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暮》枝头细雪

8、第8章 水钰城（二）

　　所有人都因为陈和舟的一句话给惊在了原地，大堂内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顾清愣了会，才明白陈和舟口中的‘她’指的是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

　　就在半年前，陈和舟的夫人李氏突然昏迷，好不容易醒来，却成天往傅家跑，一会哭一会笑的，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癫狂的状态。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三个月，最开始傅家只是死了几个下人，还没人在意，直到傅家二房的宠妾死了，才把事情闹大。

　　最后细数下竟发现死了整整十二人，全部毙命于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女人手下。

　　任谁都觉得不可思议。

　　傅家家主觉得这事实在是匪夷所思，又看着二房因为一个女人就要死要活的，只想着息事宁人，他丢不起这个脸。

　　在收了城主府许多好处之后，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直到一月前，李氏不再去傅家了，陈和舟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发现李氏一个人偷偷跑到乱葬岗，把之前死的十二个人全部生吃入腹。

　　他大惊不已，之后便把她关了起来，才有了如今的画面。

　　杨家除了刚死的二少，最近几天还死了四个小厮家丁。

　　“城主！城主！”

　　原本负责架着李氏的两人一进府便把人重新关了起来，此刻他们却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夫人，夫人她！又不见了！”

　　陈和舟听闻猛地踉跄了下，幸亏站在一旁的陈允实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顾清还是看到了他明显有些颤抖的右腿。

　　这个角度没站稳，正常的情况下应该是扶住他的左手的，看着陈允实稳稳抓着陈和舟的右手，顾清微微皱了皱眉。

　　“宸儿！我的宸儿！”

　　杨远行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他瞪大眼睛站起身，不管不顾地冲出了门，对着堂外他从杨家带过来的人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回府！”

　　陈和舟面色愈发苍白，他附在陈允实的耳边低语了几句，便领着人匆匆赶往杨家，陈战在陈允实的目光示意下也离开了，却是反方向。

　　顾清见状挑了挑眉，跟楚淮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读出了相同的讯息。

　　他们心照不宣地分开，楚淮悄悄跟上了陈战，顾清则落后一步跟着去了杨府。

　　而当顾清正要跨出城主府大门的时候，他看到几个家仆扛着麻袋鬼鬼祟祟往西边院子的方向去了，空气中若有若无地夹着一丝血腥味。

　　西院……

　　顾清蹙了蹙眉，总觉得事情正在朝着一个无法预料，更无法收场的方向发展。

　　杨府。

　　一个穿着白色中衣的人躺在床上，而李氏背对着他们趴在床边，双手抓着什么东西，嘴里不停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快！快拉开她！”杨远行看着眼前的一幕，胃里翻腾，脸色发黑地让家丁上去拉人。

　　李氏被绳子捆着跪在地上，两把利剑交叉横在了她的脖子上，她满脸泪痕，刚一开口想要说话，几块血淋淋的肉就从她嘴里掉了出来。

　　眼前无比血腥的一幕刺激着在场所有人的眼球，空气中糜烂的腥味让人几欲作呕。

　　杨远行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站在门边，冷哼了一声：“这疯女人真是丧心病狂！与孽畜如出一辙！我儿都死了，还要被她咬断一条手臂！”

　　顾清抿了抿唇，他看着李氏拼命想说话的样子，脑中思绪一闪而过，却快得他捕捉不到。

　　陈和舟藏在暗处，听着耳边对李氏不堪的辱骂，攥紧了拳头。

　　他的视线却一直停留在李氏身上，一刻也未曾离开过。

　　杨远行看着异常沉默的陈和舟，只觉心头大快，他朝罗渊拱了拱手：“陈和舟有心包庇，徇私枉法，难道他夫人的命就是命，宸儿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还请罗修士替我杨家做主，还请万明仙宗替水钰城做主！杀了这个畜生为我儿报仇啊！”

　　罗渊皱着眉，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事情绝对不只是眼前看到的如此，李氏有问题，陈和舟也有问题，整个城主府都不太对劲。

