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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赏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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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香阁外大片的荷花开得正盛,粉瓣翠叶层层叠叠,将整个院落染成了活的水彩。风过处,清香袅袅地漫进西阁,封蘅自水榭走上来,依旧能闻到游丝般袅袅飘转的清香,解了暑日的几丝乏闷。
岚风推开门,里头已是人影绰绰,封蘅才发觉自己竟成了最迟的那一个。
李夫人被众人簇在中间,俨然已是未来皇后的气度,兴致满满地吃着青果。韩夫人看起来浮肿又困倦,懒懒靠在椅子上,两名宫女徐徐摇着团扇。
一屋子妃嫔,只孟椒房不曾来,她是最先怀上龙嗣的,听闻爱极了酸溜溜的青梅,老嬷嬷们都说,种种迹象都证明孟椒房此胎是个皇子。
若她真诞下皇长子,一朝立为太子,以一身换储君之位及孟氏满门荣耀,封蘅每次想到,都会疑心她是喜是忧。
李夫人对封蘅总存着几分天然的亲近,许是早先在东宫见过数面的缘故。封蘅与她闲谈几句,心想着她们始终是不一样的人,她对未来没什么期望,当前也没多少快乐,日子得过且过。李蕴微不一样,她前途风光,将来成为大魏的皇后,荣宠一身,母仪天下。
韩冬儿不知何时起了身,碧丝藕粉的扇面轻轻晃着。“听闻封妹妹有位长姐,嫁去了清河崔家?”
窗外蝉声嘶嘶作响,一屋子的目光悄悄聚拢。封蘅脸颊微热,含糊应道:“是,家姐嫁到了崔琬家。”
“在中书任职的崔琬大人?”高椒房也侧过脸。
封蘅点头。
“闻说那位大人美姿仪,更兼风流蕴藉,是平城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呢!”李夫人凑过来惊叹道。
封蘅只好又点了点头,她不想提及崔琬,无意间流露出些不耐烦的神色。韩夫人瞧出了她不情愿,连忙解释说,“前几日听陛下提了两句,今日忽然想了起来。”
封蘅愣住,抬头又见韩夫人神色如常,没有为难她的意思,却想不通拓跋弘为何会向她提起崔琬和阿姐。
她弯起唇角,笑得妥帖,“阿姐出嫁时我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呢,与姐夫不过寥寥数面。”这话却是假话,但她知道,无论如何都会传到拓跋弘耳中。
李夫人察觉出气氛有些尴尬,特意牵起封蘅的手,“天这么闷,倒想起去年埋在梅树下的桃花酿了。不如各位去我那儿,取些冰镇着,大家喝上几杯,聊解无趣?”
“罢了,我也乏了。”韩夫人以帕掩口,懒懒打了个哈欠,目光掠过李蕴微,“有身子的人,还是少沾酒好。”
“嘴馋贪杯嘛。”李夫人轻笑,转过来央着封蘅,“旁人不来,你可是定要赏脸的。”
李夫人的挽香阁与绘香阁毗邻,此两个宫殿得名,皆因宫墙之间宽大水池子里大片的荷花。此时斜阳半铺水面,荷香愈浓,渗进殿阁深处,清冽袭人。
时辰尚早,李夫人命人取来冰镇的酒,与封蘅对坐小酌。她抿了一口,用帕子轻拭唇角,忽然轻声问:“阿蘅?我常听陛下这般唤你……我若也这样唤,可会觉得冒犯?”
