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A·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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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出了游乐场之后，吃了什么饭，又看了什么电影，很多年后，孟桥统统都不记得了。
但是一直到他垂垂老去，白发苍苍的时候也没有忘记，当天在游乐场里，他面对着失而复得的爱人，主动献上的轻轻一吻。
这一个吻对于他来说，就如同倒塌的柏林墙一样，意义非凡。
趁自己还活着，趁你还活着。
原来这三十多年里受过的所有磨难，都是为了和你重逢所做的铺垫。你不在我身边，行云流水也变得晦涩起来，而只要再次握住你温暖的手掌，即使繁华落入春水，也是春天最后的美好。
这一天，孟桥也真正理解了纪羡的那句“我爱你，无论是少年时恣意妄为的你，还是青年时善良温和的你，又或者老去后白发苍苍的你”。
只要你还是你，只要你还爱我。
电影院里，陪着纪羡疯了一整天的孟桥靠在爱人的肩上，忽略了浪漫的电影剧情，沉沉地睡着。
内心安稳，沉静如水。
纪羡的手臂揽着孟桥清癯的肩膀，温暖而宽大的掌心覆盖在他的双眼上，为他遮挡住来自银幕忽明忽暗的光线。
时间好像在急速地倒退，回到了多年以前，纪羡和孟桥的身影和彼时两个少年的身影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读书的时候不怎么动笔的纪羡曾经写过几句类似于情诗的东西，但一直没好意思送出去。两人结婚以后，孟桥在收拾房间的时候无意中翻了出来，洁白的纸上只有短短几句话——
“从来就没有什么轰轰烈烈，也没有红尘策马，只想爱到细水长流时，可以亲口对你说感谢。”
虽然第二天早上孟教授扶着酸困的老腰艰难下地做早餐的时候，前一天所有温馨和甜蜜都已经统统被一扫而光，只剩下对某只不知道节制的下半身动物所产生的无尽怨气，但看到面前那个如同婴儿一般熟睡的爱人，还是一瞬间被触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所谓幸福，便是如此。
……
“老孟，我想跟你商量件事情。”
吃早餐的时候，纪羡一边费力地试图用筷子夹断连在一起的仔肠，一边开口。
孟教授自然而然抽过他的盘子，端到厨房用剪刀把仔肠剪成短短的小截，再端回到纪羡面前。
“说。”
“你记不记得，当初我们设想过却没来得及实现的婚后生活是什么样的？”
孟桥目光上移，下意识地盯着天花板思考，几分钟后才迟疑开口：“两个人，一间有着柔软巨大双人床和明亮、能看到大海的落地窗的卧室，以及……一条狗？”
“对呀，现在前面的几条都已经实现了，只剩下狗了。”
“所以说，我伺候一个你还不够，还得伺候一条狗，是这个意思吗？”孟教授慢条斯理地接茬，同时手底收拾餐桌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
“你理解的很透彻。”纪羡挠了挠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你负责遛狗，给狗洗澡，教狗定点大小便，否则免谈。”
正在厨房里清洗餐具的孟桥上半身向后倾，脑袋探出来，看着纪羡用毋庸置疑地口吻：“还要负责收拾大小便。”
“我保证！”
“再说吧，你的保证从来没有兑现过。”
养一条边牧，是纪羡从少年时期就有着的伟大梦想。从小到大他的父母一直坚决反对他养狗，而现在孟桥也早就过了对毛茸茸的小可爱们爱不释手的年龄，而且他既怕吵，又怕麻烦，但是一想到这是自家爱人长久以来未曾实现的夙愿，内心深处其实已经下意识地做出了妥协的选择。
“我去上课了，你今天想出门吗？”孟教授站在在门廊，一边换鞋一边问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上午下午都有课，回来可能要到下午五点左右。”
“那我下午可能去散散步。”
“去海边的话记得穿件外套，”换好鞋之后，孟桥立在门口叮嘱，“今天降温了，另外冰箱里有新鲜蔬菜，肉我切好了盖了保鲜膜放在冷藏室里，你拿出来炒一炒再蒸点米饭。”
考虑到自家爱人惨不忍睹的厨艺，孟教授又开口：“如果实在不想做的话，我已经在你的watchphone上绑定好了银行账户，可以叫外卖，出门如果想买东西的话也可以直接扫码。”
纪羡走过来，在孟桥的脸上亲了亲，从前一天买回来还没拆封的一大堆衣服包装里找出一双浅色软底的休闲皮鞋，又拿出一双亮色的袜子，在他面前蹲下，示意爱人抬脚，自顾自用新鞋袜换掉他那双不知道穿了多久的老款皮鞋，接着又挑了一件白色的休闲西装换下孟桥身上的旧夹克。
“这样还差不多，哪有米色裤子搭深色上衣的道理。”
孟教授整个人都焕然一新，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
“去吧，去惊艳你的学生们吧。”纪羡在老头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笑眯眯地说。
