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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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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澜被他气笑了,恨恨地灌了自己一口酒,“老子让你去报仇,看你能不能找到仇家的大门口。”说着呛了一口酒,咳了几声之后冷静下来,准备回房睡个午觉,等一脑袋浆糊的秦渊回家。
秦渊方才踏出湘南城的门,就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一把找不着北。
他记得家在北方,是小有名气的商贾之家,除此之外一概不知。秦渊自暴自弃地转身往回走,脑袋里浮现出谢澜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心里顿时有点闷。秦渊想,这一回去,不得被那便宜爹嘲笑到来年开春。秦渊转念一想,秦家也算是高门大户,到了北方应该能打听到叭?
失忆少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故而越走越有底气。一路走了不知多少里,饿得他差点吃土,总算见到个茶棚。秦渊掂了掂手上的钱袋子,正是谢澜的买榻钱。这时候他觉得他爹那张黄梨花木榻买得好,至少够贵。
远远看到那茶棚外有一伙家丁打扮的人正拳打脚踢着一人,秦渊走近一看发现竟是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一身黑色衣物沾满了泥泞,头发蓬乱,满面尘灰。茶棚里三三两两的几个人,也没有谁出来阻拦。
秦渊自己脑袋跟被人拿棍子搅过似的,轻易也不想去管人家的闲事,但到底少年心性,走近一看,地上那人竟已头破血流,眼看着就只有一口气了,心想这是要打死人了,当下一双长腿扫了出去,围着那少年的七八个人就倒了大半。
秦渊自己也有些惊讶,要是谢澜在,怕是少不了讽刺自己几句,学问学不好,打架倒是天生。想到此处,秦渊嘴角微微翘起,又强自按耐了下去。
虽然他前事不悉,虽然谢澜十句话里有九句在损自己,还有一句是在笑,但却是真的关心自己。
秦渊是第一次闯荡江湖,努力想让自己有点侠气,于是抬起下巴尽量用鼻孔看人,“这人小爷我接手了,还不快滚。”
那几个家丁模样的人似乎是觉得打够了,也有可能觉得没必要再打下去了,警惕地看着秦渊,连滚带爬地撤走了。别说他们,秦渊都几乎觉得地上这个瘦弱的人已经死了。直到这人脸上的肉可能因为疼痛抽动了一下。
秦渊看了一眼身上谢澜给买的云蚕缎面袍子,犹豫地看了一下地上的泥人,很是嫌弃地把他拎了起来。
湘南城。
谢澜等了一夜,没有等到秦渊回来,心里也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担心,差点把自己原地转成一个陀螺。
院子里一颗合欢树抖了抖婆娑的叶子。谢澜反手扔出一只白瓷杯子,几乎下一刻就听到一把咋呼的声音,“我去你的谢澜,我为了你跑死两匹马从京城赶过来,你就给我一杯子。”
谢澜冷酷无情地笑了一声,“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那是西山翎玉九煅夜光杯。”
来人被他那杯子的名字唬住了,十分熟练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给自己用那听上去就很贵的杯子倒了杯酒,美滋滋地喝了一口,“那你不怕误伤你那宝贝儿子?”谢澜一双漂亮的眼睛斜乜过来,“那混账习的轻功叫流云飞絮,是他的话我那树还会响?长点心吧你,平成王。”
封远:“……”封远自觉说不过他,生硬地准备转一个话头,“对了谢澜,你那便宜儿子呢?”
为了秦渊转了一晚上的谢澜:“……”
谢澜顿时觉得气不打一出来,坐下喝了一口酒,拿起封远手里的酒杯就砸了,顿觉神清气爽不少。
封远:“不是,你这西山翎玉九煅夜光杯。”
谢澜看傻子一样看着封远,“哦——,我当时出京前从你府库里顺的,别说,还挺好用,你觉得呢?”
封远:“……”去你的好用。
和谢澜扯皮,封远还没有赢过。
谢澜逗够了嫌,方才问道:“你跑来做什么,皇帝驾崩了?”封远十分一言难尽地看着满嘴跑马的谢澜,正色道:“段局座谋逆一案,当年不是走脱了两个人,天枢一路查到了桃严寺,皇上要召你回京一同调查,过几天圣旨就该到岩岭别庄了。”
岩岭正在湘南城外,谢澜有一座私宅在岩岭之上,背山靠水,风景秀丽,乃养老避暑绝佳之所。谢澜从北地回来受了伤,一直以此为借口在岩岭修养。
秦渊一晚上没有回来,谢澜知道八成是不会回来了。只是不晓得秦渊那一脑袋浆糊里开了朵什么样的奇葩,给了他勇气离家出走。
封远看着谢澜听了消息也不着急,转也不转了,安安稳稳地窝在木塌上,一张略带些苍白的脸窝在雪白的披风里,甚至带出些惬意,看得封远恨不得抽他一下让这陀螺重新转起来。
“谢澜?谢澜?您倒是动弹一下啊,等圣旨到了你那兔子洞,再蹦就来不及了。”
“平成王,天枢局和皇帝向来亲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现在月镜澜查到了消息,你说咱们陛下找我回去做什么?”
封远被他噎了一下,想了会后试探道:“让你回去给搭把手?”
谢澜从毛领子里抬起一张美人面,要是脸上嘲讽的表情没有这么明显的话,封远是想夸一下他的,养得不错。
“封远,听说你遣了风翎和云翎,搅合了大半个月,拿下了破暍剑,不知道长公主殿下,收下了没有?”
