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了一百年了》糖果和栗子

1、第1章 文：栗子

　　九月天高人浮躁。
　　即便挺拔的梧桐遮盖了校园大部分的天空，可总有漏掉庇护的那块。
　　主席台，扯得极高的横幅上写“图格市第一高级中学XX学年开学典礼”字样，巨大的音响传播着校领导方言里的孜孜教诲。
　　这话从初中听到高二，罗念一恶趣味地将这些讲话稿在心里对比。
　　她躲在主席台一侧的阴凉处，不用看也能猜到裸露在阳光下的众多学生此刻的浮躁，跟这天气一般，且尚无植物的覆盖与抚慰。
　　班主任给她打了两周的电话，她才取消开学典礼请假的念头。
　　总觉得自己不该站在与众人相反的方向，她需要大片大片的梧桐、大堆大堆的人群掩盖住，走向高处，念那些虚假的感谢、给陌生的同学鼓励，她觉得比解三道奥数题还要头疼。
　　罗念一的帆布鞋像是跟地面黏在一起，在原地站了许久。
　　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水蜜桃香水味道。
　　好久不见啊。田瑜手指上绕着一缕头发，轻轻走到她旁边。
　　罗念一不动声色地往另一边挪了一步。
　　“你都出汗了，给，用卫生纸擦擦。”田瑜递过去一张纸巾。
　　罗念一不知道她又想耍什么把戏，犹豫着接过纸巾，迟疑了几秒钟擦去额角不安的汗水。
　　待她将已湿的卫生纸攥在手心，田瑜已经跟旁边男生打得热火朝天。
　　直到罗念一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她才惊觉擦汗时放在口袋的演讲稿不见了。
　　这下才正常，不是吗？

　　九月初始。
　　令人厌倦的树叶的墨绿，滴滴答答的时间，永无止境的恶作剧。
　　依然…
　　依然不断地上演。
　　罗念一甚至觉得，所有参加那场开学典礼的人都不会忘记那年的九月一日。
　　主席台上作为年级第一、优秀学生代表、物理竞赛特等奖获得者居然是个结巴。
　　她脸色如土，双腿打颤，手中紧握着已经湿透的卫生纸。
　　她的狼狈淋漓尽致地展示在全校三千一百二十八个学生面前，并且得到回馈——那些男生多事的口哨、那些女生尖利的笑声。
　　还有田瑜提着层层叠叠的小礼裙，优雅地站在高台中央，精准地对着话筒说：“好的，感谢罗念二同学的精彩演讲，下面请……”
　　下面更是炸了锅般的讥笑。
　　是二不是一，是精彩不是糟糕，主持人学姐真是漂亮又风趣呢。
　　原本无所事事的学生们都开始讨论刚才那个窝囊学霸。
　　所有的造谣都以“我听说”开始。
　　“我听说刚才的那个罗念一，啊不对，是罗念二，她是孤儿哩。”
　　“我去……这么凄惨吗？她们班是不是每年的助学金都是她的啊？”
　　“我还听说她跟那谁……你懂得……”说话之人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往五班那边去看。
　　俩人小声叽叽咕咕，鬼鬼祟祟的举动吸引来更多热衷校园八卦的人。
　　那个上午，即便阳光再怎么灿烂，有“劲爆”消息来避暑，也宛如藏身阴凉之中，顿觉无比清爽。
　　罗念一成了众人笑料。
　　从高一到高二，她的世界毫无变化。
　　罗念一只能将拳头握得更紧一些，再紧一些。
　　如果自己放轻松就好了，如果上台前把稿子再在脑子里过一遍就好了，如果我再优秀一点就好了……
　　那样我就不会给任何攻击我的人机会，然而我搞砸了这一切。
　　她狼狈地远离人群，一丝不苟地将手心里握实的卫生纸放进垃圾桶，连同恶心吧啦的同窗情。
　　校园里的梧桐树比往年更茂盛，树叶的影子投在她的白色校服上，原本干净的衬衫看起来也皱皱巴巴的了。
　　少女落寞地往前走，她未曾发觉身后安静跟着的白衣胜雪的男生。
　　他并没有看着那女孩，却依然准确无误地跟在身后。
　　罗念一独自往前走，她习惯在以这种姿势行走在校园。
　　如果人可以和梧桐树一样安静就好了。
　　停车棚顶在阳光的照耀下宛若一片蓝海，白日飞鸟掠过，影子也随之而去。
　　她弯着腰去开锁，纤细的手腕微微一转，自行车锁轻松弹开。
　　直到少女骑着自行车走远了，男孩才敢抬头看。
　　她单薄的背影被风拉长，她柔软的发梢轻轻起舞……
　　在此之前，男孩有帮她将自行车摆正，擦去鸽子在车把停留过的痕迹，如同无数次在无人的角落予以她毫不知情帮助，然后湮没在人海，尽量让自己毫不起眼。
　　少年竟觉得这是青春的使命。

　　开学典礼还没结束，学生已经悄悄走掉了一半。
　　通往食堂的道路被两排梧桐隐藏，阴凉之下，传来嘻嘻哈哈的年轻声音。
　　一群人欢快地往校园食堂走。
　　“李嘉澈你胆子可真不小，等你要到田瑜手机号，兄弟我再请回你。”说话的叫阿泛，发丝里挑染了一绺蓝色，身高跟李嘉澈相差二十公分，勾肩搭背地往前走时姿势十分勉强。
　　校长在台上滔滔不绝地演讲，男生就在底下窃窃私语，不知谁提了个建议玩真心话大冒险，几轮下来，有请吃饭的，有胡乱告白的，也有找女生要手机号码的。
　　李嘉澈的大冒险内容是要到校花田瑜的手机号码，看看台上落落大方的主持人田瑜，他旁边的小伙伴都说很难搞，李嘉澈倒是一口应承了。
　　这事过了一周还没动静，无事青年阿泛乐了：“当时说好了惩罚是请吃饭的……”
　　“我可是李嘉澈啊！”他勾起一边唇角，自信满满，一双笑眼里闪出光芒来。
　　他开着踏板电动车飞速从阿泛身边划过，或许是技高人胆大，他见缝插针地穿越了人海，直达图格美术馆。
　　身材高挑的少年自然是吸引人眼球的所在，李嘉澈肋下夹着个新买的素描本，一双杏眼对画室里各种事物都很感兴趣。
　　“田瑜。”李嘉澈叫了一声。
　　她扎着马尾辫，侧着身子跟旁边的女孩说话，俩人聊的火热根本没听见他的声音。
　　李嘉澈尴尬地抓了抓后脑勺准备走过去，路过罗念一的时候将一张画纸带落了地。
　　“好像有人在叫你。”
　　田瑜朝李嘉澈那边看去，正好看见罗念一接过他捡起的画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