孟桥思考了一会儿，似乎该叮嘱的都叮嘱过了，便穿着新衣服，有点别扭地正了正领带，出了门。
他走后不久，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纪羡觉得有些百无聊赖，就从沙发上跳了下来，打算把门廊上那堆新买的衣服都拿出来归置一下，虽然孟教授说过不用他动手，等自己回来再收拾，但是闲着也是闲着，还有昨天两人换下来的脏衣服，也顺便洗掉好了。
虽然不怎么喜欢干家务，但是偶尔心血来潮一次也不是不可以。
抱着大包小包进了卧室，全部丢在床上，纪羡打开衣柜，里面只有寥寥几件衣服，看得出来孟桥一个人的时候很少会买衣服，还有些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在网上买的廉价品牌，质量、布料都差的可以。
孟桥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是由奶奶抚养长大的，家里条件跟纪羡相比天差地远，所以一直都不怎么在意生活质量。纪羡不在身边的这么多年里，他秉承着最简单的生活方式：衣服能穿、有饭吃，饿不死就行。
纪羡暗暗撇嘴，把那些看不上眼的衣服统统取出来扔在地板上，给衣柜腾出空间，然后给新买的衣服套上衣架一件一件挂了进去。
在清空衣柜最下层空间的时候，他触到了一处凹下去部分，手指放进去，轻轻一提，便提起一块木板，看起来是个隐藏在衣柜中的暗格。
纪羡有点惊异于衣柜里居然还隐藏着这样一处暗格，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一个冰凉的、方方正正的物体，便顺手取了出来。
是一个铁质的盒子，很大，沉甸甸的。像是用来放茶叶一类的包装盒，上面的图案经过岁月的侵袭已经模糊不清了，看上去似乎经常被打开和摩挲，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放在衣柜里。
带着疑惑，纪羡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本影集，一张可以插到watchphone上的便携式储存卡，还有一本封面已经泛黄的记事本。
翻开影集，扉页上用毛笔写着一行漂亮的蝇头小楷：致吾爱，你永远在我心中。
影集里是按照时间顺序贴好的照片，全部都是纪羡的，甚至包括了他从出生到满月再到周岁和儿童期的所有照片，想来应该是孟桥在他出事后去向他父母讨来的，纪羡甚至能想象到孟桥站在他因为出柜和自作主张地结婚而闹翻的父母面前，低三下四恳求的模样。
接下来是纪羡中学时候的照片，那时候他意气风发，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对他暗生情愫。这一时期的照片大多数纪羡都没有见过，看拍摄角度和画质，应该是孟桥躲起来用手机偷拍的。有很多，学校拥挤的食堂里纪羡的侧脸，篮球比赛时纪羡投篮的潇洒身姿，还有站在教学楼上拍到的正在操场上和同学交谈的纪羡……
再往后就是两个人的合照，从刚开始两个人勾肩搭背的朋友关系，到纪羡表白后相拥着的情侣关系，再到恋爱时候在京都、鹭洲，包括在婚礼上和婚后不到一年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照片上的两个年轻人眉眼中始终洋溢着幸福的笑意，以及对视时显而易见的脉脉柔情。
最后的照片是他面无表情躺在冷冻仓里，孟桥隔着玻璃所拍摄的，一共二十五张，每年一张，每张照片下面都标注了时间。
合上影集之后，纪羡轻轻叹了一口气，又翻开那本日记——
2034.03.22 周一 阴
纪羡冷冻整整两年了，我不知道自己当初慌乱中所下的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但是我必须承认，如果当初我选择了放弃的话，现在我一定已经追着他去了。此时此刻躺在冷冻仓里的纪羡唯一可以支撑我继续前行的信念，虽然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再次看到那个鲜活的他，才可以再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感受到他的体温，甚至我不知道以上这些在我的有生之年里还会不会实现，但是至少我还有可以为之努力的方向。
2041.12.12 周二多云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十周年纪念日，我买了蛋糕和蜡烛，还做了几道最喜欢的菜，我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很平静地面对这一切了，但是没想到还是在吃下第一口蛋糕的时候哭了出来。九年多的时间，我没有像今天这样哭得不能自已，甚至在他刚出事的时候我都没有像今天一样难受。胸口像突然被人捅了一刀似的，特别疼，连呼吸都觉得无比困难。纪羡，我从来没有这么想念你……
2042.02.22 周四小雨转晴