封远:“……我只是还没有找到出手的时机。”
谢澜:“嗯。”说罢谢澜脱下身上披风,迈步朝外走去。
封远:“你嗯一下是几个意思。不对,你上哪儿去啊?”
谢澜:“现在出城,差不多能拦下那传旨的黄门。”
段清渊再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一张略有些简陋的床上,全身被剥了个精光。恰听到一阵吱嘎的推门声,立刻像只受了惊的刺猬,炸着浑身的刺,抱紧被子看向门口。
秦渊觉得这场景过于让人产生误解,一条腿已经迈进了门口,第二条腿卡着进退不得。但一想到自己救了他还给他地方睡,算是仁至义尽,没什么好心虚的,他那身衣服,就算没有在他搬人的时候报废,也脏的没法看了,当下咳了一声,抬起了第二条腿。
段清渊稍稍放松了身体,“你救了我?”少年嗓音清冷,脸色比声音更冷,眉眼倒是生得俊秀,浓眉深目,透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倒是比自己更像去寻仇的。秦渊想着自己也不能被比下去,开口道:“可不是白救你的,为你还毁了小爷一身衣服,你想想怎么好好回报小爷吧。”
少年抿了抿唇,似是没想到这年头的少年侠客拔刀相助还要求回报了,只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随后挣扎半晌,吐了三个字出来:“段清渊。”
秦渊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那是对方的名字,这名字听着有几分耳熟,却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好在秦渊想不起来的事情多了去了,也不纠结,开口说:“小爷明天一早就要北上,你呢?”段清渊正不知如何搭话,听到对方开腔,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我也北上,去京城。”
少年的眼中划过一瞬的阴暗狠戾,快得秦渊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不过秦渊很快就找到了重点,“你是京城人士?”秦渊感到段清渊僵硬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让自己松懈了下来,少年点了点头。“京城也算在大邺北面了,你看我眼熟吗?”秦渊说着把脸凑过去,方便段清渊看清楚。
少年可能第一次遇到这么清新脱俗的问题,眼里透着一股子茫然,一时间四目相对,竟不知谁比谁更傻。秦渊懊恼地移开目光,后知后觉这问题十分愚蠢,一时万分唾弃自己。
“我虽然不认得你的脸,但我认得你的功夫。”秦渊一张傻脸瞬间又阳光灿烂起来。他有些激动,用尽力气压抑住抱着段清渊认兄弟的冲动,翘起脚道,“那你给小爷说说,我这功夫是个什么来历?”
段清渊有些局促地向后缩了缩,方才开口说道:“京城城郊有一座古寺,唤做桃严寺。”秦渊心想,我家还和和尚庙扯上关系了?
段清渊嘴里说着话,一双清亮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看着秦渊,见他目露疑惑,不似作为,隐隐有些失望,“前几年我随家人去桃严寺祈福,有一小贼闯入寺中,被住持当场擒获,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那觉空大师使的功夫和你有九成相似。”
“你确定?我家好像没有寺庙的营生啊。”段清渊看着秦渊一副天真烂漫的表情,稍稍坐直了肩背,说道:“你若不信,不如自己去查探看看。”秦渊虽然涉世未深,或许举止冲动莽撞,但也不是傻子,只是他自认没什么被骗的价值。“好,那便一起上京城。”
看着段清渊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秦渊心想,这小子身无分文还一身是伤,独自北上说不定得死在半路上,自己也算日行一善。自觉猜透了段清渊心中所想的秦渊心里美滋滋,他可真是个好人,嘴上却故作冷酷道,“早点睡吧,到时候别拖了小爷后腿。”
不等段清渊回答,秦渊就乖乖地钻进了被窝里,笔直地躺下了。段清渊内心挣扎了片刻,默念了几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坚强地躺在了秦渊的旁边。
封远一个王爷自然不好和谢澜一起出现在皇帝的传旨太监跟前,于是扮成个侍卫的平成王看着他惊喜地“恰好”在下山进城的路上遇到了送旨队伍,再满嘴胡说八道地邀请众太监侍卫进了湘南最大的销金窟以尽地主之谊,最后满面笑容地表示诸位大人先上路就行,自己回别庄收拾一番随后就到。
据说这太监进宫前被辗转卖了八遍,好不容易做到了大内总管,比平成王这个官还深谙为官之道,见这上了一次战场就给自己放了一年假的镇国侯愿意回京,当下喜笑颜开,忙不迭地领命而去。
谢澜紧了紧披风,又摇了两下手里的扇子,冲封远笑了笑:“小侍卫,给本侯倒杯茶来。”
封远想给他一杯子。
谢澜根本没打算回岩岭别庄,毕竟带着平成王就是带着个钱袋子。两人脚程虽快,倒是也没想到会遇上早走了两天半的秦渊。
封远瞧着提着两袋药材的少年,撩起身后马车的帘子说道:“你儿子找着了,说吧,准备怎么打?”
谢澜悠悠然掀起眼皮:“怎么舍得打。”
眼前美人如玉,细语绵言,封远却觉着秦渊这次是大大不妙了。
秦渊从房里出来,心情很是有几分愉悦。段清渊伤好得极快,照这个势头下去,过不了几天就可以活蹦乱跳地和他一起上路了。段清渊就像一场急雨,冲得他脑袋里的浆糊都稀了些。
秦渊美滋滋地想着吃一顿好好庆祝一下,突然发觉今天这客栈楼下十分安静。方圆几里就这一个落脚的地方,哪天不像鸡鸭出笼似的闹腾。秦渊这样想着,拾级而下,一眼就看见了那扶着车辕的女子。
那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头向他看来,适时春风拂过霜色面纱,一双眼睛桃花剪水般剪开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