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B·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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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剧组全员正式进入工作状态，跟之前松松垮垮的感觉完全不同，让纪羡来说的话，就是可以用八个大字概括——
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今天要拍的是一场男一号和男二号的对手戏。
这场戏剧情大概是讲男主角在经历一场意外之后，惨遭中年丧失妻女之痛，每天郁郁寡欢，在事务所里闭门不出，终日与烟酒相伴。后来他的学生实在不忍心看着老师继续沉沦下去，便冲进来一通吵闹，并留下一沓委托扬长而去，最后男主开始被学生点醒，才注意到那沓委托中夹杂着一份与众不同的单子。
这段戏的重点在男一和男二的对峙上，主要就是看影帝和纪羡互飙演技。
刚刚正式开拍就要作开场白，纪羡免不了有些紧张，甚至换戏服的时候小腿都有些微微发颤，更何况陆敬哲还一直在旁边虎视眈眈，目光不善。
不得不说，影帝就是影帝，有很多地方值得纪羡去学习和借鉴。
比如为了今天这场戏，影帝从三天前开始就没有刮过胡子。
所以甫一开拍就立刻进入了状态，烟雾缭绕的封闭环境里，男主头发凌乱衣衫不整，下巴上布满胡茬，颓废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指间的香烟快要燃尽，马上就要燎到手指也毫无反应，而是对着瓶子大口大口地灌着酒。
镜头拉远，桌面上横七竖八摆满了空酒瓶，还有一张他和妻女的合照，照片中男主一手搂着温柔的妻子，一手搂着可爱的女儿，笑容灿烂，活力四射。
这条戏没有一句台词，但是影帝将一个丧失妻女的中年男人饰演得活灵活现。
“卡！非常棒！真不愧是何老师，过了过了。”
导演对影帝的表现十分满意，一次性通过。
接下来就该轮到纪羡出场了。也不知怎地，刚才还在瑟瑟发抖几近痉挛的小腿肚，在临上场之前却突然不抖了。
步伐也跟着稳健起来。
因为纪羡的视线无意间透过一众工作人员，落在了某张熟悉的面孔上——
孟桥。
“这场戏男二号尽量表现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情绪，但是也不能完全释放出来，毕竟面对的人是自己尊敬的师长，何老师继续保持现在的状态就行，您拿捏的很好。”
纪羡试着酝酿了一下。
“Action！”
随着场记板重重落下，原本平静的表情一瞬间就狰狞起来，眉头紧蹙，眼神中带着隐约可见的怒火。
纪羡走过走廊，走到事务所门前，一脚踢开在门口的空纸箱，然后用力拧下门把手，见门没有打开便加重力气又拧了几下，然后使劲向前怼开房门，大步流星走了进来，将一沓文件摔在影帝面前的办公桌上。
影帝不为所动，头也不抬，继续神情麻木地喝酒。
纪羡正准备说话，已经做出了“我”这个字的口型，又将几乎已经脱口而出的话咽了下去，深呼吸之后才强压住情绪：“老师，这些是最近积压下来的委托单，请您过目。”
他低垂着头，尽量让自己显得看上去态度恭敬，同时说话也努力压低声线，但是脖颈处隐约暴起的青筋和急促的语气又彰显出此刻内心里的愤怒。
影帝继续不为所动，举起酒瓶放到唇边，仰头。
纪羡伸手抓住酒瓶，欲从对方的手里夺过来，影帝眯了眯双眼，腕子上加了些力气，手臂微微有些颤抖。
两个人僵持了片刻之后——
“放手。”
这是开拍到现在影帝第一句台词，声音嘶哑，像生了锈的旧铁皮被慢慢撕裂，又像是浑浊的风吹过破碎的风箱，更像是行走在沙漠中被暴晒多日的旅人，硬生生从干涸的声带中挤压出来两个字。
纪羡不由自主泄了几分力气，无奈地看着对方仰头将瓶子里最后一口酒倒入嘴里。
“滚出去！”
将空酒瓶随手扔在桌子上，影帝又重新垂下头，压低声线，像一只被突然闯进自己领地的野兽般威胁道。
“卡！表现的都不错，男二号稍微再把情绪释放出来一点，这条过了过了，准备拍下一条！”
导演适时喊停，对两位演员的表现都颇为满意。
其实说起来，拍到这里纪羡已经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被压了戏，开始身不由己地跟着对方的节奏走了起来，可是他毫无办法。
说起来他的演技相比年轻人来说要出色不少，但是相比起在圈内摸爬滚打几十年，获奖无数的影帝来说，他那几年的演艺经历似乎有些不值一提。
虽然说导演也知道在这场戏里男主的演技确实压了男二号一头，但是在他看来，纪羡身为一个新人能在和影帝同台飙戏的情况下做到目前这个程度，已经是可圈可点了，所以还是给予了莫大的肯定。
可是纪羡自己并不这么想，他对自己刚才的表现一点都不满意。
因为他心里清楚，能和演技已经堪称臻入化境的影帝演对手戏，本来就是一道门槛，也是无比巨大的压力。如果现在自己顶住了来自对方的压力，突破了这道门槛，那他以后的演技则会自然而然地水涨船高，甚至有一天成为新生代的影帝也不是不敢想象的事情。
