加高昂,以《请辞帖》之盛名,十万两白银,唾手可得。
所以他会向许父保证维持生计不成问题。
自己的生活水平总要比一幅帖要贵重。
手腕有点儿疼,许洛桐觉得是刚才写无聊二字用力过猛了些,转而又想起是昨晚磕到了床角的缘故,于是愈加坚定了卖帖的心思,准备等童圣手一死便脱手,早点儿拿到钱换张好床,一定要床角裹了羔羊绒的……
盯着自己随手而为的几行字神游一阵,回过神时,阿青已经开始帮他收拾凌乱的书案。
指了指那张摹本,吩咐阿青午后找个时间拿去卖掉,他要回屋睡觉了。
想了想,又补充了句可以要价高一些。
“还能再高吗?比六十两还高?”阿青觉得不可思议。
许洛桐点头。
“六十五两?”阿青有些激动。
“这次至少要价一百两。”
阿青已然双眼发光,惊喜道:“写字这么赚钱的嘛!”继而又想到了什么,“少爷不也会写字嘛!能不能卖钱?能卖多少?”
许洛桐有心告诉自家小女仆,她手里小心翼翼拿的那张帖便是自己写的,但真要说了,怕是有一堆问题等着他,便摇头道:“不能卖钱,图个乐子。”
阿青兴奋之情稍减,捧着摹本更加小心翼翼了些。
这薄薄易破的一张纸在她眼中已经等同一百两银子。就这点来说,她和她家少爷如出一辙。《请辞帖》在许洛桐眼里也无非十万两起步的白银罢了。艺术价值固然有,但在巨额银两前,不值一提。
许洛桐拿了本杂书回卧房,阿青问他桌上那张纸还要不要。
“废纸。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