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如珠在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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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曰：缘生缘死，谁知？谁知？
悠闲的日子好过，于师兄只托人送来书信一封，言语寥寥，我自然心宽不少。康熙九年的夏天慢慢到来，天气逐渐炎热。夏日衣衫单薄，我为免身材显露，不得不总穿黑色、宝蓝色等深色袍子；帽子不能总戴着，只好将发辫故意盘于额前遮掩。玉簪说我总是一身皂，辫子又束在顶上，有点儿仙风道骨的；只没有胡子，要不然就像庙里的吕洞宾了。玉簪其实是好意赞我，倒惹得我讪讪得不好意思。仙风道骨，或许吧。人心总是不足，如此悠闲日子，我又有些静极思动了，恨不能逃出此地，从此便如李青莲一般仗剑游遍我中华大地。转念一想，一走了之只对不起师兄师姐师傅不追究我来由就收留我、教导我的恩德。与纳兰性德的一番际遇，虽未如言情小说惯常安排“日久生情”，却也已经是“日久生义”。何况，此身此世，终归何处？想着想着，便觉自己被时间卷进了一个黑洞。舞剑吧，身劳总比心劳好。习惯性的摸自己的腰际，可惜不曾带剑在身边；一眼瞅见壁上悬挂的那一管竹箫，干脆权且用它吧。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救赵挥金锤，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一招一式，我舞得兴起，口中吟咏李白的这首《侠客行》，内心激动，只觉自己犹如困兽，进退不得，只靠这一管竹箫开路，恨不能奔袭千里，做侠客之行。竹箫因挥动破空生风发出呜呜之声，如泣如诉；我心中闪过于师兄那浅浅的笑意，不知为何心中倍感无力无奈。适才大发豪情，此时剑随心动，竹箫渐渐慢了下来。突然想起儿时听过的一首电视剧插曲《风雷动》，那时不解，此时萦绕心头，约略品得其中滋味：
“风雷动，变化瞬息间，英雄泪如何说从头；前尘灰飞烟没，叹回首月明中。往事如烟似梦，转眼岁月匆匆。谁为谁等候，谁为谁蹉跎，到此刻依然模糊在其中。
人间悲欢缘分不同，你拥有你的来时去时路，我若同行命运如何？聚散离合，谁能预测？别追问今夕可有旧时梦，烟雨中心迷朦……”
正自垂头神伤，却发现书房廊下阴影有异。我心头一紧：难道是性德？消没声的看我狂态，看我怎么捉弄你。打定主意，低头看那影子拉得越来越近，我突然抬起竹箫，回身便直指来人咽喉之处：“拿命来！”
我回身急刺来人，就听耳边一阵稀里哗啦拔刀出鞘的声响，性德的声音夹杂其间：“慕唐不可！”我这才发现来者数人，罩在我剑锋之下的那人也是十六七岁少年样子，性德在旁，正欲把这个少年挡在身后；周围还有若干人等，都火烧眉毛一般的抄家伙准备上前与我拼命。我心中大乐：这么大阵仗配合我做戏！不防眼风却扫到了性德的父亲明珠。他也陪着，那这个少年难道是？这一下心中大惊，直勾勾的望向那少年：爱新觉罗•玄烨吗？周围一干人等已是手忙脚乱，这少年确是波澜不惊，眼里甚至带着笑意的看着我。眼看着我手中的竹箫就要戳到这沉稳少年的面门，我及时反应过来，硬生生的就地旋转回身，倒纵出逐渐包围我的人圈。立定后我仍旧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这位镇静自若的少年，直到明珠气急败坏的申斥我：“该死的奴才！还不快谢罪！”我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他果然是幼年登基、除权臣、平三藩、定西北、退沙俄、精天文历算的康熙大帝！我很自然的直挺挺跪了下去，仍旧一脸不敢相信的瞅着康熙，也许这一跪并不为谢罪，却是因为震惊和敬仰。