我最后还是选择了逃避，离开这座充满回忆的城市和这个国家。虽然我一直都在骗自己，这种行为不是逃避，而是为了能让纪羡复苏而努力的方向，但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选择了离开，并且是带着绝望地离开。在毫无希望的情况下选择创办星辰实验室，与其说是为了纪羡，倒不如说是为了自我救赎。
2052.11.09 周四多云
十年之后我又踏上了这片熟悉而陌生的土地，虽然这十年里我每年都会回来看看纪羡，但每次都是匆忙一眼就像逃跑一样再次离开。也许我是在害怕吧，害怕回忆，害怕再有希望，同时害怕再次绝望。二十年的岁月，按说已经可以淡化掉一切刻骨铭心，但为什么我还是忘不了你。所有人都在劝我开始新的生活，也有人尝试走进我的生命里，但好像我已经失去了再去爱一个人的能力。Thomas在试图吻我的时候，我满脑子里想到的只有你，所以我推开了他落荒而逃，狼狈不堪。
2056.01.27 周六中雨
Thomas打电话来告诉我实验成功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害怕。看到镜子里自己苍老的面孔，再看看冷冻仓里的你还是多年前的模样，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莫名的恐惧。也许让你复苏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你怎么会接受一个自己的伴侣突然变成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也许……不，我几乎可以肯定，在你复苏之后，就是我彻底失去你的时候。
2057.03.19 周一 晴
这一年大概是失去你之后二十五年里过得最快，但也是最煎熬的一年。Thomas的实验在这一年里取得了重大的突破，已经确定可以百分百复苏成功了，我也在复苏协议上签了字，还有一个月就可以再次见到你了，但是……
2057.04.28 周六阴
你醒了，只是脑部溢血还没有完全散掉，视力还没有恢复。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解释这一切，只能尽自己所能去照顾你，陪着你，等到你完全适应了这个社会以后，我再悄悄地离开。不知道等到你视力恢复的时候，看到我会是什么样的心情，想来一定会很嫌弃吧，面对这样一个中年男人。我不会让你为难太久，等到你恢复期过了，我就向学校递交辞呈，去美国也好，或者随便去什么地方都可以，总之……
……
日记只写到了这里，纪羡是跳着看的，但也差不多用了快两个小时的时间才读完。
在被岁月侵蚀到泛黄的纸张有些皱皱巴巴，整本都是。最后一篇日记里，那个“之”字只写了一半，少了最后一笔，而那一页上有很多水滴坠下打湿又干掉的痕迹，和前面皱掉的部分相似，想来应该都是孟桥在写日记时候不能控制所落下的眼泪。
纪羡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个男人坐在书房，一边艰难地将无处倾诉的心里话写在本子上，一边悲伤地默默落泪。
胸口靠近心脏的部位隐隐作痛。
将那张储存卡插进watchphone里，点击读取，一个孟桥的立体投影就弹射了出来，看模样应该是不久之前录制的。
“纪羡，对不起，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投影沉默了将近一分钟，才开口：“这些年里，我很疲惫，非常疲惫。而现在你终于清醒了，我也就该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了，毕竟——”
苍凉的语调中夹杂了一些哽咽，孟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了一下镜片又重新戴上。
“毕竟二十多年的岁月，已经将我们彻底的分割成了两个陌生人，你应该有更好的选择，而不是陪着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度过晚年。我会在你的户头上留下足够你生活的资产，房子也会更改到你的名下，唯一的请求就是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谢谢你。”
如果不是先看过日记，纪羡有很大的概率相信视频里孟桥所说的这段话。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孟桥爱他，无论是二十五年前，还是现在。他也同样爱着对方，但是虽然从来没有刻意去这样想过，却觉得两个人所付出的感情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大约是平衡的，相等的。
直到这一刻，纪羡才知道，孟桥付出的感情远远超过了他之前所想象。
对于孟桥来说，他就是整个世界。日升月落，星辰所起，皆围绕着他。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大抵如是。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A·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