但是如果自己顶不住这股压力，就这样放弃了，那恐怕演技就会止步于此，慢慢地在演艺圈里随波逐流，泯然于众。
纪羡此刻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自己能够突破的契机。
“导演，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他思忖了片刻，朗声道。
“好，大家稍事休息！等下再继续！”
纪羡心里斟酌着，独自离开了片场。
虽说早上拒绝了爱人一起去剧组的请求，但架不住想要在现场亲眼目睹自己先生风采的心思，孟桥之后还是一个人悄悄来到了剧组，混进了工作人员之中。
此刻见纪羡独自一人若有所思地走出片场，以孟桥对他的了解，自然知道此时纪羡心里有事，便干脆快步跟在他身后，待到四下无人，方才开口询问。
“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纪羡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到，回首望去，发现是孟桥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这才定了定神，开口将刚刚自己心中的想法娓娓道来。
孟教授听后沉思了片刻，方才开口：“其实你不用非得去和影帝比较，毕竟他的演技就如同一块玉石，经历过时间的雕刻之后，此时已经成为了一件完美的工艺品，但在细品之下，还是能看出隐匿在那些精雕细琢背后的匠气。”
说到这里，孟桥略作停顿，似乎对于在背后议论别人这种行为感不太合适，脸上的表情也带了一丝歉意。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你和影帝相比，确实在细节的掌控上欠了一些火候，但是以我这个外行的角度来看，你更像是一块璞玉，质地晶莹、浑然天成，虽然还没有经过打磨和雕刻，但却有着影帝所没有的灵动之气。”
纪羡目光骤然一亮，似乎在爱人无意间的言语里发现了什么重点。
“继续说下去。”他催促道。
“在我看来，演戏和写作是一样的，演技就是文笔，而文笔又是由几个方面组合在一起所构成的——”
“首先是博识，这需要大量的阅读去积累，无法一蹴而就；第二是自身的经历，放到演技里去说，就是情感共鸣；第三是灵感，在演技里来说，就是所谓的灵性吧。”
“灵性？”
纪羡念念叨叨，将这两个字在舌尖反复咂摸，然后幡然开悟。
“对呀，灵性，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还非要傻乎乎地去和影帝比细节？”
他突然像个孩子般爽朗地笑出声来，完全不考虑会不会有人在此时突然经过，转身就给爱人一个拥抱。
“老孟，你真是太棒了！”
“嗳，你注意着点儿，小心有狗仔偷拍！”
“管他呢！”
……
几分钟后。
待到纪羡再次回到片场的时候，影帝敏锐地发现他跟刚才有些不一样了。
“可以开拍了吗？”
导演从监视器后探出半个身子询问二人。
纪羡自信满满地比划出OK的手势。
继续无缝衔接刚才的一幕，镜头从影帝移到纪羡身上。
几乎没有任何晦涩和滞纳，纪羡瞬间入戏，前一秒还满面笑容，当摄像机转过来的时候，胸膛就如同风箱一般猛烈起伏，双手猛地下撑，同时拍在实木制成的办公桌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本来还在波澜不惊拗造型影帝被他大开大合的动作吓了一跳。
纪羡上半身慢慢向前倾斜，一点点逼近影帝，嘴唇微微掀起，镜片后的眼神里透露出意味深长的审视。
等到他的鼻尖都快挨到对方发梢时，才似笑非笑地勾了勾一侧的嘴角。
影帝的目光透过凌乱下垂的发丝与之对视，几乎下意识地以难以察觉的幅度偏移了脸颊。
“老师——”纪羡开口，故意拖了长音，语气中夹杂着一丝带着痞气的笑意，“以前呢，您是我最尊敬的人。”
他保持着同样的姿态和表情，做了一个大胆的举措——
长达数秒停顿。
直到导演差点误以为他忘词的时候，纪羡脸上的笑容突然间扩散开，同时用鼻腔发出充满讥诮的嗤笑声。
“但是现在，”他活动了脖子，继续说道，“您是我最看不起的人。”
在最后一个字出口的同时，原本满面的笑容一瞬间就全部收敛，连带着眼神也变得阴鹫起来。
然后缓缓抬起几乎已经快要贴到桌面的上半身，抬手在一沓委托文件上轻轻拍了拍，接着就昂首挺胸地扬长而去，没有分毫拖泥带水。
直到走出摄像机的拍摄范围之外，纪羡还是尽力挺着身板，不敢垮下来，同时心中暗暗疑惑：怎么导演还不喊卡？
“卡！”
导演盯着监视器屏幕发呆，直到副导演轻声提示才反应过来，及时喊停，也已经多拍了几秒。
但是这丝毫不影响他脸上兴奋的表情：“太棒了！简直堪称惊艳绝伦！何老师您推荐的这哥们儿也太厉害了吧！”
刚走过来准备看一看自己刚才表现的纪羡闻言谦逊地笑了笑。
正在发呆的影帝恍然若惊：？？？我刚刚好像看见了一颗新星正在冉冉崛起？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B·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