“大胆奴才！闯了这么大祸，还发什么呆！”明珠此刻忐忑不安，直冲我嚷嚷。我回过神来，才意识到直视君王在古代可是君前无礼大罪，等同于有意刺王杀驾。我赶紧叩头道：“慕唐冲犯圣驾，死罪死罪！”
“这位侠客身手敏捷，心思也如此敏捷啊！冲着朕大喊‘拿命来’，目不转睛的看着朕，你可算是第一人啊！”康熙略带调侃意味的说道。我正不知如何答话，只听性德说道：“皇上，慕唐是奴才的伴读，方才他定是认为是奴才来了才……请皇上念在——”明珠道：“性德！不可宽纵这个大胆奴才！”
康熙打断他们父子俩：“有道是，不知者不罪。本就是咱们来的唐突，倒扰了侠士的雅兴了。呵呵。”“皇上——”明珠似乎还要说些什么，康熙继续说道：“方才性德说他是你的伴读？怪道近日性德剑术与以往不同。你叫慕唐？起来回话吧。”我站起身来，走近康熙，旁边一干侍卫仍然对我有所戒备。康熙笑道：“都退下吧。没看见他手里的不是剑，只是一把竹箫。”
我垂首躬身回道：“性德少爷天资聪慧，慕唐只是陪练。方才唐突冒失，惊了圣驾，慕唐多谢皇上不罪之恩！”康熙道：“罢了罢了。方才朕可是大饱眼福呢。看你舞剑如行云流水，潇洒俊逸；听你口中吟唱第一首是李白的《侠客行》，大发豪情；只这第二首似词非词的，远远听着倒让人觉得哀婉神伤。不知是何人所做？朕听的不甚清爽，你可再吟唱一遍，如何？”
我抬起头看了看康熙；离得近，看见康熙的眼睛里惊讶之情一闪而过。我又看了看周围环伺诸人，好像听见不知是谁“咦”了一声，明珠自是一脸催促之意，性德则用目光鼓励我。好吧，唱就唱吧。流行歌曲不能流行，不能引人注意就不叫流行歌曲了。于是我又把那首《风雷动》唱了一遍，自己也难分辨心中到底是什么滋味。如此机遇，奇哉怪哉！凡物有所长，必有一短；凡物以奇怪胜，必难持久。在这个时间的漩涡里，一丁点儿的波动都令我不安；我知道身边人既定的来时去时路，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同行，不知道自己命运如何。此刻书斋廊外，桑榆枝叶瑟瑟，随风而动；书斋廊下，我清歌一曲，人群之中面目模糊，这里的君主掌握生杀大权，可他掌握得了时间吗？掌握得了空间吗？原来世事本无因无果，无常无定。可怜世人穷究物理人情不得，只能“烟雨中心迷蒙了”。
“当啷——”一声将我惊醒，原来我竟自己沉浸曲中，心神一散，手中竹箫竟掉到了地上。我慌忙拣起竹箫，就势跪拜：“慕唐失仪，有扰圣听。请皇上降罪。”我可真是越紧张越恍惚，越恍惚越紧张，这样下去，迟早得“咔嚓”一下万事皆休了。
康熙仿佛没有听到似的，喃喃道：“先生若在，不知会作何想？”转头看到跪在地上的我：“起来吧。方才细看，没想到吟诵‘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侠客竟然文质彬彬，看似弱不禁风；听你此番短歌，其音其情，竟令人大起无常之叹。若不是你刚刚剑舞如飞，朕倒要笑你大丈夫怎会满腹伤春悲秋，做闺中女子之叹了！”我心头一紧，却听康熙继续说道：“明珠，你这奴才，还有容若，亏你也算作过朕的伴读，你们父子俩倒瞒朕瞒得好，把慕唐这么个文武双全的可人，藏在这桑榆园，也不荐入大内。”性德有点儿呆呆的，未及答话；明珠回康熙道：“奴才原也是看他与一般武人不同，略通文墨，就是年纪尚轻，不知礼仪，才让他跟着小儿性德读书的。皇上既欣赏慕唐，那是这奴才的福分。”
得以近身明君，当然荣耀，可想想与性德优游相交之情意，再见乃父这般透出的讨好之意——果然是圆滑如珠——原本得到赏识的欣喜被冲淡大半，我于此间不过一无根旁人，便如他人掌中在握之珠，随意拨弄吧。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如珠在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