“姐姐客气了,如此才亲切呢。”封蘅轻笑着,心思却悄悄悬起。
“那你也唤我蕴微罢。”李夫人眼里的笑意深了些,像晕开的胭脂,“都说后宫佳丽三千,虽是夸大之词,况且你我都不是小门小户的女子,受着君王恩泽,纵私下防备,面上总是一团和气。然你与她们是不一样的。”
“姐姐说笑了。”封蘅垂眼,“阿蘅不过寻常之人,不及姐姐温柔解意,也不比韩夫人气质清华,不过是受公主照顾……”
李夫人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轻轻摇头:“你太会察言观色了。”
封蘅指节微微收紧。
她自思平日里不曾得罪李夫人,更想不明白她怎会说出如此无礼的话来。
“我更不明白了。”
李夫人倾身,越过案几一角握住她的手,浅红的蔻丹似小小的火焰。“不是说你世故……你自然是极妥帖的,从不轻易得罪人,任谁也挑不出错处……如此谨小慎微,可于我看来,未免太过小心,不妒不恼的,裹得像个生人勿扰的蝉蛹,又活像个清修的菩萨。这与小时候的封家姑娘,可是判若两人。”
“姐姐多心了。”封蘅把手抽出来,见李蕴微眼里的热切渐渐褪去,正想寻句话圆场。
李蕴微却已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些许哽咽,她盯着窗外粉澈的荷花,“水流花落,朝生夕死,谁有谁无呢……”
“姐姐……”
“方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李蕴微回过神,笑意重新浮上眼角,“不过是一时感伤,想找个人说说罢了,这才说了些没轻没重的话。”
封蘅讶异地望着她,李夫人正承荣宠,风光无限,后宫诸人皆不能及,她能有什么烦恼?
或许那一刻突如其来的哀戚,与那些带着刺的试探,皆是从圆满里预见了将来的命运。
许久之后封蘅才逐渐明白,她与李蕴微,原是一样的人。魏宫里的女人,都逃不过一样的命运。
话被拓跋弘的到来打断。
他一踏入寝殿,封蘅便觉周身无端局促僵硬起来。她匆匆寻了个理由告退,言说叨扰良久,还要奉太后之命往博陵公主府一趟,不便久留。
拓跋弘点头表示许可,李夫人虚留几句,她婉言推却,一来二去,总算从挽香阁脱身。微风拂面,衣领处带着些许凉意,她这才察觉自己出了一身汗。
封蘅吩咐菱渡备好马车,匆匆去了公主府,未曾想博陵公主并未在府中,她有些失落地回宫。傍晚时候,公主直接往昭宁宫来了。
拓跋轩姝一身素色宫装,那套点翠盘缕的发饰却颇为奢华亮眼。她并不让人通传,拎着一盒子糕点笑盈盈走进来。
封蘅正对镜出神,赶忙起身迎上,公主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小丫头,好些时日不见,在宫里可还习惯?”
封蘅点头,拉着她坐下来,拉她一同坐下:“公主呢?两月未见了。”
“去太原行宫住了些时日,前几日才回来。”博陵公主打开食盒,端出两碟精致的点心,“今儿去你家赏花了,这是你母亲让我捎来的。我说她,宫里头怎样的珍馐没有,偏劳烦她记挂这些做什么?”
“又是被叔父劝回来的?还是被思政哥哥……”封蘅眼里带了笑。
公主摆手,“老夫老妻,想明白了就回来,哪里用得人劝的?”
封蘅见她丰腴了不少,知她断然受不得委屈的,又问起家里与公主府的近况,公主一一答了,才温声道:“你只管照顾好自己,我也就放心了。”
“母后也记挂着公主呢,公主可去了仁寿宫?”
“天色晚了,明日再去叨扰不迟。倒是今晚……”公主凑近她,“陛下可会过来?”
封蘅摇头,猜测拓跋弘今日该是在李夫人或韩夫人宫里罢。他不来的话,她反倒心里松快些。
公主轻声叹道:“你别怨他。是我嘱咐的,大魏祖制杀母立子,我可不想好端端的姑娘为此送命。最早承宠有孕的,未必是好事。”
“阿蘅明白公主苦心。”她嘴上这般应,心却像被什么裹住了,沉甸甸的。公主心直口快,根本不了解她眼下的境况,就算公主不提此事,拓跋弘从一开始就决意不碰她。
“对了,陛下说他从前在公主府饮过一种解暑凉茶,公主可还记得?”她突然记起来前几日拓跋弘交代的事。
公主歪头对着昏黄的宫灯思索片刻,“我知道了,过几日遣人给你送来。”
“让宝业哥哥送去太和宫罢。”
“怎么了?你同陛下闹别扭了?”
“才不是。”她一口否认,“不过是……”
话未说完,拓跋弘已从外殿屏风后走了进来。
他今日身着玄色常服,手中握着一卷画,看上去神态自若。昏黄的光晕淡淡落在他肩头,整个人像浸在了一层朦胧的旧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