　　而杨远行也只是在拿他已故的儿子来作为与陈和舟作对的筹码，似乎只要膈应到对方，那么他的儿子也就死得其所了。

　　但世俗世家纷争，他一个修道者无法理解，也不必过问，更不会插手。

　　跪在地上的李氏突然间撕心裂肺地咳了几声，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脱了绳子，又猛地推开了身边的家丁。

　　顾清一直在观察着李氏，是以发现她此刻非常不对劲，但他还没来得及出手，李氏忽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惊恐地大声嘶吼，像是在与什么东西拼命斗争。

　　陈和舟见状猛地冲到李氏的身边，还没碰到人，李氏叫着叫着，脖子突然间‘咔嚓’一声，歪成了一个扭曲而诡异的弧度，便再没了声响。

　　一切只不过发生在一瞬之间，谁也没有反应过来。

　　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氏死了，罪魁祸首就这么死了。

　　陈和舟有些崩溃地把人抱在怀里，无限大的惊恐让他浑身止不住的颤栗，发不出声音。

　　顾清对着陈和舟失声喊着着李氏的口型，估摸出了两个字，他一点一点地攥紧了拳头，许多事情在这一刻都相通了。

　　哪怕猜对的可能只有万分之一，他都不愿意相信。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地上紧挨在一起的两人，杨远行却不适时地笑出声，语气有些嘲讽：“城主啊，赶紧把你夫人带回去吧！”

　　“好生安葬，还有，棺材盖可一定要盖紧咯，别再让她出来祸害人了！”

　　罗渊蹙着眉看了看杨远行，有些不认同地叹了口气，复而转向陈和舟：“城主，令夫人似……”是邪祟上身……

　　陈和舟却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罗修士！我想先回去，好好地安葬……她，其余的事我会给你们一个说法的。”

　　罗渊看着陈和舟苍白却又透露出一股决绝的脸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李氏已死，逝者已矣，这件事怎么也跟她扯不上关系了。

　　在陈和舟一众人离开后，杨远行才对着罗渊笑道：“这次多亏了罗修士！天色已晚，我已经吩咐下人准备了厢房和膳食。”

　　“为表谢意，还望诸位修士多留宿几日，好好休息，我们杨家定不会怠慢了庇佑水钰城的万明仙宗弟子。”

　　罗渊皱紧了眉，只觉得杨远行言辞中谄媚之意太过明显，他摇头道：“杨家主不必言谢，我们委实也没做些什么。只是还请行个方便，我们想看看这几日死去的人。”

　　“这个好说，我让人带您去。”杨远行连声应道，眉目里尽是讨好之意，全然看不出之前痛失爱子的悲愤样子。

　　厢房内。

　　“敛知，你走的也太快了。”

　　罗渊一脸菜色地坐了下来，他观察完那些死去的人之后又被杨远行拉着客套了好一番，给弄得浑身不自在。

　　偏偏顾清还毫不犹豫地丢下他一个人就走了，想想他们俩这么多年的情分，罗渊心里就有些发苦，甚至还委屈了起来。

　　“累就多吃点，味道一般。”顾清轻笑一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罗渊撇了撇嘴，刚吃一口，还没来得及嚼两下，就觉出顾清口中的话不对劲来：“这么好吃，味道还一般？味道一般你还让我多吃点？！”

　　“你怕是被你家小师弟给喂出毛病来了！刁难厨子的毛病，祸害我的毛病！”

　　顾清：“……”

　　“楚师弟做的菜确实好吃，我要是有幸能再吃一餐就好了。真羡慕你，哪像我那些师弟，成天舞刀弄枪的，还只会给我不停地捅娄子。”

　　顾清被这一前一后突兀的转折给弄得忍俊不禁，罗渊挠了挠脖子，也跟着笑出了声。

　　“喝口水，别呛到了。”

　　顾清顺手倒了一杯茶递给罗渊，就在罗渊正要接过去的时候，门口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